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特蕾亚小姐，请把您的名册往窗口里头再推半寸，外头雾大，我这盏煤气灯照不亮边角上的字。」
「啊，好、好的，劳驾您过目。」
「嗯……让我瞧瞧，钟表匠巷三十七号，驻地主神阿斯特蕾亚。去年的核验记录上写着受赐眷属零人，前年也是零人……」
「因为前两年店里头一直没寻着性子投缘的学徒，不过今年已经补上了，就在第一页正中间呢。」
跟市政厅下属公署的文员打交道，最需要的往往不是灵巧的口才，而是能够在冰凉的榆木长椅上坐满两个钟头的耐心。
明明中午十二点刚过就揣着名册从钟表匠巷赶了过来，可由于白教堂区「神明眷族登记核验署」的文员们雷打不动地要喝足一个半钟头的午后红茶，阿斯特蕾亚硬是在半地下室般阴冷的大厅角落里等到下午两点整，才终于排到了三号核验窗口的熟铁栅栏前。
虽说出门前已经在羊毛披肩底下多穿了一件法兰绒衬裙，但隔着铁栅栏站立了片刻，从窗口石台渗出来的湿寒气还是冻得人指尖发僵。而在阿斯特蕾亚羊毛披肩内侧的翻领上，为了省下进门时缴纳「随行灵兽检疫费」的那六枚铜便士，打从出门起就主动坍缩成一只拇指大小、通体泛着暗金光泽的「发条金蝶」的林恩，此时正透过衣领的缝隙，安静地打量着窗口里头那位正在翻动底档的市政厅文书。
坐在三号窗口后头高背椅上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发际线退到了头顶、鼻梁上架着厚底玳瑁眼镜的三等核验文书休斯。
在市政厅这种不愁饭碗的清闲公署里当差的人，大多都养成了一副慢条斯理的脾气。尽管外头长椅上还排着十几个急着办手续的下城区小神明与低阶冒险者，这位休斯文书却一点儿也没有加快手脚的意思，反而一边用小指掏着耳朵，一边拿眼角余光扫视着桌角那枚蘸满了红印泥的「注销收回钢印」。按照市政厅内部的惯例，三年一度的《神明眷族存续名册》核验日向来是收回东区无主房契的好机会，休斯文书每替上面注销掉一处「空壳神明驻地」，就能从随后的土地拍卖款里分到整整两枚银先令的笔墨津贴。
早先在周五傍晚听玛莎婶婶提起今天的核验期限时，阿斯特蕾亚还以为只要名册上有了林恩的名字，过来盖个印章不过是三五分钟的顺手事。然而等她今天中午走进这间弥漫着劣质墨水与陈年纸卷霉味的大厅，亲眼目睹排在前头的两个落魄小神因为名册契约成色不足、被休斯文书当场盖上注销黑印并由法警请出门去之后，阿斯特蕾亚才意识到这趟差事并没有原先想的那么轻松。
话虽如此，三天前在三楼阁楼里头，由阿斯特蕾亚亲手滴入一滴本源神血、再经由林恩胸口那颗「拉普拉斯心核」重铸而成的名册刻痕，在位格上却绝不是前头那两个拿二手契约充数的小神能够相提并论的；只要这位休斯文书的眼睛还能认出正统的星界赫尔墨斯神文，就算他心里头再怎么眼馋那两枚银先令的注销津贴，也没法在规矩上挑出半点错处来。更何况，倘若他真敢装糊涂拿假印章糊弄事，停在阿斯特蕾亚衣领里头的林恩随时可以洒出两粒织梦蝶翼的星尘，让他当着全大厅的面把桌上的红印泥当成麦芽糖吃进肚子里去。
单纯就跟市政厅小吏打交道的门道来说，坐在铁栅栏后头照本宣科的文书，有时比后巷里挥舞黄铜指虎的帮派混混还要难缠。不过，只要手里攥着连教皇厅都挑不出毛病的铁证，对眼下只想名正言顺保住三十七号房契的阿斯特蕾亚眷族来说，倒也用不着看他的脸色行事。
因为这个缘故，停在披肩翻领内侧的林恩只是轻轻动了动触角，用细微的金属震动提醒阿斯特蕾亚不必紧张，但是她突然眯起那对微缩的金色复眼。
三号窗口内侧的橡木办公桌上，休斯文书在翻开《白教堂区钟表匠巷驻地底档》的那一页时，手指在页脚一张用曲别针别着的粉色便签纸上停顿了一下。
「怎么回事？」
那张粉色便签纸看起来不像是眷族核验署自己印发的公文，因为核验署的公文一律用的是粗糙的灰黄色草纸，而那张便签纸不仅用的是西敏区大商行才用得起的压花羊皮纸，右下角甚至还盖着一枚小小的「东区旧城管网改造办」的蓝色椭圆形戳记。虽然隔着铁栅栏看不清便签上的小字，但看着休斯文书在扫过那张便签后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也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表情，林恩立刻明白过来：上头那位惦记着钟表匠巷地下古河床的大人物，早就提前给核验署打过招呼了。
林恩不得已，只好将折叠在背上的半透明金蝶翅翼微微张开一线，仔细捕捉着窗口里头的动静。
休斯文书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先是伸出右手慢吞吞地把阿斯特蕾亚递进窗口的那本《阿斯特蕾亚眷族受赐名册》拉到自己面前，左手则已经熟门熟路地摸向了桌角那枚专门用来查封房产的黑色「无效驻地注销印」。看来，在那张粉色便签纸的授意下，这位文书先生是笃定三十七号那个穷得叮当响的修表铺女神绝不可能在三天内招到正式眷属，准备连看都不看就直接盖章收房了。公署里的小吏借着上司的口风狐假虎威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林恩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小把戏感到意外。
不过，在休斯文书漫不经心地低下头、目光穿过厚厚的玳瑁镜片落向名册摊开的第一页正中央后，这位刚刚还握着注销黑印准备往下砸的三等文书，手腕却突然僵在了半空中，嘴里不禁发出了一声古怪的抽气声：
「……这、这是什么？」
起初休斯文书心想：白教堂区这种偏僻破败的贫民区里头，就算这位名叫阿斯特蕾亚的小神走运花钱雇了个流浪汉来充数，名册上浮现出来的顶多也就是那种淡得像掺水啤酒一样的灰色劣等契约字迹，随便找个「灵性共鸣不达标」的由头就能给驳回去。但在看清羊皮纸页正中央那行由纯正鎏金古赫尔墨斯文自动浮现、哪怕在昏暗的煤气灯下依旧流转着宛如实质星辉的娟秀铭文后，他才猛然发觉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
只见那本封皮泛黄的旧名册第一页上，清清楚楚地烙印着一行连圣保罗大教堂的红衣主教见了都得起身行礼的最高位格契约真文：
「受赐眷属：克罗诺娅 · 灵性阶位：第九阶位 · 契约圣物：纯金星界主发条之匙」
如果仅仅只是一行鎏金文字，在核验署干了二十年的休斯文书或许还会怀疑对方是不是找哪个炼金学徒拿金粉伪造的假账；可是当他将桌上的「官方验魔水晶单筒镜」凑到那行字迹上方三寸处时，水晶镜片里头非但没有映出半点凡间墨水的杂质，反而因为承受不住字迹间自然溢散出的那股源自星界本源的威严律动，镜片边缘的黄铜卡圈竟然发出了「嗡嗡」的轻微共鸣声。
在《下界神明治安条例》的铁律里，唯有神明不惜损耗自身本源神格、与受赐者达成了灵魂深处百分之百同调的「冠位契约」，才会在眷族名册上留下这种能够引动验魔水晶共鸣的纯金赫尔墨斯圣文字迹。
休斯文书额头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他可能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摘下玳瑁眼镜拿袖口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仔细瞧了一遍，原本按在黑色注销印上的左手也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地缩了回来。
「休斯先生，请问……我这本名册上的眷属登记，有什么不合条例的地方吗？」
阿斯特蕾亚在休斯文书对着名册发愣时，便隔着铁栅栏窗口如此问道。那语气虽然温和客气，听在休斯文书耳朵里却莫名有些扎人。
如果放在平时，有哪个落魄小神敢在窗口外头催促，休斯文书大概早就敲着桌子把人赶出去了；然而眼下盯着名册上那个名为「克罗诺娅」的纯金契约刻痕，这位老文书之所以没敢发作，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了这两天在市政厅税务署里流传的一桩怪事。记得没错的话，上周三下午税务署的科尔宾去钟表匠巷三十七号收排烟税时，不仅被一张犹太商会三金球当铺的总账火漆回执给顶了回来，甚至连同行的赫菲斯教会马修执事，都被店堂里一座坏了十年的高卢座钟吓得当场盖了合格章。
最初休斯文书听到这则传闻时，只以为是科尔宾收了别人的好处而在酒桌上夸大其词；可惜如今亲眼看清这本引得验魔水晶嗡嗡作响的名册后，他原先那点不以为然的看法因而落了空。看来，三十七号那间不起眼的修表铺后堂里头，确实坐着一位来历吓人的大人物。
别说上头那位只递了张粉色便签纸、连封正式公文都没敢署名的管事了，哪怕是核验署的署长亲自来办这桩差事，面对一本完全符合条例第一款的冠位名册，也是万万不敢乱盖注销黑印的。
「不、不，完全合乎条例！应该说，鄙人在白教堂区核验署当差二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成色如此纯正的星界契约呢。」
休斯文书当然没有傻到为了两枚银先令的津贴去踢铁板。他很快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顺手把桌角那枚黑色的注销印拨到抽屉里头，转而拿起那枚代表「核验通过、三年免予驱逐」的紫铜火漆大印，在红印泥盒子里按了按，对准名册第一页右下角稳稳当当地盖了下去。
「阿斯特蕾亚小姐，您的《神明眷族存续名册》已经核验妥当了。往后三年里头，钟表匠巷三十七号依旧是受议会与教会承认的合法神明驻地，谁也不能拿『空壳驻地』的由头来收您的房子。」
看着羊皮纸页上多出来的那枚鲜红火漆印，站在窗口外的阿斯特蕾亚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过，就在阿斯特蕾亚伸出双手准备从窗口里头接回名册的时候，休斯文书却并没有立刻松手。这位老滑头的三等文书先是看了一眼底档页脚上别着的那张粉色便签纸，眼珠子转了转，随后忽然压低了嗓音，像是要卖个顺水人情似地对阿斯特蕾亚说道：
「咳，阿斯特蕾亚小姐，按理说核验完名册也就没鄙人什么事了。不过看在您这间钟表铺还挂着『私营机巧修配工坊』牌照的份上，我这儿正好有一桩市政厅河道管理局今天早上刚移交过来的外包急差——原本是打算派给斜对面马修执事那间机巧铺去办的，可马修执事今天一早托人递了病假条，说是受了风寒闭门不出；您看你们三十七号要不要顺手把这桩差事接下？」
市政厅河道管理局移交过来的外包急差？
停在阿斯特蕾亚衣领内侧的林恩听见这话，金色的细小触角轻轻扬了扬。
林恩当然明白休斯文书为什么要把这桩差事塞给三十七号。应该说，只要看看这老小子刚才瞄向那张粉色便签纸的眼神，就能猜出他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吧。
上头的大人物原本指望休斯文书今天下午用「空壳驻地」的罪名收回三十七号的房契，可由于名册上的纯金契约无懈可击，休斯文书不敢在明面上违规卡人。为了不得罪上头递便签的贵人，同时又能把马修执事请病假留下的烂摊子甩出去，这位精明的文书便顺水推舟地把河道局的一桩苦差事推给了三十七号——要是三十七号接了差事却没办妥，到时候市政厅自然又有借口上门罚款；反过来要是办妥了，他休斯文书在河道局那边也能落个办事得力的好名声。
虽然休斯文书打的是两边不得罪的滑头算盘，但当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盖着河道管理局蓝章的委托单、念出上面的差事内容时，衣领里的林恩却差点直接在阿斯特蕾亚的锁骨上笑出声来。
「是这样的，前天夜里黑水运河四号水闸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底层泄洪室里的第二组黄铜止水齿轮突然卡死了，连带着水闸门都关不严实。河道局的官员们限令在本周三正午前把卡死的齿轮组检修妥当，只要能拿回守闸人签字的完工回执，市政厅当场就按加急工时支付整整『一枚金索尔』的修缮报酬！」
黑水运河四号水闸底层泄洪室的齿轮检修委托，而且报酬还是整整一枚金索尔（二十先令）。
要知道，昨天下午林恩在屋里头听薇薇安画完地下排污管网图的时候，原本还在琢磨着这两天该找个什么掩人耳目的借口，避开街面上的巡警溜进四号水闸底层去会一会那个偷了「3-094号新大陆染血发条芯」的叛逃学徒埃德加；而且昨天她刚算过账，要想去老所罗门的三金球当铺把阿斯特蕾亚偷偷当掉的那枚褪色星界银怀表链扣连本带利赎回来，手头上正好还差着一枚金索尔的缺口。
虽然休斯文书存心想拿这桩差事来试探三十七号的深浅，但误打误撞之下，他不仅白送了一张能够名正言顺进出四号水闸底层禁区的官方检修通行证，甚至还附带了一枚金索尔的跑腿工钱。至于四号水闸底层的止水齿轮为什么会在前天夜里突然卡死，其实根本用不着费心去猜，多半是躲在泄洪室里头的失控学徒埃德加为了防止教会猎犬从水路摸进来，自己拿生铁撬棍别住的。
「一枚金索尔的修缮委托吗……可是水闸底下的齿轮那么重，就凭我一个人的力气，不知道能不能搬得动呢……」
窗口外的阿斯特蕾亚因为不清楚底下的内情，看着那张写有「四号水闸底层泄洪室」的委托单，免不了有些犯难。
林恩不得已，只好在阿斯特蕾亚把推辞的话说出口之前，用金蝶的翅膀尖在她的锁骨皮肤上轻轻拍了两下。阿斯特蕾亚感受到衣领里的动静，立刻明白这是林恩让自己把差事接下来的意思，于是顺势对着窗口里头的休斯文书回答说：
「不过，既然马修执事病了，咱们三十七号跟隔壁三十九号的薇薇安妹妹合起伙来倒也凑得齐工具。这桩四号水闸的检修差事，小店就替市政厅接下了。」
「哎呀，那可真是帮了鄙人的大忙了！来，这是您的《神明眷族存续名册》，还有这张四号水闸底层机房的黄铜通行腰牌，请您一并收好！」
休斯文书见这个看起来不怎么精明的小姑娘居然痛痛快快地接下了这桩没人愿意碰的苦差事，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了几分，双手将盖好火漆大印的名册、委托单以及一枚沉甸甸的黄铜水闸通行牌推到了窗口外头。
阿斯特蕾亚把名册和那枚黄铜腰牌收进贴身衣袋里，向休斯文书道了声谢，随后便转身离开窗口，推门走出了核验署大厅。
「白得了一张管用三年的免驱逐凭据，还顺手接了一单二十先令的活计……看来今天出门前喝的那杯红茶确实有些门道呢。」
等到阿斯特蕾亚走过两个街口、拐进没有行人的石板小巷后，停在她衣领内侧的那只发条金蝶才轻轻一跃，重新化作巴掌大小的银白幼猫落进她的羊毛披肩怀里。
「林恩，你刚才在衣领里头拍我，莫非是觉得四号水闸底下的齿轮很好修吗？」
阿斯特蕾亚一边用披肩裹住怀里的小猫挡风，一边有些好奇地低下头问道。
「喵。」
林恩把下巴搁在阿斯特蕾亚的手腕上，含糊地应了一声。
单纯就修理水闸底下的止水齿轮来说，有薇薇安那台精钢车床打下手，原本就费不了多少工夫；不过，林恩真正看重的其实是藏在泄洪室里头的那个叛逃学徒。只要能赶在周三正午之前从埃德加手里收回那枚新大陆发条芯，那么不仅地下室橡木箱里那具黄铜少女躯壳能多恢复几成气力，就连阿斯特蕾亚悄悄押在三金球当铺里的那枚银链扣，也能用市政厅付的这一枚金索尔赎回来了。
因为心里头算清了这笔进项，一人一猫往回走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不过，等阿斯特蕾亚抱着林恩穿过钟表匠巷的岔路口、快要走到三十七号店门前的时候，怀里的林恩却突然竖起了耳朵。
三十七号紧闭的木门台阶前，不知何时多了两个穿藏青色警服的人影。
虽然站在后头提着防风灯的，还是上周三来过店里、收了一枚旧黄铜怀表壳的那个年轻四等见习巡警；但站在台阶前头、正拿右手食指轻轻敲着腰间一只磨得露了红铜底色的旧银壳怀表的，却是一位留着浓密灰白八字胡、左腿看着有些风湿微跛的五十多岁老巡警。
记得没错的话，这位袖口上缝着三道银线的八字胡老头，就是白教堂区地面上资格最老、连马修执事和船坞帮派平时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莫里斯先生」的苏格兰场三等巡警老莫里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