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了。
院子里的树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叶片打着旋往下飘落。我换上更厚的秋衫。瑟琳娜还给我织了一件奶白色的小坎肩,领口缝了一圈细碎的小花边。
我对着镜子打量这身衣服,心里只觉得样式老气,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毕竟她织的时候,嘴里一直哼着小调,看着就满心欢喜。
味噌发酵罐子的事我一直记着。前几天掀开盖子闻了闻。豆子那股生味儿消下去大半,隐约飘出一点淡香,正是发酵到中段该有的味道。
……有戏。爷爷要是泉下有知,估计都要点头,觉得孙女没给他丢人。
普露趴在我的枕头上。相比夏天,它又长大了一圈。现在能稳稳坐住,两颗蓝色小圆眼珠滴溜溜乱转,活像一团圆滚滚的小团子。
「咕噜~」
「你也觉得有戏是吧。」
我又把鼻子凑到罐口。那股淡香里混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和小时候家附近酱坊飘出来的气味一模一样。我吸了吸鼻子,眼眶微微有点发热。
爷爷煮的味噌汤。上辈子最后一顿饭,吃的就是那个。
我盖好罐盖,把罐子塞到床底最里面。
「再等半个月,差不多就能开封。到时候也分你一碗尝尝。」
普露歪着脑袋看我。
「咕噜?」
★★★★★★
我现在已经两岁。
按这个世界的标准,两岁的孩子正是学说话的时候。可我的灵魂是个二十六岁的社畜,说话这件事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麻烦的是,伪装的分寸很难把握。
装成一个正常两岁小孩,这个度不好拿捏。话说得太流利,容易把身边的人吓到;一味说得磕磕巴巴,自己又憋得难受。思来想去拿定主意,可以说完整短句,但尽量少开口,别人问一句我答一句,就做一个安静乖巧的孩子。
反正我本身也不算话多。
这天早上,瑟琳娜蹲到我面前,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
「小雪露,今天想吃什么。」
「都行。」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说了你也做不出味噌。上辈子刻在骨子里的念想,看样子这辈子很难放下。
「怎么总说‘都行’呀。」她又轻轻捏了下我的脸,「喜欢什么要自己说出来才行。」
「那……苹果。」
挑个你们做得出来的好了。
「好呀!厨房今天刚好有新摘的苹果,妈妈给你做苹果泥~」
她开开心心往厨房走,走出去几步还回头冲我笑。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那点小小的吐槽,一下子就没了。
其实苹果吃着也挺好。
★★★★★★
下午,赫尔曼把我叫进书房。
「雪露,过来。爸爸教你认字。」
他摊开一本图画书。书页泛黄,边角都卷了,看得出来翻了很多年。
前世都二十六岁了,哪里还用得着你来教认字。我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乖乖应下。
「好。」
他手指指着画上一匹扬蹄的野兽。
「这个是‘马’。爸爸年轻的时候骑过。」
你年轻时候可是A级冒险者,这些我早就知道。
「马。」
「嗯,没错。」他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学得很快。」
讲这话的时候,他眼里带着一点亮光。我望着他的侧脸,心想,像这样安安稳稳过日子,好像也不错。
翻过下一页,纸上画着大片田野。他伸手指过去。
「这个是‘麦子’。到了秋天就会变成金黄色。」
我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树叶正在一点点变黄。再过一个月,城外的麦田应该也会变成一片金黄。
「秋天,到了。」
赫尔曼微微一愣,慢慢点了点头。
「嗯,秋天到了。」
★★★★★★
傍晚,塞巴斯端着茶盘出现在走廊拐角,时机准得像是算好的。
「大小姐,该用茶点了。」
「来了。」
这位管家脑子里,怕是就记着茶点这一件事。
「今日茶点是蜂蜜松饼,玛尔塔刚刚做好的。」
我接过松饼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软乎乎的,蜂蜜的甜味在嘴里散开,还是温热的。
「味道还可以。」
他垂着眼看向我,嘴角扯出一抹极淡、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大小姐觉得合口味就足够了。」
我一边嚼松饼,想起之前那张压在碗底下的纸条。上面写着味道很差,但思路没错,算是变相肯定了我做味噌的尝试。这位管家,嘴上说话不留情面,心里什么都看得明白。
「……塞巴斯先生。」
「嗯。」
「谢谢你的松饼。」
他嘴角的笑意明显了几分。
「这是老仆分内之事。」
★★★★★★
姬塔嗓门很大,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小姐!花园开新花了!我带您过去看看!」
她直接一把把我抱起来,快步冲向庭院。我窝在她胳膊里,心里感慨这女仆力气是真的大,抱我跟抱一只小猫一样轻松。
正好趁机多记一遍庭院的地形。
姬塔把我带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地上落满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她把我放到地上,蹲下来扒开一堆落叶,露出几颗圆滚滚的栗子。
「大小姐你看,这是栗子。只有秋天才捡得到。」她拿起栗子,在手心里擦干净,放到我的掌心,「等会儿拿回去,叫玛尔塔奶奶煮给你吃,吃起来甜甜的。」
我捏着手心里的栗子。外壳带着凉凉的潮气,是独属于秋天的味道。
上辈子一到秋天,爷爷总会买一袋糖炒栗子。烤箱一开,满屋子都是香甜味儿。
「……好。谢谢姬塔姐姐。」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四处指点。
「这个是蓝铃花!还有那个……啊,大小姐,别踩到那丛药草,玛尔塔奶奶要用。」
「知道了。」
我脚步往旁边挪,避开那丛不起眼的植物。
「大小姐真乖~」她笑着揉了揉我的头顶,「来,姬塔教你认花草。」
也行。至少比认字有意思。
★★★★★★
入夜。瑟琳娜坐到我的床边。
普露蜷在枕头边上睡得正熟,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咕噜」。我打了个哈欠,准备躺下睡觉,瑟琳娜开口了。
「小雪露……你身上那股气息,妈妈一直都能感觉到。」
我的身体一下子僵住。
气息。
「……气息。」我小声重复了一遍。
她抬起手掌,一团黄绿色的微光慢慢浮起来,柔和地裹住我的全身。暖意笼罩过来,让我想起之前触手失控的那个晚上,就是这道光,让躁动的我平静下来。
「嗯。从你出生那天开始,妈妈就察觉到了。有一缕……很特别的气息。」
我愣住。
「……妈妈,那是什么。」
「这是妈妈的魔力哦。小雪露,觉得舒服吗。」
「舒服。」
这道光,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妈妈果然知道一些内情。
我抬眼看她。微光衬得她的脸格外温柔,可蓝色眼眸深处,藏着一层我看不透的东西。
「小雪露……」她轻声说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不要害怕。」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个疑问在我心里放了很久。自从触手第一次冒出来,我就在猜,母亲到底知不知道。我鼓起勇气,压低声音问。
「妈妈……你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样子。」
瑟琳娜微微一顿。
嘴唇动了动,像是打算说些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她太阳穴猛地一阵刺痛,掌心黄绿色的光芒也暗了一瞬。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
「……就是,会拥有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不过没关系,妈妈会守着你。」
她明明刚刚想说真话,为什么又收回去了。
她承认我确实不一样,却不肯讲清楚细节,到底是为什么。
瑟琳娜伸手把我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顶。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妈妈的孩子。妈妈一定会保护好你。」
鼻尖一阵发酸,眼眶有点发热。
她手掌一下下拍着我的后背,哼起那首古老的歌谣。之前触手暴走的夜晚,她也是这样抱着我,唱同样的调子安抚我。
那时候我听不懂歌谣的意思,现在依旧不懂。
可只要听见这段旋律,心里乱糟糟的情绪就会慢慢平复。
「嗯。」
她心里全都清楚。
只是不肯主动挑明,是在等我自己开口吗。
我靠在她怀里,听着她胸腔的心跳,没有继续追问。
还是说,有某些原因,让她根本说不出口。
躺回床上,我反复回想刚刚的画面。
她掌心的魔力光,那句关于特别气息的话,被头痛打断、强行换上笑脸的模样。
不是她不想说,是她没办法说出口。
冒出这个念头,心口跟着一紧。
到底是什么事,让人明明想说出真相,却做不到。
妈妈曾经是宫廷魔法师,懂得很多东西。可仅仅触碰这个话题,身体就会出现异样。难道这一切,全都和我有关。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会不会问题就出在我的触手上。
我这副身体,到底藏着多少连妈妈都会忌惮的秘密。
★★★★★★
夜深。普露睡得很沉。我本该休息,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停回放瑟琳娜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发觉自己和旁人不一样,不要感到害怕。
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我翻过身,下意识想要调动触手。指尖骤然传来一阵发痒的刺痛。
我猛地坐起来。
两根银白色触手,从我指尖伸了出来,一长一短,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长的那根,能够够到床尾栏杆。短的那根灵活蜷曲,像一根灵巧的手指。
……???
我呆呆望着它们,半天回不过神。
居然变多了。这东西还会自己长大。
普露被动静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我手上两根触手,整个身体瞬间绷圆。
「咕噜?!」
「你也看见了对吧。」我抬手,让触手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你说这是新长出来的第二根,还是分裂出来的。」
「咕噜……」
普露歪来歪去,来回打量两根触手,最后发出一声迷茫的叫唤,表示它也搞不懂。
「……算了。先试试能不能收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两根触手嗖地缩回指尖。
我再一动念头,两根又全部探了出来。
「……可以控制。还算万幸。要是失控被妈妈撞见,那就彻底完了。」
我反复收回、释放,盯着指尖思考。
只有一根的时候就够麻烦,现在变成两根。之后还会变成什么样。
不过说实话,两根确实好用不少。一根干点重活,一根做精细小动作,相当于凭空多出来两只能用的手。
这件事绝对不能对外说。要是妈妈知道我身上长着这种东西,她口中那句‘特别的气息’,恐怕直接就要变成‘特别危险的气息’。
各种各样的想法在脑子里打转。指尖浅浅的印记微微发烫,很快又凉了下去。
我来回练习很多次。一开始两根触手动作磕磕绊绊,十几次之后,操控就变得顺畅。
长触手全力伸展,可以搭住床尾栏杆。短触手蜷起来,能轻轻卷起枕头上掉落的枯叶。我甚至试着让它们同时做不一样的事。长触手伸向窗台,短触手勾住被子一角。
……这算是一心二用。上辈子做PPT都没有这么考验协调性。
脑海里又浮现瑟琳娜的样子。
她掌心那团温暖的光,那句关于特别气息的提醒,还有被头痛打断、没能说完的话。
我低头看着自己指尖。触手收回之后,皮肤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银白色纹路,摸起来不痛,只有一点淡淡的痒。
这是旧的印记,还是刚刚才长出来的。
我摩挲那道浅浅纹路,望向窗外。
夜色之中,迷雾森林的方向,那道紫黑色的裂缝,又清晰了一点点。
触手还在增多。它到底想要干什么。
妈妈说我的气息很特别。塞巴斯也看穿了我做味噌的小心思。这座宅邸,究竟藏了多少还没有揭开的秘密。
普露蹭了蹭我的胳膊。
「咕噜~」
我把它抱进怀里。
「……管不了那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窗外晚风刮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躺好,把那处印记贴在胸口,慢慢闭上双眼。
明天,依旧要扮演一个普通小孩子。
可我的身体……已经越来越不普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