時光飛逝,轉眼間希露菲已經一歲了。
她學會了走路,跌跌撞撞地在布耶納村的木屋裡跑來跑去,一頭綠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小小的翡翠。她的父母總是守在旁邊,生怕她一不小心摔著。
但每次她快要跌倒的時候,總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穩住她的膝蓋,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將她托起。
鏡院映雖然無法直接離開心像世界,但他與希露菲的靈魂已經相連,因此,他的咒力可以透過希露菲的靈魂干涉現實。
「希露菲,走路記得要看前面,不要看著腳。」
鏡院映的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希露菲還是聽不懂,但她感覺到了,那個聲音很溫暖,就像是父母的懷抱。
她抬頭,對著空無一人的方向露出笑容。
「……啊。」
那是她第一次發出有意義的聲音。不是「爸爸」,不是「媽媽」,而是一個含糊的、像是回應什麼的單音節。
羅爾茲夫婦愣住了,他們並不知道女兒在對誰笑。
但希露菲知道。
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笑意。
「不錯嘛,希露菲。第一個回應是給我的嗎?真令我感動,妳爸媽會嫉妒死我的。」
希露菲咯咯笑了起來。
羅爾茲和妻子面面相覷。他們的女兒在對著空氣笑。
但至少她笑得很開心。
比起村裡其他孩子看到她就哭,這已經很好了。
至於為什麼孩子看到希露菲就會哭呢?
他其實已經觀察了一段時間。
首先,這裡的人好像視綠髮為不詳的徵兆,從村民偶爾投來的視線以及他們刻意避開希露菲的態度來看,這頭綠髮恐怕並不像自己想像中那麼普通。具體原因他並不知道。
第二個可能,就是希露菲的六眼與咒力。
六眼能夠看見普通人無法理解的東西,而她身上的咒力也遠比普通孩子異常。
或許對那些孩子而言,希露菲的存在本身就有某種難以理解的「異質感」。
「不過……」
鏡院映看著正在地上爬來爬去的希露菲。
「這些畢竟都只是猜測而已。」
現在的她還太小了,具體原因,恐怕得等到希露菲再大一點才能知曉吧。
「嘛,反正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他笑了笑。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希露菲先學會好好走路。」
希露菲似乎聽見了他的聲音,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然後,朝著前方走去。
又過了一年,希露菲已經兩歲了。
她已經能跑能跳,嘴裡偶爾蹦出幾個簡單的詞,「爸爸」、「媽媽」,還有一個羅爾茲夫婦始終聽不懂的音節。
「映!」
每次她說這個詞的時候,總是對著空氣,露出笑容。
羅爾茲問過妻子:「妳聽過這個詞嗎?」
妻子搖搖頭:「不像是這裡的語言。」
他們不知道的是,那個詞是希露菲在心像世界從鏡院映的靈魂中「聽」來的。她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只知道每次說出來的時候,體內那個溫暖的聲音會笑。
「妳在叫我的名字嗎?希露菲。」
「映!」
「好好好,我在。」
希露菲咯咯笑著,繼續在屋子裡跑來跑去。
她不知道「映」是一個死人的名字。
她只知道,那是她最喜歡的聲音。
三歲那年,是希露菲第一次走出了家門。
羅爾茲牽著她的手,帶她到村子裡走走。布耶納村不大,十幾戶人家散落在森林邊緣,空氣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希露菲的尖耳朵輕輕抖動,她聽見了很多聲音,鳥鳴、風聲、遠處溪水的流動。
還有,
「媽媽,那個綠頭髮的來了。」
「別看她了,快點走。」
希露菲轉頭,看見兩個孩子被母親拉著快步離開,那個母親的眼神她很熟悉,是村裡大人看她時常有的眼神。
她低下了頭,原本耀眼的瞳孔都顯得有些黯淡。
「希露菲。」
鏡院映的聲音響了起來。
「抬頭。」
她沒有抬頭。
「希露菲,抬頭。」
她慢慢抬起頭。
「妳有什麼想法嗎?」
希露菲在心裡回應,雖然她還不太會說話,但她的想法能傳遞給鏡院映。
「他們,不喜歡我。」
鏡院映有些生氣。
「對,但那很明顯是他們的問題,不是妳的。」
希露菲不懂。
「妳只需要記住一件事。」
鏡院映的語氣很平靜。
「爸爸媽媽都很喜歡妳。」
他停了一下。
「我也是。」
「所以,別一直在意那些不喜歡妳的人。」
希露菲歪了歪頭,她還是不太懂,但她把這句話記住了。
又過了幾個月。
這是希露菲第一次被欺負。
帶頭的是村裡最大的孩子,一個五歲的男孩,叫什麼名字鏡院映沒記住,只記得他撿起地上的石頭,朝著希露菲扔了過來。
石頭砸中了她的額頭,血液從傷口當中流了下來,但希露菲沒有哭。
她只站在那裡盯著那個男孩。
男孩愣住了,他大概以為她會哭、會跑、會去找大人,但她並沒有這樣做,她只是站著,一雙異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那種眼神讓他感到頭皮發麻。
「……走了啦!」
男孩拉著同伴跑了。
希露菲站在原地,額頭上的血順著臉頰流下來。
「希露菲。」
鏡院映的聲音響起。
「會痛嗎?」
她點點頭。
「想哭嗎?」
她搖搖頭。
「……為什麼?」
希露菲在心裡回答。
「因為,你說過,我不需要所有人都喜歡我。」
鏡院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希露菲是個笨蛋呢。」
他的語氣很溫柔。
「我是說妳不需要討好所有人,又不是叫妳不哭。」
希露菲愣住。
「痛的時候就哭,這是妳的權利。」
希露菲的眼眶開始發紅。
「可是,可是哭了,他們會更討厭我。」
「那就讓他們討厭吧。」鏡院映頓了頓,「希露菲以後肯定會成為強者,而弱者畏懼強者,本來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希露菲沒有回答。她低著頭,手指摳著膝蓋上沾染的泥點。
「但妳要記住,畏懼和討厭是兩回事。他們討厭妳,是因為他們無知,如果他們畏懼妳,那是因為妳已經成為了強者。」
鏡院映的聲音很平靜。
「妳哭,不是為了他們,是為了妳自己。」
希露菲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在抖,發出細小的嗚咽聲。
鏡院映也沒有說話。他運轉反轉術式,讓額頭上的傷口慢慢癒合。
過了一會,希露菲抬起頭。
「映。」
「嗯?」
「你以前也被欺負過嗎?」
鏡院映沉默了一下。
「比被欺負更慘。」
希露菲歪了歪頭。
「那你哭了嗎?」
「哭了。」
「那你後來怎麼了?」
「後來啊。」
他頓了頓。
「後來我變強了,強到沒有人敢欺負我。」
希露菲看著他,用力點頭。
「那我也要。」
她用袖子擦了擦臉,站起來。
「映。」
「嗯?」
「我以後,不會再哭了。」
鏡院映嘆了口氣。
「我沒叫妳不哭。」
「我知道。」
希露菲抬起頭,看著天空。
「但我決定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要變強,強到沒有人可以欺負我。」
鏡院映沉默了一會。
然後他說:
「好。那我教妳。」
——
那天晚上,希露菲第一次在內心世界裡,看到了鏡院映的樣子。
他坐在一片黑暗之中,穿著一件深色的高專制服,袖口磨損,手上纏著繃帶。
他看起來很年輕,但眼中卻帶著與他的年齡並不相符的疲憊。
希露菲愣愣地看著他。
這就是映,那個從自己出生開始,就一直陪著自己的聲音。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那個聲音也有一張臉。
希露菲走到他面前,蹲了下來。
「你就是映?」
「對。」
「你為什麼住在這裡?」
鏡院映想了想。
「可能是因為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希露菲歪著頭。
「那你為什麼要教我?」
鏡院映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眼前的女孩,過了一會兒,才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
「因為妳跟我很像。」
「哪裡像?」
「妳也一個人。」
希露菲愣了一下。
她看著鏡院映,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覺得這個人好像有點難過。
於是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那你以後不是一個人了。」
鏡院映怔住。
「你有我。」
黑暗中安靜了好一會兒。
鏡院映低下頭,看著抓著自己袖子的那隻小手。
「……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希露菲搖頭。
「不知道。」
「那妳還說。」
「因為……」
希露菲想了一會兒。
「你是映。」
鏡院映愣了愣,隨後笑了。
「這算什麼理由。」
希露菲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
「握手。」
「為什麼?」
「室友。」
鏡院映看著她伸出的手,無奈地笑了笑。
「好。」
他握住了那隻小手。
「那就拜託妳了,室友。」
「嗯。」
希露菲用力點了點頭。
「室友。」
話音剛落,她突然打了個哈欠。
鏡院映看著她。
「……睏了?」
「沒有。」
她說完,眼睛就閉上了。
「……」
鏡院映沉默片刻。
「妳這不是睏了嗎?」
沒有人回答。
希露菲已經睡著了。
鏡院映看著她熟睡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晚安。」
他停了一下。
「希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