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的训练菜单换了。
抓米粒~抓豆子。抓住以后原封不动放回去,不能捏碎,不能滑走。
「……这什么考核制度啊,上个星期还在抓空气,这个星期就让我练绣花了…KPI涨得也太快了吧。」
我趴在桌边,触手尖颤颤巍巍地卷起一粒米,悬在碗沿上方,连大气都不敢出。
普露蹲在我对面,两颗深蓝色的圆眼珠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触手尖。
「你别这么盯着我行不行,你这样我很紧张。」
「咕噜~」
「……你是评委吗?」
普露骄傲地鼓了鼓身体,弹跳了一下,那模样分明在说:没错,我就是。
我冲它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触手尖稳稳地把米粒放进碗里。
没碎。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普露「咕噜!」一声,高兴地弹了两下,像在鼓掌。
我笑了笑,又去卷第二粒。这次是豆子,得卷起来在空中转一圈再放下。触手尖刚刚发力,力道没控住,豆子「啪」地一声在指尖爆开。
空气安静了一瞬。
「……重来。」
「咕噜……」普露叹了口气,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练砸了连我自己都心疼那粒豆子好吗!」
豆子爆开的碎屑粘在桌面上,我拿触手尖一点点拨到碗里,拨着拨着忽然想到,要是哪天我练成了,能卷着豆子稳稳当当放回碗里,大概就能卷着汤勺喂自己吃饭了。
「……说不定还能卷着笔写字…那我不是成了三只手?打工人终极形态。」
普露歪着头看我,显然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你听不懂就对了,这是大人世界的烦恼。」
★★★★★★★★
练了大概两个小时,米粒和豆子终于能安安稳稳地进碗了。我甩了甩酸疼的触手尖,正要收工,忽然感觉到一点不对劲……有点热?
触手尖朝某个方向探了探。那股温热更清晰了,带着一种流动的暖意,说不清是温度还是别的什么。
我愣了一下。
这是……魔力波动?
我顺着那股感觉找过去,触手尖朝姬塔白天用火苗的地方探了探。那里还留着一丝余温,触手尖发起热来。
我又把触手收回来,朝塞巴斯书房的方向伸了伸。
没反应,冷冰冰的。
最后,我鬼使神差地朝妈妈房间的方向探了过去。
触手尖猛地一颤。
那股热度一下子涨了上来,比姬塔那边的强了不知多少倍,浓郁绵密,像一团烧了很久的炉火。
「……妈妈身上的魔力波动,比姬塔强好多。妈妈到底是什么级别的魔法师?」
我喃喃自语,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妈妈平时看起来就是个温柔普通的夫人,会抱着我哼童谣,会给我换衣服梳头发。可她身上的魔力波动,浓得让人心悸。
「……这个家,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啊。」
★★★★★★★★
盛夏的午后,庭院里的树浓绿转深,知了叫得震天响。
我换了身短袖小衫,妈妈把我原来的发带换成了薄薄的围巾,说这样凉快些。味噌罐里的豆子,颜色已经从深褐变成了灰绿,我看着有点心虚,也没敢动它。普露比刚捡回来时又大了一圈,趴在我肩头的时候,已经快占满我的小肩膀了。
我练触手练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人停下来。
塞巴斯站在走廊那头,静静地看了我几秒。他只能看见我一个人对着空气挥手比划,神情专注,隐约能捕捉到一丝说不清来源的淡淡魔力气息,却完全看不到银白触手的实体。
然后他咳嗽了一声。
我浑身一激灵,触手「嗖」地缩回指尖,抬头一看,塞巴斯站在几步开外,手里端着茶盘,单片眼镜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塞、塞巴斯先生!」
「大小姐,该用茶点了。」
他垂着眼,把茶盘放到小桌上,语气平平淡淡,跟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来了。」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看见了吗?他刚才站了多久?他是不是看到我对着空气比划的样子了?可他什么都没说,连问都没问一句……他是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泡得正好。
「塞巴斯先生。」
「嗯?」
「……您不问我,刚才在做什么吗?」
塞巴斯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我觉得,他感知到了某些异样,但不打算窥探、更不准备捅破。
「大小姐想做什么,是大小姐的事…老仆只管沏茶。」
他说完,躬了躬身,转身走了。
我端着茶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那个疑问又冒了上来。
「……这个老头,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
我溜回房间,从床底摸出那只味噌罐,掀开盖子看了看。豆子已经从深褐变成了灰绿,散发着一股发酵的酸味。我闻了闻,皱了皱眉。
「……还差点意思…爷爷说味噌要酿,得慢慢来。」
普露凑过来,打了个喷嚏:「咕噜啾~」
「你也不喜欢这个味道是吧…我知道。」我把罐子塞回床底,「等我酿成了,第一个给你尝。」
「咕噜……」它缩了缩身体,那表情分明在说:大可不必。
「你那是什么表情!」
★★★★★★★★
某天,我在书房翻书。
书架角落,靠墙立着一把旧剑。
剑鞘磨损得厉害,护手上全是划痕,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我踮起脚凑近看,护手内侧刻着几个字。
三个名字。两个被划掉了,只剩一个还能辨认——「格里姆」。
我回头看了一眼书桌后的赫尔曼。他正在看一封公文,眉宇间带着领主惯有的严肃。
「爸爸,这把剑是?」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把剑上,沉默了片刻。
「年轻时用的。」
「格里姆是谁?」
他手里的公文顿了一下。我看见他握着书脊的手指收紧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慢:
「一个老朋友…后来……不在了。」
然后他站起来,伸手摸了摸剑鞘,想把它放回原处,手却又停住了。他盯着那把剑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把视线移开。
「该用茶点了…走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些。
我跟着他往外走,眼角瞥见书架顶层靠墙斜放着一幅画。帘布遮了一半,只露出边角。
隐约是三个人影。中间那个最高大,左右两个看不清。
没来得及细看,赫尔曼已经走到门口了。我只好收回目光,跟上去。
临走前,我又瞟了一眼那把旧剑。剑柄上系着一枚不起眼的皮绳挂坠,旧皮绳,磨得发亮的金属小片,看不清图案。
我多看了一眼,没问出口。
气氛太沉了。直觉告诉我,不该追问。
走出书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剑。
「……爸爸的过去,有故事…他不愿意说。」
我见过赫尔曼处理领地上的事,再难缠的纠纷他都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眉头都不皱一下。可刚才,他握着那柄剑的样子,跟握住一件会烫手的东西一样,很快就松开了。
我甩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不该问的,不问。爸爸想说的那天,会自己告诉我。
★★★★★★★★
后院空地。
姬塔在劈柴,说是“活动活动筋骨“。
我蹲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她抡起斧头,一下一下,劈得又快又稳,木柴整齐地裂成两半。斧头起落之间几乎没有多余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过很久的。
这哪是女仆,这力气都快赶上骑士了。
正看着,院墙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一头野猪,小型的那种,从后山的方向冲进院子,横冲直撞地奔着这边来了。獠牙外翻,鬃毛倒竖,蹄子刨起一片尘土。
「哇啊啊!」
我本能地往后一缩,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姬塔的反应比我快得多。她手里的斧头还没放下,另一只手已经抄起墙边靠着的木棍,一个横扫。
棍风呼啸。
「嗷嗷!」
野猪被抽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夹着尾巴跑了。
从野猪冲进来到被抽飞,前后不过几息。
我目瞪口呆。
「……」
普露在我肩头,吓得缩成一团:「咕噜……」
姬塔把木棍往地上一拄,拍拍手,回头冲我笑,露出一排白牙:「大小姐别怕!姬塔在呢!」
她蹲下来,摸了摸缩成一团的普露:「哎呀,小普露吓到了?没事没事~那野猪坏得很,敢吓我们大小姐,姬塔揍它!」
普露在她手下抖了抖,「咕噜」了一声,慢慢放松下来。
我盯着她,半天没回过神。
刚才那一下的力量和速度,绝对不是普通女仆该有的。她抄棍横扫的时候,眼神甚至没变过,跟拍飞一只苍蝇似的。
她到底什么来头?
「……呵~这个家,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正常的。」
★★★★★★★★
又一天,我在房间里训练。
窗外飞进来一只大甲虫。翅膀扇得嗡嗡响,通体油亮,足有半个拳头那么大。
我尖叫一声,猛地缩回触手,抱头躲到墙角。
「虫虫虫虫子!!为什么异世界也有虫子啊!!」
触手也跟着缩成一团,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家伙,跟主人一起怕虫子。
姬塔闻声赶来,门都差点没推开:「大小姐?怎么了?!」
我指着窗外,声音都在抖:「虫……虫子……」
姬塔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那只大甲虫。
她愣了一瞬,随即伸出食指,嘴唇微动,吐出简短的远古语短咏:
「伊格尼—米诺~」
指尖窜出一簇橙红色的小火苗,手腕轻轻一弹。
火苗飞射过去,甲虫瞬间被引燃,烧成细碎的灰末飘落在地板上。
姬塔拍拍手,转头冲我笑:「大小姐别怕!姬塔在呢!」
我缓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谢谢。」
「大小姐怕虫子呀?记住啦!以后姬塔帮您赶虫子!别说虫子,就是野猪来了,姬塔也给它揍回去!」
她说完,蹦蹦跳跳地走了,门都没带。
我靠着墙角,看着地上的虫灰,又看了看自己缩成一团的触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也怕虫子啊…咱俩还真是半斤八两。」
触手在我指尖动了动,是在回应我,又带着一点害羞的意思。
这时候我才实实在在感觉到,触手不单单是一个工具。它也会怕,也会紧张,会在我害怕的时候跟着我一起躲。
我伸手碰了碰它。触手在我指尖温顺地晃了晃,一副终于肯亲近人的模样。
普露从枕头边探出来,看看我,又看看触手,歪了歪脑袋:「咕噜?」
「没事。」我笑了笑,「就是发现,咱们仨其实是一伙的。」
「咕噜~」它听懂了,往我怀里拱了拱。
我搂着普露,触手缩回指尖,窗外的知了还在叫。
盛夏的梅丽翁宅邸,平静得出奇。
伙伴吗?
★★★★★★★★
夜里。
我趴在窗边看两轮月亮,触手忽然发起烫来。
我低头看它。它不安地摆动,仿佛正在捕捉某种飘过来的气息。
我顺着它的方向望向窗外远处那片沉沉的迷雾森林。
整片林子淹没在浓重的夜色底下,表面安安静静,可隔着这么远,依旧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顺着晚风飘过来。
触手摆动的幅度更大了些。
「……是错觉吗?」
普露趴在我肩头,同样转头望向森林的方向,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声音裹着一丝不安。
我伸手把它抱进怀里。
「……没事。有我在。」
月光静静铺在窗沿,四下安安静静。
只是心底那一点说不清来由的疙瘩,并没有就此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