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安全时间。
午后一点,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骑士换岗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仆役厢房的门全都关得严实。玛尔塔躲在厨房后间打盹,鼾声隔着两道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趴在走廊拐角的墙根,眼睛盯着厨房那扇半开的门,脑子里又把行动路线过了一遍。
这三天我天天过来踩点。
塞巴斯每月的今天要去账房对账,雷打不动。姬塔这个点儿跟着妈妈在后院学魔法,背对着厨房这边。骑士换岗的间隙,东侧走廊有大概3分钟不会有人经过。
我掰着手指头算好了,从我房间到厨房走背光那一侧,贴着墙根挪过去,全程差不多四十步,来回也就八十步。
我心里小声嘀咕。
希望别摔跤吧,一摔可就完蛋了……搁前世做项目都没这么小心翼翼过。
普露趴在我肩头,两颗深蓝色小圆眼珠滴溜溜转来转去。
「听好了,等会儿我进厨房拿东西,你就在走廊口子放哨…有人过来就短促叫一声,没危险就拉长音。」我压着嗓子小声说。
「咕噜~」
……行吧,但愿你别关键时候掉链子。
我把怀里揣着的小围裙抖开来。昨天偷偷从姬塔的晾衣绳上顺的,浅蓝色,系带上面还绣着一朵小花。我往腰上一围,打了个歪歪扭扭的死结,这就算是行动服了。
「嘿~姬塔姐姐,对不住了,完事儿洗干净再还你……可别被她发现是我拿的。」
深呼一口气,我贴着墙壁溜了出去。
★★★★★★★★
厨房里安安静静,听得见灶台里偶尔噼啪一声响。
那罐酱豆子摆在台面儿靠里的位置,深褐色的陶罐儿,罐口蒙着一层布。我踮起脚尖儿使劲往上够,指尖离罐沿儿还差老大一截儿,就是够不着。
我回头瞟了一眼门口,普露圆滚滚堵在走廊入口,身体晃了晃,那意思是:安全。
嗯~行。
我心念一动,左手冒出一截银白色半透明的触手。午后的光线不算亮,几乎看不真切它的颜色。它慢悠悠伸长,越过我头顶,卷住罐口,使劲一缠,稳稳提了起来。
罐子有点沉,触手绷得微微发颤,还是平安递到我手上。我伸手抱住罐身,摸起来凉凉的,很浓的酱香直往我鼻子里钻。
「……触手,你还挺好用,最有用的一集。」
我小声感慨,这话这些天我已经念叨好几回了。
收回触手的时候,指尖一阵酥麻,跟之前练到力竭的感觉差不多,只不过要轻上不少。我没多想,把那点儿酸麻连同罐子一起,一股脑塞进围裙大兜。
接着又捞了盐罐,一小包干菌菇全往里塞。兜子塞得鼓鼓囊囊,一动就哗啦哗啦响,我连忙用手按住。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口传来一声短促的:
「咕噜!」
有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抱着罐子往橱柜后面一缩,柜子底下阴影刚好容得下蹲着的小孩。我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完了,不会这么快就翻车吧。
脚步声由远及近,走进厨房,在灶台前面停了片刻。
玛尔塔随手取走一只陶碗,嘴里漫不经心念叨着晚饭配菜。
我缩在柜子后面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我顺走姬塔那条围裙,之后可得记得洗干净偷偷放回去。
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直到脚步声彻底走远,我才把憋住的那口气吐出来。
普露从走廊口探出来半个圆滚滚身子:「咕噜~」
我从柜子底下爬出来,膝盖蹲得发软,怀里的罐子抱得倒是牢牢的。
「呼~还好没被抓到……」
我对着普露比了个大拇指。
「多亏你了~!回去分你一半豆子。」
「咕噜~」
我正准备原路撤回去,手刚碰到厨房门框,门却从外面被推开。
「哦……?大小姐?您怎么在厨房?」
是姬塔的声音。
我当场僵在原地,围裙兜胀得老高,想藏都没地方藏。
「啊这……我…我……那个……」
她弯下腰,眼睛盯着我的围裙兜,眉毛挑了挑。
「您兜儿里装的什么?」
我脑子乱哄哄的,想编个理由,可一时半会儿啥也想不出来。
这下惨了,我怎么糊弄过去啊。
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原则,我一把把肩头的普露抓起来,举到她面前。
「是、是普露!它饿了!我、我来找吃的喂它!」
普露被我举在空中,愣了一瞬。
也亏得小东西机灵。
它直接瘫软成一团,一连串委委屈屈的叫声往外冒:「咕噜~咕噜~」
姬塔一愣,噗嗤笑出声。
「啊哈哈……啊~!普露饿肚子啦!那交给我就好,大小姐您别乱动!」
她转身就要去橱柜拿面包。
机会来了!
我抱着罐子,脚底抹油,一溜烟儿逃出厨房。
一路冲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板上。怀里罐子完好无损,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
我喘着气,捏了捏它软乎乎的身体。
「哈~哈~……亏得有你救场啊…!肯定不能亏待你的,回去奖励你两块面包。」
「咕噜咕噜~!」
★★★★★★★★
下午,我的房间,阳光斜斜从窗户照进来。
我把豆子、盐还有干菌菇倒进杯子,兑上温水,伸出触手搅了几圈。水面浮起一层细碎泡沫,酱味冲上来,尝一口,又咸又涩。
「……好难喝…太咸了,豆子根本没发酵到位。」
我皱着眉盯着杯子,爷爷以前跟我说的话又冒了出来。
「美咲啊,味噌要酿,不是泡。」
「原来是这样,光泡水不行,得慢慢酿。」
还真是慢工出细活,欲速则一坨呀。
我把豆子全部捞出来,装进干净小陶罐,撒上盐,封紧罐口,弯腰塞到床底最深处。
「……先搁床底放着吧,过几天再看看情况。」
普露凑过来闻了闻罐子,打了个小喷嚏。
「咕噜啾!」
「…连你都……哎,的确不好闻呢。」
我伸手摸它脑袋,指尖无意碰到陶罐外壁,罐身亮了一下。
光芒很浅,几乎就像错觉。
我顿住,看看罐子,再看看自己的指尖。
我小声嘀咕:「嘶~又是这样,一碰到发酵的东西就发光,到底为啥啊?」
啥头绪都没有,只得又伸手把陶罐儿往床底阴影里推了推。
「先藏好吧。」
★★★★★★★★
第二天清早,我蹲在厨房门外柱子后头,死死捂住嘴巴。
玛尔塔站在灶台前,盯着那罐酱豆子,脸色超级难看。
「咦?老身的酱豆子怎么少了大半罐!是老鼠?还是那个嘴馋的家伙!」
她气冲冲跑去找塞巴斯。
「塞巴斯先生!厨房闹老鼠了!老身的豆子少了一大半!那可是老身腌了好几年的豆子啊!」
塞巴斯跟着他走进厨房,扫过台面,目光往下落。
我顺着他视线瞟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地上留着一串浅浅小小的脚印,是我昨天踩的,只有凑得很近才能看得出来。
「不会吧,被看见了?」
塞巴斯看了两秒,站直身子,语气平平淡淡。
「嗯……的确是老鼠,老仆会处理的。」
玛尔塔:「老鼠?那得下药才行!」
塞巴斯:「……不必…老仆自有办法,您照常做事就好。」
玛尔塔半信半疑:「……行,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塞巴斯点点头,背着手走开。
我躲在柱子后面,捂着嘴,差点憋不住笑出声。
果然看见了,毕竟脚印那么明显,看不见真成瞎子了,但他没揭穿我,拿老鼠当借口帮我圆过去。
「……这老头,心眼还真多……好管家。」
★★★★★★★
傍晚,我又溜到厨房。
台面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一看便是塞巴斯写的。
「豆子可以再拿,但请大小姐下次记得把罐子盖好。—老仆」
「…………」
我盯着纸条,有点傻眼。
连我忘记盖盖子都注意到了?这到底在旁边偷看多久了啊……
走廊尽头,一道瘦高身影恰好路过,不停步也不回头,就那样径直走远。
我把纸条折起来,收进围裙兜里。
……什么事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可他就是不说破,搞不懂。
我抬眼望向母亲房间的方向。
塞巴斯都能察觉出我这些小动作,那妈妈呢?
这个想法,小雪露已经想了很多次了,咱也不知道为啥这么想……崇拜主义作祟!
深夜。
我抱着普露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床底陶罐所在的那片黑。
「不知道要酿多久,才能做出爷爷那种味道的味噌。」
普露蹭了蹭我的脸颊;「咕噜~」
半梦半醒之间,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一阵低语。
声音含混飘渺,听不真切,像风声,又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喃喃说话。
我猛地惊醒,心跳有点乱,可怀里的普露睡得安安稳稳,身体的蓝光一点都没有亮起。
……是做梦吗?
我把它抱紧,闭上眼睛。
窗外,迷雾森林那一侧,那道紫黑色的裂缝好像又清晰了一丝。
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不安。
迷雾森林那边……总感觉有什么东西。
我暗暗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