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养伤的老爹

作者:九旋爱吃瓜 更新时间:2026/10/14 13:41:08 字数:4583

初春的清晨,窗棂上还结着一层薄霜。

我裹着春衫坐在床沿,脚伸进靴子里,踩了两下。比起冬天的棉靴要轻快,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都脆生生的。

普露从枕头边滚过来,蹭了蹭我的手背,蓝光柔和地忽明忽暗。它比半年前又大一圈,圆滚滚一团,趴在我肩头,能占掉半边肩膀。

「咕噜~」

「早。」我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今天去看看爸爸。」

普露歪了歪脑袋,蓝光闪了两下。

它还是不会说人话。半年前,它连咕噜都叫不利索,只能靠蓝光明暗表达情绪。这几个月我总跟它说话,它大概听熟了,偶尔能蹦出一两个含糊音节,像是嘴里含着糖,使劲模仿人的语调。

前几天夜里,我听见它睡梦中嘀嘀咕咕:「咕噜……爸……爸……」,当时吓我一跳。等醒过来,又只剩咕噜声。

普露多半自己都不懂话的意思,只是把听久的词,试着往外念。

「嗯,他手上有伤,一个人待着该闷得慌。」我顿了顿,指尖抠了抠袖口,「……其实主要是我想去,他伤成那样,我放心不下。」

普露又蹭过来,「咕噜~」。

我把它捞进怀里,推开房门。走廊飘着淡淡的炭火气,天色尚早,仆人才刚起身,走路都放轻脚步。窗外老树枝头,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

床底摆着装味噌的陶罐,昨天刚倒进去新一批豆子。我弯腰掀开盖子瞅一眼,豆子干巴巴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爷爷活着的时候就讲过,做味噌急不来,只能慢慢等发酵。

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三岁的人生,估计也是这么回事。

路过厨房门口,玛尔塔奶奶正在忙活。她提起一桶井水,低声念道:「阿库娅,普拉!」桶面荡开一圈波纹,原本浑浊的井水,转眼变得干干净净。

她把净水倒进大锅,开始淘米。

「玛尔塔奶奶,这个就是净水术吗?」我扒住门框,脑袋探进去。

玛尔塔奶奶回过头,脸上带着笑意:「是啊,大小姐。开春井水容易浑,念上这句,喝着才安心,领地里普通人家也都会用。」

脑子里冒出来一点碎碎的感慨。上辈子靠过滤器净水,这边念一句咒文就搞定。行,这个世界的生活电器原来是魔法。

赫尔曼的书房在走廊尽头,房门虚掩,漏出一缕暖黄烛光。我探脑袋往里望,他坐在书桌前,左臂吊着绷带,单手翻厚厚的账册。动作很别扭,翻一页就要停一下,右手压住页角,才能够继续往下看。

「父亲。」我开口喊他。

他抬眼看见我,稍稍一顿:「……嗯,起得这么早。」

「过来看看你。」我走进去,踮起脚,伸手想去够书架最上面那卷卷宗,「那个……要不要我帮你拿?」

胳膊太短,差好大一截,根本碰不到。三岁小孩,个子力气就这点限度。

赫尔曼站起身,单手就把卷宗抽出来递给我:「要哪一卷?」

「就、就这个。」我抱着卷宗,脸颊有点发烫,「谢谢父亲。」

心底默默吐槽。单手干活都比我两只胳膊管用。不愧是A级冒险者。上辈子受个工伤都要躺病假,这位胳膊被魔物抓伤,第二天就坐回书房处理账本,社畜看了都要心酸。

我把卷宗放到桌上,趁他低头翻看账册,袖子里悄悄伸出来触手,飞快卷起桌角散落的几张纸,码得整整齐齐,再飞快缩回去。动作轻又快,他背对着我,什么都没发觉。

做完之后指尖一阵阵发麻,太阳穴突突跳,困意往上涌。我眨了眨眼睛,硬生生憋住哈欠。

普露趴在我肩头,蓝光轻轻一闪,帮我打掩护。

塞巴斯先生端着茶盘走进来,看见我站在桌边忙活,推了推眼镜。

「大小姐今日倒是勤快,老仆都有些受宠若惊。」

「难道我平时很懒吗?」

「老仆说的,只是『今日』。」

我心里暗自嘀咕,这老头一天不怼我两句就浑身不自在。

塞巴斯先生放下茶盘,抬起一根手指,嘴唇微微一动:「伊格尼—米诺!」指尖噗地窜出一小簇橘色火苗。他俯身,挨个点燃桌上的蜡烛,指间火苗用完便自行消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塞巴斯先生,连你也会魔法?」我忍不住问。

「点火只是基础的生活魔法,大小姐。」塞巴斯先生语气平平,「老仆在宅邸做了四十年,点蜡烛还要掏打火石,传出去要被旁人笑话。」

又一个细碎念头冒出来。连管家都会魔法,这边的生活技能跟我以前认知完全不一样。上辈子点蜡烛用打火机,这边念咒语,倒也都挺方便。

赫尔曼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她这点性子,随我。」

塞巴斯先生一本正经接话:「赫尔曼大人说得没错。大小姐这种闷头做事的劲头,确实和您一模一样。」

我抿了抿嘴,心里犯嘀咕。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听着像夸奖,又总感觉是在拐着弯损我。

「父亲,你的伤口还疼不疼?」我绕到桌子旁边,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左臂。

「小伤,不碍事。」

「骗人。」我小声说道,「昨天夜里我听见你半夜起身,碰到伤口的时候,闷哼了一声。」

赫尔曼沉默几秒,放下手里账册,伸出右手摸了摸我的头顶。

「……你的耳朵倒是灵敏。」

「我只是担心你。」我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有接话,那只手在我头顶多停留片刻,才收回去。指尖凉凉的,动作放得很轻。

「我知道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心里对比了一下。同样三个字。上辈子老板讲这句话,接下来多半就要加班熬大夜。但父亲讲出来,意思却是叫我不用过分担心。差别还真大。

★★★★★★★★

上午,赫尔曼说带我去花园散散步。

他单手替我系披风,折腾半天,绳结歪歪扭扭怎么都系不好。我们父女俩就盯着那个难看的绳结,谁都不吭声。

「要不我自己来吧?」我说。

「快好了。」他还在固执地摆弄绳带。

脑子里冒出个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过去三分钟了,再系不好,我都要脑补出奇奇怪怪的画面。赶紧甩开这个念头。

普露从我肩头探出来,磕磕巴巴往外挤音节:「咕噜!帮……帮忙!」它身体化作一根蓝色软绳缠上来,几下就打出一个工整的蝴蝶结。

赫尔曼盯着蝴蝶结,安静愣了三秒:「谢谢普露。」

普露得意地弹了弹身子,「咕噜~!」

我心里忍不住感慨。普露一个史莱姆,打蝴蝶结都比老爸单手操作快。到底谁才是人类啊。不过好歹,它把“帮忙”两个字说顺了。

花园里风还带着凉意,草木刚刚冒新芽。赫尔曼腿上也带着轻伤,单手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我刻意放慢脚步,配合他的速度。

他低头扫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讲,脚步也没有加快。

我们就这样,慢悠悠绕花园走了一圈。

走到那棵老树下,他忽然开口:「雪露。」

「嗯?」

「你母亲跟我说,你最近总喜欢一个人待着。」他顿了顿,「要是觉得闷,可以过来找我。」

我微微一怔。这算是父亲主动叫我过来陪他吗?

「好。」我点头,「那我明天也过来。」

「嗯。」

心底泛起一点感触。上辈子加班到十点回到出租屋,屋子里就一盏孤零零的灯。这辈子,会有人跟我说闷了就来找他。这么看,穿越过来不算亏。

★★★★★★★★

下午,大厅来了人。

我原本在走廊闲逛,远远看见骑士队长盔甲都没卸,大步冲进大厅,脸色沉得厉害。赫尔曼已经坐在主位上等,一只手按在桌沿。

我就站在大厅门口,明明白白待在那儿。骑士队长看见只是个三岁小孩,也没放在心上,直接开始汇报。

「领主大人,魔物潮算是退了,可两处村落遭到破坏,农田损毁一大片。」他声音往下压,「……还有一名骑士,没能回来。」

赫尔曼按在桌沿的手猛地收紧,短暂沉默。

「抚恤金加倍。农户损失的种子,从领地仓库调拨。受伤的骑士,全部准予休假养伤。」

「遵命。」骑士队长应下,继续禀报,「还有一事,森林边缘魔物没有彻底退回密林。猎户反映,最近不断有零散魔物在村庄周边游荡。」

「我清楚。增加边境巡逻人手。」

「是。」

骑士队长稍作停顿,又接着说:「王都送来书信。退役冒险者格奥尔格,下周会来到领地,前来应聘领地顾问。」

「知道了,让他过来。」

我站在门边,听见那句魔物没有退干净,心口不由得一紧。

心里乱糟糟的。魔物还在外游荡,裂缝依旧存在,妈妈一直在守护的东西还在不断裂开。领地要聘请冒险者顾问,看样子父亲也在提前做打算。

我退回到走廊,背靠墙壁站着。

普露趴在我肩头,蓝光黯淡下去,它也察觉到空气中那股不安。

「普露。」我压低声音,「关于裂缝,妈妈半个字都不肯多说。可我能感觉到,它还在越变越大。」

普露的蓝光又暗了几分,发出闷闷的咕噜声,往我怀里缩了缩。它不会说出“坏东西要来了”这种话,但那一声咕噜里面藏着的惶恐,我能体会到。

「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我把它抱紧,「所以我得变强。至少,下一次危机来临,我不要再只能站在门口,什么都做不了。」

★★★★★★★★

夜里,我躺在床上,怀里抱着普露,望着天花板发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床头。床底的味噌陶罐安安静静摆在原处。

房门被推开,瑟琳娜走了进来。她手上没有提油灯,一团柔和光球悬浮在手掌上方,散出暖暖的光,把整个房间烘得融融的。

「还没睡着?」她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妈妈,这个光球好漂亮。」我眼睛盯着那团光,「它不会烧到手吗?」

瑟琳娜浅浅笑了笑:「不会。这是『卢克斯,鲁米纳!』照明魔法。光本身不带温度,想关掉,一念就可以。」她手掌轻轻一合,光球碎裂成点点微光,消散在空中,「我小时候,外婆也是用这个法术给我照路。」

我心里闪过一点小感慨。上辈子怕黑,要开小夜灯,还总担心浪费电费。这边的小夜灯,念一句咒文就有。说起来魔法好像还挺不错。

「妈妈。」我小声开口,「你以前,是魔法师吗?」

瑟琳娜的指尖顿了一下。

「……年轻的时候学过一段时间。」她声音很轻,「后来,就很少再动用。」

她没有再多往下讲,我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伸手替我掖好被角,哼起那首古老的童谣。歌声很轻,像是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我眼皮慢慢发沉,脑子里东想西想。妈妈会魔法,塞巴斯先生会,玛尔塔奶奶也会净水术。魔法好像就跟空气一样,到处都存在。

可为什么,妈妈一提到魔法,语气就变得这么小心翼翼?

★★★★★★★★

「普露,今天爸爸系披风,折腾好久都系不好绳结。」我低声说道。

普露歪着脑袋望我,蓝光一闪一闪。

「我总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长大到,可以帮得上忙的那种。」

普露蹭了蹭我的脖颈,磕磕巴巴往外吐音节:「咕噜!帮……帮忙!普露……会、会!」它努力想说出完整的话,终究没能讲出打蝴蝶结,急得蓝光不停闪烁。

我忍不住笑出声:「行吧,你比爸爸厉害。」

周遭安静下来。

沉甸甸的无力感压在心口。父亲受了伤,母亲在硬扛身体的损耗,领地外面还有游荡的魔物。我才三岁,手上长了三根触手,又能做到什么?就连书架上层的卷宗我都够不着。妈妈、塞巴斯先生、玛尔塔奶奶全都懂得魔法,唯独我,只有触手,连一句咒文都不会念。

「普露。」我声音压得很低,「从明天开始,你陪我训练好不好?」

普露眨了眨圆圆的身子,「咕噜?」

「练习操控触手。等到魔物再来的时候,我多少能帮上一点忙。」

普露认认真真晃动身体点头:「咕噜!陪……陪姐姐!」

窗外月光落向迷雾森林的方向。那道裂缝静静蛰伏在浓雾里面,谁也说不清它什么时候会再度扩张。

我心里暗暗想着。我并不是想要当什么大英雄。只是希望,下次父亲单手系披风的时候,我可以上前搭把手。母亲咳血难受的时候,我可以替她分担一点点。还有,我想搞懂,为什么妈妈谈及魔法,会是那副模样?仅此而已。

第二天一早,塞巴斯先生拿着一封信走过来。

「大小姐,布莱克伍德骑士家的小少爷,下个月会过来拜访。」

「谁啊?」我脑子还昏沉沉的,没完全睡醒。

「听旁人讲,是一位十分怕麻烦的小少爷。」塞巴斯先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老仆建议大小姐,可以提前准备一份见面礼物。」

我心底暗自吐槽。怕麻烦的少爷。呵,上辈子职场里,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我把信纸折整齐,放到桌面。

转头看向赫尔曼。

「父亲。」我开口,「明天开始,你教我认字好不好?」

赫尔曼微微一愣:「怎么突然想起要认字?」

我抿抿嘴唇,视线飘向一边。总不能直白说,我想要读懂卷宗里面藏的信息,也想搞懂来访信件背后的弯弯绕绕。认字,只是迈出的第一步。

「我想读懂账册。」我找了个说得出口的理由,「可以帮你分担一部分活。」

赫尔曼安静片刻,缓缓点头:「好,明天一早,来书房。」

「嗯!」

普露趴在我肩头,蓝光欢快地跳动,磕磕巴巴叫嚷:「咕噜!学、学……也学!」

又一桩心事浮上心头。三岁,要从头开始认字。上辈子啃英语试卷啃得头疼,这辈子又要学一套完全陌生的文字,两边都是从零起步。等我认识足够多字,我还想弄明白,这个人人都会的魔法,我到底能不能学会?

窗外,初春的晨光越爬越高。远方迷雾森林上空,那一片灰白色浓雾,今天看着,好像又厚重了几分。

那道裂缝依旧静静潜伏在浓雾深处。

明天天一亮,就去书房。先从认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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