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问白教堂区的老住户，十一月里最教人头疼的天气是什么，十个人里头倒有九个不会说是刺骨的冰雨，而是像今天这样连对面屋檐都瞧不见的「豌豆汤大雾」。
「外头的黄雾浓得简直能拿刀切下来抹在面包上了呢。」
「是呀，刚才我端着炭盆从三十九号后院过来的时候，要不是顺着墙根那根排雨水的铸铁管摸过来，差点儿就要撞进玛莎婶婶家的面粉桶里去了。」
「看来今天不管是送奶的女工还是街口的双轮马车，全都得歇在家里头了。」
「不过这样一来，至少咱们今天一整天都不用担心会有讨债的混混或者收税的税务官来敲门啦。」
随着薇薇安把最后一铲引火的碎木炭添进一楼店堂角落的小铁炉里，炉膛深处很快传出了毕剥作响的火星声。现在刚过周日上午十点半，按照往常礼拜日的规矩，这会儿巷子里头应该正回荡着远处圣保罗大教堂招呼信徒去做礼拜的钟声；可由于从清晨五点起就有一场罕见的浓重黄雾锁死了整座伦丁尼姆，外头的石板街上安静得连半声马蹄响都听不见。
这种把整座城市都罩在湿棉花里的封城大雾，在入冬前的泰晤士河沿岸并不算稀奇。因为全城三千座工坊烧了一周的灵性烟煤没法顺着河风散去，一旦遇上没有风的周日清晨，沉甸甸的煤灰便会混着黑水运河的水汽一块儿压在屋瓦上。
原本阿斯特蕾亚昨天晚上还盘算着，趁今天周日有空去贝克街的茶商铺子里问问有没有擦洗铜天平的零活可接；可眼下推开窗子往外头一瞧，莫说是走去贝克街了，就连巷口小汤姆那个卖报的木头摊子都缩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阿斯特蕾亚想在周末多挣几个铜便士贴补家用的打算自然也就落了空。
虽然出门揽活的打算是落了空，但是难得碰上这样一个连巡警都懒得出来查街的大雾天，对前几天一直提心吊胆的三十七号来说，反倒是个可以关起门来喘口气的好日子。不仅零钱匣里头还稳稳当当地躺着马修执事昨天送来的五枚银先令，就连平时舍不得多烧的威尔士无烟煤，今天早上也由薇薇安从三十九号的地窖里头端来了一小篓。不仅如此，要是把前天吃剩的黑麦面包切成薄片摆在铁炉顶上烤一烤，或许还能在屋里头泡上一壶热腾腾的锡兰红茶。
因为这个缘故，一楼店堂那扇平时总得虚掩着招揽生意的木门今天干脆从里头落了锁，墙上的黄铜煤气灯也在大白天拧开了半格阀门，把修表台周围照得暖融融的。
不用去座钟里头当免费八音盒，也不用钻进满是煤灰的烟道里抓老鼠，如今依旧维持着巴掌大小幼猫模样的林恩正四脚朝天地躺在离小铁炉最近的羊毛软垫上，慢条斯理地拿后爪挠着下巴。
或许是昨天下午地下室那具黄铜少女躯壳刚刚涂满了特级抹香鲸脑油的缘故吧，尽管林恩这会儿并没有跳进左胸的镂空鸟笼里合体，但那种全身三万六千枚微缩齿轮都被上等油脂润透了的舒坦劲儿，还是顺着心核的共鸣传到了这具幼猫身体里，实在有些奇妙。记得没错的话，打从三个月前她在这间阁楼里醒来算起，今天还是头一回觉得连尾巴尖上的毛孔都透着股暖洋洋的懒意。
小铁炉顶上的平底铁网架上，几片切得厚薄均匀的黑麦面包片正被炭火烘得微焦，散发出了一股混杂着麦麸与焦糖的朴素香气。
阿斯特蕾亚坐在修表台后头的小木凳上，正拿一把小巧的纯银茶匙，往烫热过的白瓷茶壶里头拨入晒干的锡兰红茶碎末；而扎着茶色双马尾的薇薇安则坐在对面的高脚凳上，手里头拿着一块鹿皮绒布，还在津津有味地擦拭着一把刚从三十九号带过来的精密黄铜游标卡尺。
「说起来，昨天马修执事派人送那五枚银先令过来的时候，我在二楼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斜对面机巧铺的大门好像一直关到傍晚都没敢开呢。」
薇薇安一边拿绒布擦着卡尺上的刻度，一边向正在注水的阿斯特蕾亚如此说道。比起前天早上被帮派打手堵在门口时的惊慌模样，小姑娘这会儿说话的语气里头倒全是出了口恶气的痛快劲儿。
「毕竟前天夜里在后巷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马修执事心里头有鬼，这几天自然是不敢随便露面的。」
阿斯特蕾亚盖好白瓷茶壶的盖子，拿一块打湿的棉布捂住壶嘴闷着茶汤，随后有些好奇地问道：
「倒是剃刀比利那伙人，薇薇安妹妹觉得他们往后还会再来三十九号找麻烦吗？」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再来啦。」
提到黄铜指虎帮，薇薇安可能是想起了什么解气的传闻，放下手里的游标卡尺说：
「阿斯特蕾亚姐姐平时很少去黑水运河船坞那边走动，大概还不清楚船坞帮派里的规矩。像剃刀比利那种靠放高利贷混饭吃的街头混混，原本就是最欺软怕硬不过的；要是哪家铺子被他们踹了一脚没敢吭声，他们第二天就能带着十几个闲汉过来把屋顶的瓦片都掀了，可一旦碰上连教会工坊的第九阶位黑铁猎犬都能随手废掉的硬茬子，他们跑得比泰晤士河里的鳗鱼还要快呢。」
薇薇安双手接过阿斯特蕾亚递来的热茶杯，吹了吹红茶表面的细沫，压低了一点声音继续说道：
「而且今天一大早趁着雾还没浓透的时候，巷口卖报的小汤姆特意隔着门缝跟我透了个信儿——说是剃刀比利前天半夜从咱们屠夫暗巷连滚带爬逃出去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在船坞街口巡夜的『剃刀齿轮帮』大头目汤米。比利不仅因为丢了教会借出来的看门狗被马修执事骂了个狗血淋头，连他平时在四号船坞收保护费的三个摊位，昨天下午都被汤米带人给抢走了。听说比利现在正躲在南岸萨瑟克的地下酒馆里头敷伤药呢，哪里还有心思来管咱们钟表匠巷的闲事呀。」
在壁炉边翻了个身的林恩竖起一只银白色的猫耳，一边听着炉火噼啪的声响，一边在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看来这个十六岁的小铁匠虽然平时性子轴了一些，但在白教堂区长大的孩子，对下城区帮派之间那套大鱼吃小鱼的生存法则倒是一清二楚。
正如薇薇安所说的那样，在东区这片连苏格兰场巡警到了夜里都不愿多管闲事的泥潭里，一味的软弱退让从来换不来半点安宁；反倒是前天夜里在浅滩上干脆利落地废掉那头黑铁猎犬、亮出「神代杀人机巧」的锋芒之后，无论是斜对面的马修执事，还是船坞街上的帮派头目，往后在路过三十七号与三十九号门口时，都得先在心里头掂量掂量自己脖子的硬软。
单纯就立威的本钱来说，前天晚上只耗费了两圈发条与一便士杜松子酒，就能换来整条钟表匠巷接下来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清静，这笔买卖的利钱简直比倒卖殖民地香料还要丰厚十倍。不过，林恩眼下真正在意的倒不是剃刀比利那条已经拔了牙的落水狗，而是薇薇安刚才随口提到的「四号船坞」与「地下暗渠」。
因为这个缘故，林恩从羊毛软垫上爬起身，跳上修表工作台，先低头咬了一小口碟子里的烤黑麦面包片，随后便伸出右前爪，在修表台一角那张前两天阿斯特蕾亚用来算排烟税的旧市政街区简图上拍了一下：
「喵。」
「呀，林恩也在听我们说话呢。」
起初薇薇安还以为小白猫只是上来吃烤面包片的，但在看见林恩没有继续低头吃东西、反而拿爪尖按住了那张白教堂区街巷简图后，这位对三十七号一草一木都充满敬畏的小学徒便连忙从茶碟里拈起一块面包心推到林恩跟前，随后好奇地低头看去：
「这张图……是市政厅前些年印发给各家铺子核对自来水铅管的《钟表匠巷及黑水运河支渠草图》吧？阿斯特蕾亚姐姐，你们是在查店里的排水管吗？」
阿斯特蕾亚看了一眼林恩爪尖点着的位置——那里正好是三十七号、三十九号地窖与黑水运河三号、四号水闸交汇的空白地带。
这时，如果老实承认自己也不知道林恩为什么要拍这张图纸，那就未免太丢一家之主的体面了。经过前几次在三金球当铺与税务官面前的配合，阿斯特蕾亚现在已经很懂得顺着林恩的动作打圆场，她放下茶杯，假装有些犯愁地叹了口气说：
「是呀。前两天清理三楼烟道和地下室的时候，总觉得地底下隐约有股运河暗渠返上来的潮气。只是市政厅发的这张草图上头，只画了街面上的石板路和浅层铅管，底下的排污暗渠却是一片空白。听说巴恩斯老先生早年在皇家船坞和市政工程队都待过，不知道薇薇安妹妹对咱们这片街区地底下的格局熟不熟悉？」
听到阿斯特蕾亚提起自己的养父，薇薇安原本有些拘谨的神色立刻变得认真起来。她放下茶杯，凑到那张泛黄的街区草图前仔细端详了片刻，指着图纸下方那片空白的水闸区域说道：
「要是换作别人，肯定不知道这底下的门道，因为市政厅公开的图纸为了防备走私客，全都把四十年前巴泽尔杰特爵士主持挖掘的『红砖排污主干道』给抹掉了。不过我养父年轻的时候，正好跟着工程队替四号水闸焊过铸铁挡水板，他生前喝酒的时候常拿炭笔在铁砧上给我画这底下的路呢！」
薇薇安拿起修表台上的一支旧炭笔，顺着林恩刚才爪尖点过的三十七号与三十九号地窖位置，在图纸背面的空白处飞快地勾勒起来。
蹲在旁边的林恩停止了咀嚼嘴里的面包片，左眼眶里的鎏金发条齿轮微微加快了转速，将少女炭笔下画出的每一道线条都分毫不差地拓印进了心核深处。
「阿斯特蕾亚姐姐您看，咱们钟表匠巷虽然在地面上只是一条四百米长的死胡同，可在地下十五米深的地方，却正好压着整座东区最大的『巴泽尔杰特三号红砖拱廊』。」
薇薇安用炭笔在三十七号和三十九号正下方画了一个交叉的十字圆环，随后又往东、西两个方向拉出了两条粗长的平行虚线。
「从咱们三十九号后院地窖那个铸铁检修栅栏钻下去，往西走不到两百步，就是前天夜里老乔治放水的『黑水运河四号水闸底层泄洪室』；要是往东走上一里地，则会直接通进『克罗斯内斯地下梁式蒸汽抽水圣堂』的废液池。我养父以前常叮嘱我，说这底下的红砖拱廊一共有上下三层：第一层是咱们平时排雨水和生活废水的暗渠；可再往下走到第二层百米深的古河床里头，就是千年前沉进地底的旧伦丁尼姆废墟了。」
说到这里，薇薇安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顿了顿，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而且……我养父在去世前两个月，有天夜里下地窖去检查车床的地基锚栓时，曾听见咱们这两家铺子正下方的第二层古河床深处，传来过一阵很古怪的『重型蒸汽风镐』凿击岩层的闷响。当时养父还觉得纳闷，说是市政厅这几年明明没有在白教堂区立项修地下铁道，怎么会有工程队在半夜三更偷偷往古河床底下打竖井呢？」
半夜三更在古河床底下偷偷打竖井的重型蒸汽风镐声。
「怎么回事？」
薇薇安无意间提起的这桩旧事，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市政厅正常的管道维修，因为寻常修补排污红砖拱廊只需要泥瓦匠带着铁抹子下去抹水泥就够了，根本用不着动用只有开山挖矿时才会使唤的「重型蒸汽风镐」。虽然老铁匠巴恩斯生前只当那是哪家煤矿商人在私挖煤层，但要是把这件事跟前天马修执事急于吞并三十九号地窖、以及下周一眷族登记署企图借名册核验收回三十七号钟塔的举动连在一块儿看，里头的账目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林恩不得已，只好把嘴里最后一点黑麦面包咽下肚去，迈步走到薇薇安刚刚画好的那张地下管网草图中央。
低头看清草图上「三十七号钟表铺」、「三十九号修配铺」与「四号水闸泄洪室」构成的那个标准等边三角形后，林恩不禁在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哝：
「……原来打的是地基底下那东西的主意么。」
起初林恩心想：马修执事和市政厅那帮文书之所以紧盯着钟表匠巷不放，无非是因为这里靠近黑水运河码头、方便他们利用第一层的排污暗渠走私新大陆的违禁零件。但在听完薇薇安转述老铁匠生前听见的那阵「地下百米古河床风镐声」后，林恩才猛然发觉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
走私违禁品虽然来钱快，但终究只是见不得光的偏门买卖，还不至于让赫菲斯教会的上层执事提前几个月就在百米深的古河床底下动用重型蒸汽风镐大兴土木。
除非，在钟表匠巷三十五号、三十七号与三十九号这几间破败铺面的正下方古河床里，掩埋着某样连圣保罗大教堂的实权大人物都垂涎三尺、却又因为地面上有原住钉子户和独立神明驻地挡着而无法明目张胆开挖的「古代大家伙」！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前些天税务署突然提前严查排烟税、马修执事借机发难、乃至下周一《神明眷族存续名册》的核验危机，就全都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罢了。马修执事那个蠢货，顶多只是替上头某位真正的大人物在前面打头阵、顺便夹带点私货的棋子；一旦三十七号和三十九号被他们用官面上的规矩收走拆迁，隐藏在幕后的真正买家就会立刻名正言顺地把整条钟表匠巷围起来掘地三尺。
「既想吃掉地底下的肥肉，又舍不得掏正经的拆迁赎买银子，只想拿税务署和登记署的废纸把原主白白赶走……这帮教会执事做生意的吃相，还真是比黑水运河里的水贼还要难看啊。」
林恩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把这笔大账算了个通透，随后像是没事猫一样转过身，重新趴回到温暖的小铁炉旁边，将薇薇安画出来的那张《白教堂区地下三层管网与四号水闸全图》死死记在了脑子里。
不管地底下百米深处埋着的是第二纪元坠落的古代方舟炉心、还是别的什么值钱遗物，既然它不偏不倚地压在三十七号的地板底下，那就等于是装进了林恩自家的米缸里。虽然还不清楚幕后那位教会大人物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但只要明天下午两点先去白教堂区神明眷族核验署把未来三年的合法驻地免驱逐权拿回来，就能先断了市政厅强拆三十七号的念想；不仅如此，趁着这两天大雾封城、马修执事闭门不出的空当，或许还可以顺着今天摸清的这条地下管网去四号水闸底下的泄洪室走一遭，会一会那个偷走了「E.I.C · 3-094」号新大陆染血发条芯的叛逃学徒埃德加。
小铁炉里的威尔士无烟煤烧得正旺，白瓷茶壶嘴里冒出的锡兰红茶热气，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佛手柑清香在小小的店堂里弥漫开来。
阿斯特蕾亚与薇薇安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张随手画出来的地下草图背后藏着多大的风浪。两个姑娘这会儿正凑在一块儿，借着煤气灯昏黄的光亮，小声商量着等开春以后怎么把三十七号与三十九号中间的后院矮墙打通、搭一座既能遮雨又能放精钢车床的玻璃顶棚。
林恩把下巴搁在毛茸茸的前爪上，半眯着那只紫罗兰星云般的右眼，听着炉火边两个少女轻快温和的说话声，喉咙里头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平稳的呼噜声。
窗外整座伦丁尼姆依旧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十一月黄雾之中，但至少在这间点着煤气灯、飘着烤面包香气的三十七号店堂里，这个礼拜天的下午是属于她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