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瓶特级抹香鲸脑油，果真是连封口火漆都没拆过的教会正品呢。」
「喵。」
「另外还有五枚崭新的乔治王银先令……看来马修执事今天早上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就催着伙计把东西送过来了。」
「喵。」
在白教堂区一带做手艺买卖的人都晓得，越是心里头藏着亏心事的主顾，结账的时候手脚往往越是利索。
才刚过周六上午九点，斜对面那间新式机巧铺的学徒就捧着一只胡桃木小匣敲开了三十七号的店门，甚至连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没敢留，放下木匣便匆匆忙忙地转身走了。等到林恩在三楼阁楼睡醒、顺着木梯走下一楼店堂来验看进项的时候，墙上的老挂钟正好走过上午十点。
由于前两天一直下着冷雨，屋里头的木器原本都带着股潮乎乎的霉味；今天趁着雾气散开，把百叶窗推开半扇通一通风，连呼吸都觉得顺畅了不少。林恩轻巧地跳上柜台绒布，伸出粉色的小鼻子，朝着那只敞开的胡桃木小匣嗅了嗅。
木匣里头并没有塞什么防震的刨花，两只贴着赫菲斯教会黄铜齿轮封条的琥珀色玻璃小瓶就这么并排立在暗绿色的绒布上，旁边还整整齐齐地码着五枚银光闪闪的乔治王银先令。
哪怕不用拔开木塞，单是隔着厚实的玻璃瓶壁与封口火漆，也能闻见里头透出来的那一缕极淡的龙涎香与白梅般清冽的油脂气味。这确实是圣保罗大教堂专供内环大技师保养差分机使用的特等品——要知道，经过三次低温提纯的特级抹香鲸脑油在西敏区的钟表行里向来有价无市，光是这一小瓶就能换回三枚银先令，寻常下城区的修表匠怕是一辈子也没机会见着一回实物。
昨晚在屠夫暗巷里头向马修执事开口索要两瓶鲸油的时候，林恩原本还盘算着，以那老小子的吝啬脾气，多半会拿分店库房里用剩的二等品来应付差事，到时候自己正好可以借题发挥再找他要几枚银币的差价。谁知马修执事显然是被「三零九四」那个编号吓破了胆，生怕三十七号后堂那位子虚乌有的老先生挑理，硬是把自己压箱底的两瓶内环特供正品全给送了过来。
这样一来，林恩想找借口再敲他一笔的念头自然也就没法子实现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了这两瓶货真价实的特级抹香鲸脑油，地下室橡木箱里那具黄铜齿轮少女躯壳的左脚踝轴承，总算不用再受干磨卡壳的罪了；只要今天下午把全身三百六十处主要轴承仔仔细细地涂抹一遍，下次拧满两圈纯金钥匙出门的时候，活动的时间至少能从五分钟拉长到一刻钟以上。不仅如此，旁边那五枚白捡来的银先令，也足够让一贫如洗的三十七号舒舒服服地度过接下来半个月了。
单纯就消除隐患的手尾来说，把那枚教会内环秘银锁扣留在自己店里，多少还是有些替人保管赃物的风险。不过，只要马修执事一天没找回新大陆那件失踪的活体发条遗物，他就一天不敢跟三十七号翻脸，这对眼下急需时间修补躯壳的林恩来说还是有莫大的好处。
因为这个缘故，林恩颇为受用地眯起眼睛，伸出右前爪想要把那五枚银先令拨进漆皮零钱匣里锁好，但是她刚抬起头看向站在柜台后头的阿斯特蕾亚，那只转着鎏金小齿轮的左眼便突然微微一顿。
柜台后头，正低着头用绒布擦拭鲸油瓶子的阿斯特蕾亚，今天早上不知为何把那条破旧的羊毛披肩裹得严严实实，连领口最上面的一颗木纽扣都系得死死的。
「怎么回事？」
她今天穿戴披肩的模样看起来不像是因为怕冷，因为十点钟的阳光正晒在柜台后头，屋里头比昨天傍晚还要暖和不少，而阿斯特蕾亚的鼻尖上甚至还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虽然这位笨蛋女神平时偶尔也会犯些迷糊，但看着她一边擦瓶子一边拿左手下意识地按住自己衣领的拘谨动作，林恩还是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大对劲。
林恩不得已，只好放下爪子底下的银币，迈着无声的猫步走到柜台内侧的边缘，仰起脑袋朝阿斯特蕾亚的领口望去。
凑近之后，一股淡淡的、不属于三十七号钟表铺的陈年当铺火漆味与劣质炭火味，便从阿斯特蕾亚的袖口间飘了出来。阿斯特蕾亚见小猫走到自己手边，先是有些心虚地把按在领口的左手缩了回去，随后又强装镇定地弯下眉眼朝林恩笑了笑。看来，这位连撒谎都会耳根发红的主神大人，今天清早趁着自己在三楼阁楼睡懒觉的工夫，八成是背着自己偷偷出门干了什么亏心事。
不过，在借着阿斯特蕾亚低头整理绒布的动作，看清她微微敞开的衣领内侧、以及修表台角落里多出来的那只拇指大小的乌木小药盒后，林恩不禁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哝：
「……秘银骨瓷焊粉？」
起初林恩心想：昨天晚上阿斯特蕾亚为了买通守桥老头，明明已经把全店最后一枚一便士铜币都花光了，今天一大早马修执事的五枚银先令又还没送来，她究竟是从哪儿变出钱去买这种专门修补迈森骨瓷的昂贵秘银焊粉的？但在看清阿斯特蕾亚领口那条原本系着怀表链的丝带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一截被剪断的线头后，林恩才猛然发觉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
原来，阿斯特蕾亚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把她自己从天界带下凡间的最后一件贴身信物——那枚从来舍不得离身的「褪色星界银怀表链扣」，偷偷拿去巷尾的三金球当铺给当掉了。
一想到那个老谋深算的犹太老板所罗门在收下这枚星界银链扣时，肯定又拿「款式老旧、银质发暗」的借口狠狠压了价，林恩胸口那枚滴答作响的怀表心核便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带着尾巴尖都有些烦躁地竖了起来。
记得前天下午被税务官上门催税的时候，尽管零钱匣里头已经窘迫得连半枚铜便士都摸不出来了，但阿斯特蕾亚还是把那枚银链扣好好地收在衣领里头，并没有拿去当铺换钱的意思。毕竟对一位沦落到下城区的神明而言，那大概是她身边唯一能证明自己来历的旧物了。
虽然平时去玛莎婶婶店里买一便士黄油都要算计半天，可昨晚偏偏只是因为看见地下室那具躯壳的右手食指上多了一道细纹，这位不擅长算账的主神大人居然连上午马修执事送钱过来的钟点都等不及，一大早便拿那枚银链扣去三金球当铺换回了桌上这半格秘银焊粉。
「真是个笨蛋啊……明明只要多等上两个钟头，就能拿马修执事赔的银先令去买焊料了，这下子岂不是白白让老所罗门赚走了一笔利息么。」
林恩盯着那只乌木小盒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过，在偏过头看见阿斯特蕾亚正有些紧张地眨着眼睛等待自己夸奖的模样后，林恩当然也没有把责备的话叫出口，只是走过去拿脑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喵。」
阿斯特蕾亚似乎以为自己当掉银链扣的事并没有被发觉，脸上很快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指着桌角那只乌木小盒说道：
「林恩你看，修补白瓷关节用的秘银焊粉我已经买回来啦。而且刚才薇薇安妹妹也来敲过门，说她今天一早就把西敏区猎枪行给的两枚金索尔存进了银号，这会儿正提着她养父留下的微型吹管焊灯在门外候着呢，说是想进来替昨晚救了她的那位『机巧姐姐』把手指上的裂痕补好。」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楼店堂虚掩的木门外头，便传来了两下客气的敲门声。
「阿斯特蕾亚姐姐，我把焊灯和抛光用的鹿皮布都拿过来了……现在方便进去吗？」
门外站着的，正是隔壁三十九号那个扎着茶色双马尾的十六岁学徒薇薇安。
可能是为了登门道谢特意梳洗过的缘故吧，今天的薇薇安不仅洗净了鼻尖上的黑机油，身上还换了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亚麻衬衫；只是在她右手食指与大拇指的指腹上，前天赶车那枚止逆簧片时磨出来的两个小水泡依然留在原处。
「快进来吧，薇薇安妹妹，我们正准备下地下室去呢。」
阿斯特蕾亚推开木门让邻居少女进屋，随后顺手栓好了前堂的大门。
对于薇薇安主动提着工具箱上门打下手这件事，蹲在地下室橡木箱沿上的林恩倒是并不反对。毕竟三十九号这个懂车床手艺的小铁匠早晚是要收进眷族名册里干活的，况且林恩眼下顶着这副小猫的躯体，确实也没法自己拿爪子握着焊灯去点焊料。
当阿斯特蕾亚推开那口六英尺长的橡木箱盖，将平躺在黑丝绒衬垫上、身穿黑金荷叶边哥特礼裙的银发黄铜猫耳少女亮在防风灯光底下时，第一次在近处打量这具躯壳的薇薇安，之所以差点把手里的工具箱磕在石阶上，或许是因为眼前的光景实在有些超出了她的预料吧。
「这、这就是昨晚在后巷里替我解围的那位机巧姐姐……？」
起初薇薇安在暗巷里隔着雨幕远远看去时，只以为这尊机巧少女是某个教会大工坊用新式发条攒出来的精品；但在蹲到橡木箱旁、借着防风灯看清少女左胸那座由十二根鎏金肋骨围成的镂空鸟笼，以及裸露在外的白瓷手腕球形关节后，这位从小在车床边长大的学徒才发觉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
透过少女手腕球形关节侧面那片半透明的蓝宝石视窗，里头咬合在一起的数百枚微缩斜齿黄铜轮非但没有半点车刀留下的毛刺，甚至连左手腕内侧那组控制手指屈伸的「马尔他十字间歇机构」，其内倾十五度的倒角弧度，都跟前天半夜出现在她二楼蓝晒图纸上的那道月牙形划痕一模一样。
「原来前天夜里在图纸上留猫爪印指点我的……也是这位大人！」
起初薇薇安还以为前天夜里是三十七号的老先生派小猫过去踩的图纸，但在看清少女手腕里头那组一模一样的十五度间歇齿轮后，她的脸颊顿时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看来，在一位真正的铁匠学徒眼里，能亲手保养这样一具近乎神迹的机巧躯体，比白捡两枚金索尔还要让人高兴得多。
薇薇安先拿干净的亚麻布把自己的手擦了两遍，这才从工具箱里取出一盏怀表大小的黄铜酒精吹管焊灯，以及一根细长的纯银挑针。
「阿斯特蕾亚姐姐，这位大人右手食指上的细纹，是因为昨晚划开黑铁猎犬的铅管时震裂了表层的白瓷釉面。只要把秘银焊粉化在一滴抹香鲸脑油里，拿吹管焊灯顺着细纹烘化，再用鹿皮绒布抛光两遍，就看不出半点痕迹了。」
虽然薇薇安平时说话总是带着几分学徒的局促，但一旦拿起养父留下的工具，手底下的活计却显得相当老练。
她先用纯银挑针蘸了一点调好鲸油的秘银焊粉，抹进少女躯壳右手食指关节那道细小的裂痕里，随后点亮酒精焊灯，借着细铜管吹出一小簇淡蓝火苗慢慢烘烤着焊粉边缘。或许是因为她平时在车床前练出了极稳的腕力吧，尽管右手食指上还包着前天烫伤的纱布，但铜管吹出的火苗却没有半点晃动，没过一会儿，那点秘银焊粉便顺着火苗融进了白瓷釉面里头，冷却之后只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浅银色细纹。
补完了手指上的裂纹，薇薇安又拔开那瓶特级抹香鲸脑油的木塞，拿细毛刷蘸着油液，顺着少女左脚踝、膝盖、手腕以及脊椎的球形轴承一处接一处地刷匀，最后再用鹿皮绒布将多余的浮油擦掉。因为那瓶上等鲸油已经渗进了全身三万六千枚微缩黄铜齿轮的缝隙里，蹲在旁边的林恩借着胸口怀表心核的共鸣，也能清楚感觉到昨晚左脚踝轴承里头那点干涩的阻力，这会儿已经消退得一干二净了。
要是按照修表行里验看机芯成色的规矩来算，经过今天早上这一番补焊与上油保养，这具躯壳如今总算是恢复了十成里头的一成气力。往后只要让阿斯特蕾亚拧满两圈纯金钥匙，林恩就能穿着这具身体在外头稳稳当当地走动「一刻钟」以上，再也不用像昨晚那样为了省下几十秒钟的发条而慌慌张张地往回跑了。
「好、好了！全身的轴承都已经上过鲸油了，连左脚踝那枚稍微有些偏紧的十字齿轮，我都拿鹿皮布仔细擦过三遍了。」
忙活了足足一个钟头后，鼻尖上又冒出一层细汗的薇薇安这才放下手里的鹿皮绒布，一边把工具收回木箱里，一边恋恋不舍地又看了橡木箱里的银发少女好几眼。
「辛苦你了，薇薇安妹妹。楼上水壶里的水应该已经烧开了，快上来喝杯热茶歇一歇吧。」
阿斯特蕾亚温和地递过一条擦汗的帕子，带着薇薇安重新合上橡木箱盖，顺着石阶走回了一楼店堂。
林恩迈着猫步跟在两个姑娘脚边，重又跳上了前堂的修表柜台。
趁着阿斯特蕾亚在火炉边往陶壶里抓锡兰红茶叶的工夫，林恩偏过脑袋，又看了一眼她那个依然扣得严严实实的羊毛披肩领口。
虽说地下室那具躯壳的手指已经补好了，活动的时间也从五分钟涨到了一刻钟；但在林恩心里那本向来算得一清二楚的账册上，今天早上却多出了一笔怎么也绕不开的亏空。
巷尾老所罗门的三金球当铺有个行规：凡是死当的物件，不出三天就会直接装车送去西敏区的犹太银号总店熔成银砖；只有签了活当契的器物，才会在当铺柜台后头的铁皮匣子里留上半个月，只是主顾再去赎回来的时候，得按当金的三成额外加付一笔保管利钱。
既然阿斯特蕾亚平时连擦怀表都要把那枚【褪色星界银怀表链扣】摘下来放好，那么她今天清早天没亮去敲当铺门的时候，签下的多半是一张半个月为期的活当票子。
虽然柜台的漆皮零钱匣里刚装进了马修执事送来的五枚银先令，但是扣掉接下来半个月买黑麦面包、熏鱼和引火煤的开销后，光靠剩下的这点散碎银币，要想从老所罗门手里把那枚银链扣连本带利地赎回来，无疑还是差了一截。
因为这个缘故，林恩觉得下周无论如何也得再寻摸一桩大买卖了。不管是去眷族登记署应付三年一度的名册核验，还是去四号水闸底下找那个半疯的学徒埃德加，只要能再刮出一枚金索尔的现钱来，就能赶在半个月期满之前去三金球当铺把账平掉。
林恩伸出右前爪，将柜台上那五枚乔治王银先令一枚接一枚地拨进零钱匣里，看着端着红茶盘走过来的阿斯特蕾亚，像是什么也没看破似地打了个哈欠：
「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