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梅利翁宅邸静得像一口深井,长廊只剩油灯昏昏的一点光。仆役厢房门全关死,厨房早就熄了火,连玛尔塔那只肥猫,都蜷在灶台边呼噜大睡。
塞巴斯提着油灯,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穿过回廊。
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子。
站定在书房门前,从腰间摸出那把黄铜钥匙。这钥匙齿形古怪,宅子里普通门锁全都用不上,专门开书架后头那道暗门。门后是个小密室,一张旧桌子,一口铁柜,柜子里堆着几卷皮面发黑的老卷宗。
老领主在世时,每年都要独自进一次这间密室。每次出来,脸色都沉得厉害跟在冷水里泡过一样。
临终的时候,老领主把这钥匙交到他手上。
「这个家……拜托你了……」
一晃40多年过去,那时候塞巴斯还扛得动整袋面粉,能跟老领主骑马跑完整片领地。如今65岁,腰板依旧挺得直,可他心里明白,很多事早就不一样了。
他走进密室,在桌旁坐下,点起蜡烛,翻开最上面那一卷。
烛火跳了跳。
★★★★★★★★
卷宗是古旧花体,字写的墨迹褪得厉害,纸又黄又脆,虫蛀的小洞到处都是,还浸过水渍,皱巴巴一团。侍奉梅利翁家这些年,每到深夜他就会翻一遍这些东西,只求自己别忘这个家到底在守什么。
第一页还算完整,写着守护氏族分支的来历。
「……世代受命,守护某物于暗处,此物不可名状,不可直视,不可言说……」
「被选中者,血脉传承……」
旁边一行更早的批注被墨涂得死死的,只剩模糊一块印子。他把脸凑到烛火跟前盯着了好半天才勉强辨认得出原本写的是「容器」两个字。
塞巴斯指尖在那片墨痕上顿了顿,继续往后翻。
中间缺了十几页,是被人整页撕走的,翻到卷末才看见一句半截的残句。
「全盘托出者,血脉逆行……」
到这儿就断了,后面全是空白纸,布满虫眼。
整本卷宗看起来没有半个字提触手。
没有提转生。
更没有什么桥梁。
怎么可能嘛,那不就完结了,哈哈~!
塞巴斯合上卷宗,坐在原地沉默许久。
早年闯荡冒险的记忆浮上来,跟着冒险者小队跑东边边境,路过一个偏僻村子。地上留着大片地脉灼烧出来的焦痕顺着田埂一直延伸到山脚,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地底爬过。
村里人全都闭口不谈,问什么都不肯答话,看外来人的眼神,分不清是警惕还是哀求。
队里的老佣兵压低声音跟他说:「唉~封印……这地方算是摊上事儿了。」
「封印?」
那时候他年轻,只当是佣兵圈子里的黑话。
「少打听,知道多了,觉都睡不安稳。」
当年他没懂这话的分量,等到进了梅利翁家才慢慢品出来。密室的卷宗,夫人深更半夜往地下室去的脚步声,领主对着旧剑发呆的模样……这个家,确确实实在看守着某样东西。
可这份守护要付出什么代价,卷宗没写,他也猜不全。
★★★★★★★★
塞巴斯拉回思绪。
想起白天写出去的两张字条,一张压厨房碗底下,一张搁廊道花盆边上。傍晚,一只小小的手悄悄把字条抽走了。
是大小姐。
小小的身子踮着脚够灶台,端着那杯怪模怪样的汤水,慌慌张张往身后藏。被玛尔塔撞破时,耳朵尖一下子涨得通红。
一个两岁的小丫头,偏偏对灶台、对一罐酱豆子这么执着。
他好几次撞见,四下无人的时候,大小姐对着空气比划,嘴里嘀嘀咕咕,还总是把一些物件藏起来。他说不上那到底是什么,甚至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有一缕极淡的魔力余韵,总萦绕在那孩子身边,说不清源头。
换做别的下人,恐怕早就跑去找领主和夫人禀报,说大小姐举止古怪之类的。
但塞巴斯没有。
卷宗搁在桌上,烛光把他影子扯得老长。
一边是40多年的主仆情分,他看着老领主离世,看着赫尔曼从少年长成领主,看着瑟琳娜嫁过来,再看着大小姐降生,梅丽翁家对她早已不只是一份差事。
另一边是重重顾虑,秘密一旦捅破,很容易掀起动荡。领地农户、镇上商贩、骑士团,宅邸是这片地方的支柱,这天…不能塌。
再说,夫人夜出密室,领主摩挲旧剑,夫妻俩半夜低声聊起封印,他们心里定然什么都清楚,只是不愿意对外挑明。
塞巴斯把卷宗收好,锁进铁柜,黄铜钥匙揣进贴身内袋。
「老仆的眼睛…该瞎的时候就得瞎……」
声音压得很低,只说给自己听。
★★★★★★★★
他吹熄蜡烛,一把推开书房木窗。
夜风灌进来,裹着泥土和草木的凉味。宅邸东边,迷雾森林的夜色沉沉压在地平线上。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穿过旷野,到这儿已经变得模模糊糊了。可塞巴斯总能隐约感觉到风声里头藏着别的东西。
不是普通山风。
年轻时村落的焦痕,今夜卷宗里「世代守护」的残句交织在一起,一股寒意顺着后背爬上来。
又想起大小姐那一双赤红眼眸。
那双眼睛和寻常孩童不一样,说不出具体哪里怪异,可每次对上,心口就往下沉一分。
还有白天那碗汤水,他偷偷尝过一口,又咸又涩,一点鲜味都没有。但那股发酵出来的酱气却很地道。
一个两岁孩子,怎么会知道豆子要发酵。
她知道的实在太多了,这本不该是这个年纪该懂的事。
塞巴斯靠在窗边站了很久,夜风掀动他的衣摆。
「……但愿老仆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主家多挡几分祸事。」
关上窗户,提起油灯,迈步往自己住处走。
路过大小姐房门口,他停下脚步。
门缝漏出一点微光,屋内传来小孩儿安稳的呼吸,床铺那头还有一团更细碎轻柔的动静,像是有个小东西蜷在枕边熟睡。
塞巴斯在门外立了一会儿。
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只是微微颔首,提着油灯继续走远。
走廊窗口朝外望去,迷雾森林遥远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
没有任何人看见。
回到自己小屋,吹灭油灯,躺上床。人躺下,却毫无睡意。
天亮之后,他依旧要照常出现在厨房,打点宅邸大大小小一堆杂务。
只是今夜过后,心底压上了一块石头。
脑子里过起明天要办的事:清点库房,核对账目,再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亲自跑一趟迷雾森林边上。
那片林子,他得亲眼去看一看……就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