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露菲從來沒有這麼想逃跑過。
心像世界裡,鏡院映也沉默著,沒有給她任何提示,她知道,這次只能靠自己。
父母還站在門口,表情複雜得讓她不敢抬頭。
銀風的殘餘還在房間裡輕輕打轉,提醒著所有人,剛才發生的事不是幻覺。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涼意,羅爾茲和妻子站在門口,誰都沒有先開口。
希露菲低著頭,手指不停地絞在一起,她能感覺到兩人的視線壓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希露菲。」
最後還是父親先開口,聲音比平常低沉很多,「剛才那是什麼?是希露菲妳做的嗎?」
「那,那個是……」
正當希露菲不知所措時,鏡院映拳頭緊握。
他明白,這件事情全都是他的錯誤。
是因為他的無能才導致了這件事情發生,什麼「沒想到會覺醒領域」什麼「來不及阻止」
『全都是藉口』
真正的問題只有一個,他不夠強。
現在,是他跟不上希露菲的成長速度啊。
是啊,現在跟不上希露菲的人是你啊,鏡院映!
你要讓希露菲獨自一個人面對嗎?鏡院映!
希露菲感覺右臉頰一陣溫熱,像是有人從內側輕輕推了她的皮膚。
她還沒反應過來,希露菲的右臉頰突然動了一下。
下一秒,一張不屬於她的嘴巴憑空出現在她的側臉上,直接開口說話。
「對不起!都是我這個做師父的無能!發現她要展開領域卻來不及阻止,拜託不要責怪希露菲!真的非常對不起!」
羅爾茲和妻子同時僵在原地。
羅爾茲手中的湯匙「噹」的一聲掉在地上,妻子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了下來。
他們的女兒,右臉頰上長著一張正在說話的嘴。
時間像是被拉得很長,羅爾茲彎腰把掉在地上的湯匙撿起來,動作卻慢得不自然,妻子的手緊緊抓著門框,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希露菲臉上的那張嘴又動了動,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二位,可以先坐下嗎?這件事……說來話長,站著說會很累。」
妻子走到希露菲身邊坐下,手輕輕放在她的背上,羅爾茲拉過椅子,坐在對面,雙手交握,看著女兒,或者說,看著女兒臉上的那張嘴。
三個人坐好之後,房間裡又安靜了下來。
羅爾茲一直看著女兒臉上的那張嘴。
妻子一隻手放在希露菲背上,輕輕拍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希露菲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那張嘴也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羅爾茲才開口:
「……所以,你是誰?」
臉上的嘴沉默了兩秒,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叫鏡院映。」
「嚴格來說,我已經死了。現在只是……寄居在希露菲的靈魂裡。」
羅爾茲的眉頭皺得更緊,妻子的手在希露菲背上頓了一下。
「寄居?」
羅爾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有壓抑的怒意,「你佔據了我女兒的身體?」
「沒有。」
嘴很快否認道
「我沒有搶她的身體,也沒有控制她。我只是待在她的心像世界,也就是所謂的靈魂裡,從她出生就在。」
希露菲始終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母親的手還在背上,但她感覺得到,媽媽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她不敢抬頭,不敢看爸爸的表情,不敢看媽媽的眼睛。
她怕看到爸媽失望,或者更怕看到害怕的表情。
「……是我沒有說。」
希露菲的聲音很小,她吸了吸鼻子。
「不是師父的錯。是我,是我自己沒有說。」
「全部……都是我的錯。」
母親的手停了下來。
她看著女兒低著的頭,看著那張還殘在臉頰上的嘴,沉默了好幾秒。
「希露菲。」
她的聲音有些啞,「先抬起頭來。」
希露菲低著頭。
「對不起……」
「不是妳的錯。」
母親輕輕說,手重新拍了拍她的背,「先告訴我們……這件事,妳藏了多久?」
母親的聲音很低,卻意外地平穩。
「看著媽媽,好嗎?」
希露菲搖了搖頭,把臉埋得更低,她的耳朵也微微垂了下去。
母親沒有強迫她,她只是把另一隻手也伸過來,輕輕覆在女兒絞在一起的手指上,把那雙小小的手分開。
「不是妳的錯。」她說,「妳沒有說,是因為妳不知道該怎麼說,對不對?」
希露菲的肩膀顫了一下。
母親沒有繼續追問,她只是靜靜地拍著女兒的背,像是在等她準備好,過了一會,她才說道。
「而且啊。」
母親頓了頓,餘光掃過女兒右臉頰上那張嘴,「如果真的有人要怪,也不是怪一個五歲的孩子。」
她抬起頭,看向那張嘴,語氣仍然溫柔,卻多了一點認真。
「對吧?」
臉上的嘴沉默了幾秒。
「……是的。」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這件事全都是我的錯,是我一直建議她先不要告訴你們,也是我沒能控制好她第一次覺醒時的力量。」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
「如剛才所說,我已經死了,靈魂寄居在希露菲體內。從她出生的那一天起,我就在這裡,我沒有奪取她的身體,也沒有操控她的意志,我只是一直陪著她,教她一些東西。」
羅爾茲的眼神更沉了,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交握的雙手又收緊了一些。
母親沒有說話,她的手還在希露菲背上,但力道比剛才輕了。
她看著那張嘴,眼神複雜。
「教她什麼?」
鏡院映有些尷尬地說
「……就一些,我們那裡的特色技能。」
羅爾茲的眉毛挑了挑。
「什麼技能?」
「……打架用的。」
「打架?」
「還有……保護自己用的。」
鏡院映的聲音越來越小。
「就是,比如說,讓她不會被石頭砸到之類的。」
羅爾茲沉默了幾秒。
「所以,剛才房間裡刮起的那陣風,還有把整間屋子包起來的東西……」他盯著那張嘴,「也是你教的『技能』?」
臉上的嘴頓了一下。
「……那是她自己的力量,我只是教她怎麼控制咒力,沒想到她第一次正式接觸自己的術式,就直接……展開了領域。」
「領域?」
「簡單來說,就是一種把周圍空間變成自己地盤的技術,通常不會有人剛覺醒就能展開領域,我也只見過幾個人做到過。」
羅爾茲的嘴角繃緊。
「你的意思是,我女兒剛接觸自己的力量,就做出了幾乎沒人能做到的事?」
「……是。」
「希露菲會不會受傷?」母親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擔心。
沉默過後,臉上的嘴終於開口。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母親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希露菲的眼睛,看著那頭綠色的頭髮。
羅爾茲只是看著那張嘴,看了很久,然後,他慢慢鬆開了交握的雙手。
過了好一會兒,母親才輕輕開口。
「那……以後呢?」
她的聲音很輕,「這種事,還會再發生嗎?」
臉上的嘴沉默了幾秒。
「會。」他沒有說謊,「但下次我會更小心。至少……不會再讓她失控到把整間屋子包進去。」
那張嘴停頓了一下。
「我保證。」
房間裡又安靜了下來。
希露菲慢慢抬起頭,她看著父親,又看著母親。
「爸爸,媽媽。」
她的聲音很小,但很堅定。
「我也保證。」
羅爾茲和妻子同時看向她。
「以後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告訴你們。」
她吸了吸鼻子。
「不會……不會再瞞著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