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书房只点了一盏灯。
赫尔曼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柄旧剑。剑鞘上的皮革常年被手摩挲,磨得发亮,边缘泛着一层暗沉的光。灯焰轻轻晃了晃,墙上的影子跟着抖动两下,又重新稳住。
他本来是过来拿公文的。领地的账目隔天就要送往王都,傍晚塞巴斯特意提醒过他。可推开书房门,看见立在书架角落的这把剑,脚就钉在了原地。
他在门口站了一阵,才走过去,把旧剑取了下来。
白天的画面,一幕幕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雪露踮着脚凑到书架边上,伸手碰这柄旧剑。她翻过护手内侧,安安静静看了很久。
她问他:「这把剑是?」
他回:「我年轻时候用的。」
她又问:「格里姆是谁。」
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
他还记得小姑娘抬眼看他的样子。红色的眼眸平平淡淡的,没有逼问,就安安静静等着他回答。
他拿不出像样的说法。
沉默了好半天,才挤出寥寥几句话。
「一个老朋友。后来……不在了。」
说完伸手摸了摸剑鞘,错开视线。
「该吃茶点了,走吧。」
赫尔曼心里清楚,这个回答空洞得厉害。那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只有那个名字,在心底一遍一遍打转。
格里姆。
他甚至不敢直视雪露的脸。女儿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他想起二十年前,格里姆回头看向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双眼睛。
他记得小女孩转身走出书房的背影。走到门框那里,小小的身子顿了一下,才往前迈步,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她指尖暖暖的,抓得很紧。
她没有继续追问,但赫尔曼心里明白,很多事,她已经看出来了。
★★★★★★
指尖顺着剑鞘慢慢摸过去,滑到护手内侧。
金属上面刻着三个名字。两道刻痕很深,几乎快要凿穿金属,已经被狠狠划掉,只剩最后一个名字还能辨认。
格里姆。
他的目光停在上面,很久没有挪开。
灯火又轻轻跳了一下。
★★★★★★
思绪飘回二十年前的迷雾森林,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只不过那时候没有书房的灯火,只有一堆篝火。
三道人影围坐在火堆旁边。格里姆坐在他左手边,笑声洪亮,伸手往火堆里添木柴。噼啪的火光,照亮三张尚且年轻的脸。
格里姆好像说了些什么。
可记忆已经模糊,具体的话记不清了。只剩下那阵爽朗的笑,还有火光映照下的那张面孔。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格里姆那样大笑。
进山之前,营地里面分干粮。三个人蹲在篝火旁,把食物分成三份。格里姆掰下自己一半干粮,塞进他的口袋。
记忆同样只剩碎片,完整对话想不起来,只记得他往回推,对方执意塞回来,还瞪了他一眼。
那份干粮,他一直留着。放到彻底发霉,也舍不得扔。
再之后,裂隙爆发。
林间地面轰然裂开大口,漆黑的黑气涌出来,四下扩散开。空气里飘着一股腐朽潮湿的怪味道,顺着风钻进鼻子,呛得喉咙发紧。
火光,嘶吼,金属断裂的脆响,混在一起。
格里姆倒了下去。
无数声响搅成一团,什么都听不真切。
那一晚之后,赫尔曼再也没有踏进过迷雾森林。
他从焦土之中捡回这把断剑,找匠人修好,一直留到现在。
★★★★★★
赫尔曼的手指,反复蹭着护手内侧的刻痕。
三个名字,两个是他亲手划掉的。
当年回到领地,他找来刀具,一刀一刀刻上去。刀尖狠狠扎进金属,刻痕歪歪扭扭。划完之后,他盯着痕迹愣神。心里一边觉得不该抹掉同伴的名字,一边又觉得自己不配把它们留下来。
断剑交给城里铁匠重铸打磨,换了全新剑鞘。铁匠问他,剑身要不要刻铭文,他说不用。但是剑送回来的当晚,他一个人待在书房,拿刀亲手划掉了那两个名字。
每划一道,就要停下来缓一缓情绪。
唯独格里姆,他保留了下来。
可偏偏这个人,是他最不敢面对的。
格里姆会站在他身旁大笑,分给他吃的,还替他挡过暗处射来的箭。他欠格里姆一条命,也亏欠另外两个被划掉名字的同伴。
活下来的人,要扛着死去之人的重量。这么多年,这份担子,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
白天雪露问到格里姆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该怎么告诉女儿,你的父亲,当年作为冒险者,没能把同伴活着带回来。
这句话,他终究说不出口。
视线落回剑柄,上面拴着一根旧皮绳,挂着一小块磨得发亮的金属片,上面的花纹早就磨没了。白天雪露也注意到这个挂件,却没有开口问。
这是格里姆的遗物。
倒下之前,对方把它从脖子扯下来,硬塞到他手里。那只手滚烫,沾满鲜血,拼尽最后力气攥住他的手腕。
格里姆没有留下一句话。
但赫尔曼懂他的意思。
★★★★★★
他握着剑坐了很久,才慢慢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味。他望向走廊那头,瑟琳娜卧室的方向。
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很清楚妻子一直在承受什么。
血脉带来的负担,还有誓言反噬的折磨。她日复一日去地下密室,透支自己的魔力稳住封印碎片。
他见过她按住太阳穴的样子。指尖黄绿色的魔力忽明忽暗。每一回赫尔曼开口询问,得到的回答永远一样。
「没事。」
她总是这么说。
他还记得有一回半夜,床上是空的。他披上衣服,顺着走廊微弱的光亮,走到地下密室入口。
瑟琳娜背对着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尖魔力闪烁,脸色白得吓人。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收回力量,转过身,强行扯出一点笑意。
「怎么醒了?我马上就好。」
他站在台阶上,安静看了她几秒,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就转身离开。
「嗯。」
好几次他想上前,瑟琳娜都会抬眼看他,笑着说道。
「真的没事,你回去休息吧。」
可那笑容底下,她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很多事情,他帮不上忙。
他也曾无意间听见她半句没说完的话。
「别的办法……让雪露……」
短短的半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上。
完整的计划他不清楚,但是他心里明白,那是一条拼上一切,也绝不能让女儿去走的路。他不敢继续追问,害怕听到自己承受不住的真相。
偶尔他也会胡思乱想。
如果二十年前迷雾森林那场惨剧没有发生,自己会不会就只是一个普通农夫。妻子不用耗着性命硬撑封印,女儿也不用生在这座藏满秘密的宅邸。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
世上没有如果。
他转头看向雪露的房间。
窗纸上透出一点微弱灯光,想来女儿已经睡熟。
脑子里浮现白天的画面。小小的身影,银白色发丝映着光。她身上那股说不清的气息,挥之不去。
不管她背负着什么,她是他的女儿。
回忆跳到雪露刚出生的时候。他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就站在这扇窗边。孩子那么小,整个人躺在他一条胳膊上,小手攥着他的衣襟,睡得安稳。
从那一刻起,他就在心里打定主意。
不管这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要挡在前面,拼尽全力护着她。
直到现在,这份想法一点没变。
不管她是什么。
她都是我的女儿。
★★★★★★
他收回思绪,走回书桌,双手托住旧剑,缓缓插回剑鞘。
金属摩擦皮革的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把剑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站定片刻,伸手又轻轻摸了一遍剑鞘,才往房门走去。
走到门边,脚步顿住。
「不管发生什么……这个家,我来扛。」
声音压得很低,只讲给自己听。
说完,脚步沉稳踏出书房。
月光铺满长长的走廊。远处传来骑士换岗的脚步声,一切照旧,整座宅邸安安静静。
书房那盏灯,依旧亮着。
他站在走廊,没有立刻回去。
接手领地整整十年。从接过梅丽翁领主身份那天起他就明白,这份担子,比手里的剑还要重。农田、骑士、赋税、边境安危,大大小小的事,他全都要操心。旁人都说他太过较真,他从来不去解释。
格里姆临死之前,把那块挂坠塞给他,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赫尔曼读得懂。
活下去,守住该守护的东西。
领地他守住了,这个家,他拼尽全力护住。
可逝去的同伴,始终是他心里最重的心结。
他又望向雪露的卧房。灯已经灭了,少女正在里面安睡。
原地再站了一小会儿,才抬脚,走向和瑟琳娜的卧室。
明天,他要亲自去地下密室,找瑟琳娜。
有些藏了很久的话,他必须当面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