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幕2•姬塔•未归还的徽章

作者:九旋爱吃瓜 更新时间:2026/10/13 9:30:24 字数:2746

厢房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月光铺在长长的走廊上,远处传来夜里换岗骑士走动的脚步声。

姬塔.莱纳住的房间在厢房最里头,窗户朝东,正对着后院空地。

她还没睡,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枚旧金属徽章。

徽章不大,刚好握在手心。边缘被火烧得坑坑洼洼,上面原本的花纹已经烧得看不清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刻痕。

她来回翻来覆去摸,指尖反复蹭过那些被火烧出来的凹凸痕迹。

这东西,已经跟着她十几年了。

出事之前,她住在边境一个普通小村子。村子穷,但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父亲是猎人,天不亮就进山打猎,傍晚扛着猎物回来,往院子地上一放,大嗓门喊:

「丫头!今晚吃肉!」

母亲就在灶台边忙活,头都不抬回地回他:

「打到啥了?分一半腌起来,留着冬天吃。」

「知道了。」

那时候姬塔年纪小,成天在村子里到处疯跑,追鸡追狗,摔了就爬起来接着跑。村里的人都认识他,看见就打趣:

「小丫头又到处瞎跑呢!」

她也不生气,嘻嘻哈哈应一声,转身就跑没影。那时候她真心觉得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入秋之后天黑得早。一天傍晚她趴在窗台数星星,远处飘来一阵怪声音。不像狼叫,也不像风刮的,反正沉闷闷的,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地上拖来拖去。

没过多久,灾难就来了。

火从村口烧起来,到处都是人的尖叫。浑身漆黑,眼睛泛着紫光的魔物冲进村子,见活物就扑。父亲一把把他推进地窖,扣上厚厚的木板,整个人死死压在盖板上面。

「姬塔听话…千万别出声,也别往外跑…天亮之前,不管听见啥都别动。」

木板隔开了外面,父亲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很重的喘气声。

姬塔缩在地窖角落,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地窖里漆黑,只有板子缝隙漏进来一闪一闪的火光。外面先是听见父亲喊叫,接着是母亲的声音,再后来……那阵拖拽一样的怪响,就在附近来来回回转。

那一晚,漫长的熬不到头。

往后很多年,这段记忆总会冒出来。她也总忍不住瞎想,如果那时候自己不听话,掀开板子跑出去,爹娘是不是就能活下来。可想再多也没有答案,现实就是她安安静静躲在黑暗里,硬熬到天完全亮。

天亮之后,她扒开烧变形的木板爬出来……家没了,整个村子,就剩她一个活人。

滚烫的瓦砾堆里,她摸到父亲那枚猎人徽章,金属还留着火烤过的温度。她紧紧攥住,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地方。

之后一路乞讨过日子。路上会碰到好心人,分给她半块干粮。也有人扔石头骂她,说她是招来灾祸的灾星。她慢慢就不哭了,学着保护自己,护住手中那口吃的,就连睡觉都不敢彻底放松。

魔物身上那股腐烂难闻的味道,刻进了她脑子里。平时埋在心底,可有时候半夜做梦惊醒,那股味道就清清楚楚浮上来。

直到两年前,她在一座城镇集市打零工。

集市吵吵嚷嚷,到处都是叫卖声。姬塔扛着沉甸甸的麻袋来回干活,肩膀压得发酸,脚步依旧稳。码头搬货、集市打短工、跑腿,苦活累活她全都干过,一身力气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干完活儿歇口气,她擦一把脸上的汗,抬头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摊子边上看着自己。

女人穿着朴素的裙子,模样温和,眼神看得很深,不是随便打量下人,更像在掂量着什么。

女人走上前开口:

「姑娘,愿不愿意来梅利翁领做事?」

姬塔愣住,肩上的麻袋差点滑下来。

「……您为什么选我?我只会卖力气,贵族家里的规矩…我一点都不懂。」

瑟琳娜淡淡笑了笑。

「力气也是本事…而且你的眼睛告诉我,不会遇到一点惊吓就垮掉。」

村子失火的画面一下子窜上来。在地窖熬过漫漫长夜,从废墟爬出来的人,本来就没那么容易被打垮。

姬塔答应下来,把徽章贴身收好,跟着马车来到梅利翁领。刚踏进领地,心里就莫名其妙压上来一层说不清的闷感。但她没多想,自己就是个干活的下人,主家藏什么秘密,轮不到自己多嘴。

白天在宅院里,姬塔永远精力十足。

「大小姐!园子里开花啦!」

「包在我身上!」

扫地收拾、整理房间、伺候一日三餐,该干的活,她全都做的干脆利落。走路风风火火,嗓门亮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玛尔塔总笑她闲不住,姬塔就笑嘻嘻应着,该干什么还在干什么。

对待雪露,她是真心疼。小姑娘白头发红眼睛,安安静静的。姬塔经常带逛院子,一样一样指给她看花草果树。

「大小姐,这是玫瑰!上面长刺,别伸手碰。」

「大小姐,这颗是樱桃树!果子熟了,我摘给您吃。」

雪露话不多,就轻轻应一声,可眼睛亮亮的,什么都记在心里。姬塔只当孩子比同龄人懂事,待她也就更上心。

有一回,大小姐趴在窗台,对着空气抬手比划,比划到一半突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带着一点试探。姬塔假装没看见,低头擦窗台,嘴里随口哼着小调。

大小姐愣了愣,也跟着哼了两声,转头又继续对着空气比划。

姬塔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不是滋味。这孩子心里藏了事,却半句不多问。她见过不少心里装事的人,可雪露那双红眼睛,干净得实在不像有心事的模样。她摇摇头,把念头压下去。

那只叫普露的史莱姆,比她想象的聪明。一次打扫房间,普露从枕头边滚下来,在她脚边摊成一团,仰着头看她。她蹲下来伸手戳了戳,凉丝丝软乎乎的。

「你听得懂我说话不?」

普露「咕噜」一声,弹了两下,滚回枕头缩成一小团。

「行吧,就当你听懂了。」

她笑了笑,不再逗它。

等到所有人全都睡熟,姬塔就换了一副样子。

她睡觉很轻,枕头底下一直放着一把短刀。经常一个人跑到后院练棍。棍法是父亲教的猎户路子,没有花架子,每一招都只求制住对手,是她流浪那些年一点点磨出来的。

练棍讲究稳。手腕沉,脚步扎实,不能飘。刚开始她也练不好,棍子挥出去总打偏。后来她琢磨出笨办法,不急着使劲,一招一式拆开,一遍一遍反复练,练到刻进骨子里,闭着眼也不会出错。

招式看着不花哨,但是实打实能保命。

梅丽翁领地的夜里安安静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喘气。可这份安静底下,一直悬着一层不安。每当夜风从东边迷雾森林吹过来,那股熟悉的腐臭味就会飘过来,勾回过去的噩梦。

她能感觉危险正在靠近,可弄不明白根源到底在哪。猎户的本能只会告诉她哪里有危险,不会告诉她背后藏着什么。夫人给了她安身的地方,不该打听的,她就不多嘴。她能做的,只有把手里的家伙练熟,时时刻刻保持警惕。

有一回夜里练完棍,路过雪露的房门外。屋子里面是平稳的呼吸声,夹杂普露一声轻轻的「咕噜」。她在门口停一小会儿,确认里面平安,才轻手轻脚走开。

夜里挥棍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心里琢磨。

贴身揣着这枚旧徽章,到底只是放不下毁掉的家乡。那自己留在梅丽翁,仅仅是感激瑟琳娜收留,还是潜意识里,正在靠近当年灾祸的源头。

想来想去,始终没有答案。

地窖那个漫长恐怖的夜晚,从来没有真正忘掉。那时候父亲叫她藏好别出声,她照做了,只能缩起来,什么都做不了。

从瓦砾堆捡起徽章的时候,金属还留着火烧的温度。

姬塔攥紧胸口的徽章。

如果魔物的气息再一次闯过来,这一回,她绝不会再躲进地窖。

她把徽章塞回衣襟,握紧长棍,再一次挥出去。棍风扫过地面,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

东边的迷雾森林沉在浓浓的黑暗里,看着安安静静,好像什么祸事都不会发生。

可姬塔心里那根警戒的弦,一刻都没有松过。

明天夜里,她还是会来后院练棍。

练到自己再也落到无能为力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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