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密室
密室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瑟琳娜跪在石台前,双手撑在冰凉的石头上面。指尖冒出的黄绿色魔力忽亮忽暗,微弱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毫无血色。
石台上那块暗紫色水晶碎片,一下一下轻轻跳动,就像一颗睡着的心脏。每跳一次,都会耗掉她一分力气。
太阳穴一阵阵疼。
十几年了,这间密室,这块碎片,守封印这件事,早就跟她的生活绑在了一起,这种疼痛她早就习惯。
可今天晚上,疼得比往常都要厉害。
她慢慢直起腰,好不容易才稳住指尖乱晃的魔力。嘴里冒出一股铁锈似的血腥味,她抬手抹了下嘴角,指腹沾了一点血。
「……又来了。」
她随手把血蹭在衣服下摆,动作很熟练,一点都不慌乱。
★★★★★★
她想起十几年前,那时候她还不是梅丽翁伯爵夫人。
刚离开母族林地的她,年纪轻,心气也高。手里拿着一纸调令,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她心里并没有数。
族里长老说过的话,直到现在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这一族世代守着这个封印,既是荣耀,也是枷锁。」
「你要去梅丽翁家,看好那块碎片。」
「记住规矩,不能把全部真相告诉和封印有关的人。一旦违反,血脉就会受影响,誓言会反噬你的身体。」
那时候听这些,誓言、反噬这些词,都只是书上写的东西。跟马上要坐的马车、陌生的领地、从没见过的未婚夫,完全挨不上边。
「我知道了。」她恭恭敬敬应下。
长老看着年轻的她,眼神很复杂,有担心,还有一点怜悯,只是当时的她看不懂。
离开家乡那天,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树林。阳光穿过树枝,地上金灿灿一片。
那一幕,是往后难熬日子里,支撑她的念想。
刚到梅丽翁领地,她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
母族的林地安安静静,这里却很热闹。她以未来伯爵夫人的身份走进宅邸,走廊两边的仆人全都行礼。她脸上保持着礼貌的笑,挨个点头,心里却在想。
这些人里面,有没有谁知道,她来这里真正要做的事。
没过多久,她见到了赫尔曼。
那时候赫尔曼更年轻,话不多。两个人在院子里走着,一路都没说话。走到老槐树下,他忽然停下。
「离开你家乡的树林,待在这里,会不会心里不踏实。」
她愣了一下。
「没事,在哪都能过日子。」
赫尔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后来她才明白,这已经是不善说话的他,能给出的关心,只是想确认她能不能在这里安心生活。
★★★★★★
真正体会到誓言的厉害,是雪露出生那天。
产房里响起婴儿响亮的哭声。她虚弱靠在枕头上,看着赫尔曼笨手笨脚抱着襁褓里的小孩。她心里猛地一跳。
那个孩子身上,有她十分熟悉的味道,就是封印碎片的气息。
她躺在床上盯着房顶,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催她。
告诉她。告诉她这座房子藏着什么,告诉她孩子自己身上的事,告诉她自己为什么天天往地下密室跑。
可念头刚要变成话,太阳穴猛地剧痛,像是有针在扎,疼得窜到后脑勺。指尖的魔力乱闪。
她硬生生把话憋回去,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赫尔曼担心的看向她,她只能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没事,就是有点累。」
从这天起,她认清一件残酷的事。
有些真相,她这辈子都不能亲口说出来。
★★★★★★
她小声哼起那首老歌谣。
「Liora, mi thalyn.~Vael nor, olis kyn.~」
星光轻拥我的小宝贝。长夜安宁,梦境将至。
这首摇篮曲是母亲教她的,母族一代代传下来,用来抵挡深渊传来的精神骚扰。小时候做噩梦,母亲就坐在床边反复唱,哄到她睡着。
现在独自守封印,夜里被那些低语折磨的时候,她就会不自觉哼起来。
雪露那次触手失控,她也是这样。把小小的孩子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唱。手掌放出黄绿色魔力包住情绪躁动的雪露,直到孩子安静,触手收回去。
这是母族留给她为数不多的温柔东西。
也是关于母亲,她仅剩的记忆。
家乡的树林,长老的叮嘱,离开那天的阳光,都已经离得很远。只有这首歌,刻在了她身上。一唱起,恍惚还能看见月光落在母亲浅金色的头发上。
唱歌的时候,她声音放得很轻,跟当年母亲哄她睡觉一模一样。
这也是她能给女儿为数不多的温柔。
★★★★★★
有个问题一直在她心里翻来覆去。
到底要不要把所有事情告诉雪露。
理智一遍遍跟她说绝对不行。
她看过古老的书,知道被当成容器的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精神一点点被啃噬,自我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一具还会呼吸的身体。如果太早让雪露知道她和碎片的关系,那些外来存在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落到孩子身上。
她绝对不能让女儿走到那一步。
可感情上,她又忍不住。
每次对上雪露那双红色眼睛,安安静静看着自己,她就想把一切全盘说开。自己身负血脉守封印,孩子身上带着碎片气息,宅子里藏下的一堆秘密,还有自己天天在地下耗损生命……
可只要一动这个念头,太阳穴立刻就疼,魔力乱掉,手上的光芒忽明忽暗。
誓言的反噬,直接把话堵在喉咙里。
她只能笑一笑,重复安慰的话。没事的,妈妈会保护你。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封印越来越不稳定。密室里碎片躁动得越来越厉害,裂缝不断往外扩大,迷雾森林边上魔物变多了。领地的骑士进山清剿野兽,回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
灾难的根源,她比谁都清楚。
但是她什么都不能讲。
只能一天天来到密室,消耗自己的生命力,压下碎片的躁动。一次又一次,等着下一次动荡再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撑到找到别的办法。
找到一条,不用牺牲女儿的路。
「……小雪露。」她低声念着名字,「你身上的气息,妈妈一直感觉得到。」
昨天夜里坐在雪露床边,她没忍住说出了这句话。
她看见孩子眼里生出期待,鼓起勇气问她,什么叫和别人不一样。
她张开嘴想要回答。
太阳穴骤然一阵刺痛,手上魔力光芒暗了下去。
想说的话,又一次被反噬硬生生打断。
「……就是,会拥有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不过没关系,妈妈会守着你。」
看着雪露的脸,她心里满是难受。
对不起,小雪露。
现在,我还不能把全部事情告诉你。
★★★★★★
从雪露房间出来,她扶着墙站了一会。
太阳穴的疼还没有完全消。等那阵眩晕过去,她才站直身体,往走廊尽头的密室走去。
路过书房门口,她停下脚步。里面灯还亮着,赫尔曼就在屋内。
她想起几天前的深夜,她跪在密室入口,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立刻收起魔力,转头看见赫尔曼站在台阶上面。他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嗯。」
他从来不会追问发生了什么。
但她看得出来他眼里的情绪。他知道她在受苦,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那一声嗯。
她心里觉得亏欠他,该给他一个解释,可她就是说不出口。
透过门缝,她看见灯光底下,赫尔曼握着那把旧剑,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没有敲门。
就站在门外静静看了很久。
屋子里的背影,是和她相伴快十年的丈夫。她记得他年轻握剑的模样,记得庭院里那一句笨拙的关心,也记得他抱着刚出生雪露时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话不多,却默默守护她,守护整座宅邸,扛下了那句「嗯」背后所有不能说出口的事。
想了一阵,她还是悄悄离开了。
很多心事,她说不出口。而他,也不会主动去打探。
说不清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还是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但她心里明白,那天台阶上他看向她的眼神,和此刻门缝里她望着他的眼神,藏着一样说不出来的苦衷。
★★★★★★
她又走回雪露的房门外。
没有推门。隔着门板,能听见里面平稳的呼吸。雪露已经睡熟,普露应该蜷在枕头边上。
她把手轻轻贴在木门上,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祈祷。
「……但愿能找到不用你来牺牲的办法。在那之前,妈妈替你挡住所有伤害。」
手在门上放了许久,才收回来。
她转身离开,脚步放得很轻,一点声响都没有。
月光铺满长长的走廊。
远处迷雾森林的方向,那道裂缝藏在夜色里,没有人看得见。
只有她清楚,那条裂缝,正在一天天变得更宽。
明天,她依旧还要回到这间地下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