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警官，您这块银壳怀表的主发条并没有断，只是擒纵轮的轴榫里头卡进了一点陈年烟油，所以指针才会老是停在八点十五分上头。」
「是吗？前些天我拿去西敏区街口的表店问过，那儿的学徒非说里头的宝玑游丝已经锈死了，开口就要收我五枚银先令的换芯费呢。」
「要是连游丝都锈死了，摇晃表壳的时候可不会发出这么清脆的摆轮声。只需拿火酒把轴榫上的老油洗干净、再重新点上半滴钟表油，最多半个钟头就能走得跟新表一样准了。」
「哈哈，我早就听街坊们说三十七号的阿斯特蕾亚小姐是个实在人，看来今天这趟真是来对了。」
随着老莫里斯巡警爽朗的笑声在店堂里回荡开来，修表柜台上方那盏黄铜煤气灯的火苗也跟着轻轻跳动了一下。昨天傍晚在三十七号台阶前头碰见这位白教堂区的老巡警时，因为天色已晚，老莫里斯便约好了今天上午过来取表；这会儿刚过周二上午九点半，外头石板街上的黄雾才散了一半，三十七号店堂里头却已经飘起了淡淡的锡兰红茶热气。
在白教堂区讨生活的手艺人心里头，苏格兰场的巡警向来分作截然不同的两类。一类是像站在老莫里斯身后那个年轻四等见习巡警一样、刚从警校出来没两年、看见哪家铺子没挂牌照就想上前盘问几句的楞头青；而另一类，则是像眼前这位留着灰白八字胡的三等巡警老莫里斯这样，在这片鱼龙混杂的街面上走了整整三十年夜路的老油条。
或许是早年在煤矿井下当过安全员、左腿膝盖又落下了风湿毛病的缘故吧，尽管老莫里斯身上的藏青色单排扣警服洗得有些发白，但他走起路来时那双钉着铁掌的皮靴总是踩得极稳，腰间除了挂着那根磨得油亮的黄铜警棍之外，甚至还栓着一只用红铜丝修补过提梁的苏格兰场十三科特制防风牛眼灯，令人难以置信。记得没错的话，白教堂区这十几条街巷里头的黑帮混混与当铺老板，平时或许敢跟市政厅的税吏顶上两句嘴，可一旦见着老莫里斯提着那盏牛眼灯慢吞吞地晃过来，哪怕是「剃刀」比利那样的滚刀肉也得老老实实地贴着墙根让路。
昨天下午从眷族核验署回来、第一眼在自家门口瞧见老莫里斯和那个年轻巡警的时候，阿斯特蕾亚只以为是周五夜里在屠夫暗巷打伤帮派混混的事发了而吓得手心冒汗。可惜老莫里斯压根儿就没提后巷里那头报废黑铁猎犬的茬，反倒是笑呵呵地解下腰间那块磨得露出红铜底色的旧银壳怀表，说是听年轻巡警夸赞三十七号的手艺好，特地拿过来请她保养一番，阿斯特蕾亚提心吊胆了一路的担忧因而落了空。
虽然被警署找麻烦的担忧是落了空，但是老莫里斯这样一个无事绝不轻易登门的老巡警，偏偏挑在马修执事请病假、三十七号又刚接下四号水闸检修差事的节骨眼上过来修怀表，里头显然不可能只是为了省下几先令修表费那么简单；要是能把这块旧银壳怀表修得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说不定就能从这位跟苏格兰场十三科搭得上线的大人物嘴里头，撬出一点关于四号水闸底下的实情来。不仅如此，就算只算明面上的修表工钱，这也是一笔送上门来的现成买卖。
单纯就洗油点油的手艺来说，如今有林恩蹲在幕布后头挑拣零件，阿斯特蕾亚对付这种老式英国怀表倒也算得上得心应手。不过，当林恩昨天夜里在修表台前头借着放大镜撬开这块旧银壳怀表的后盖时，她在表壳内侧闻到的那股气味，却让这桩原本看似平常的修表生意多出了几分微妙的变数。
因为这个缘故，此时没有像往常那样趴在柜台明面上晒太阳、而是隔着一道半掩的深蓝绒布门帘蹲在内室高脚凳上的林恩，正透过门帘的缝隙，用那只转着鎏金齿轮的左眼安静地打量着柜台前头的老莫里斯。
阿斯特蕾亚正低着头，用一块干净的鹿皮绒布将刚刚组装回表壳里的旧怀表仔细擦拭干净。
昨晚拆开这块银壳怀表的时候，林恩就发现表壳内盖的夹层里头，除了刻着一行「赠吾弟托马斯·1868年秋」的模糊花体字之外，还在防尘垫圈底下塞着一小撮早就干枯发黑的黄色花瓣碎末。
那撮花瓣碎末看起来不像是寻常乡下人用来防虫的干薰衣草，因为干薰衣草放久了只会留下一股略带樟脑味儿的木香，而那撮藏在怀表夹层里的黄色花瓣，哪怕过了好些年头，闻起来依旧带着一股像是太阳晒过白银器皿似的微弱暖意。虽然阿斯特蕾亚并没有认出那是什么东西，但林恩只闻了一下便认了出来——那是唯有圣蒂冈教廷与苏格兰场神秘案件调查十三科的「执灯守夜人」，在每次下探高污染暗渠之前才会含在舌根底下用来护住心智的「祝圣向日葵干花」。
一个在白教堂区地面上管着小偷小摸的三等凡人老巡警，贴身戴着的怀表夹层里头，居然藏着十三科守夜人专用的祝圣向日葵花瓣。
这代表老莫里斯年轻的时候，八成在苏格兰场十三科里头当过差；又或者，他那个十年前死在矿难里的弟弟托马斯，当年根本不是死于寻常的瓦斯塌方，而是折在了某桩跟十三科有关的超凡惨案里头。
由于昨晚林恩在帮阿斯特蕾亚清洗擒纵轮的时候，特意留了个心眼，没有把内盖垫圈底下那撮向日葵干花当成脏东西扫掉，甚至还从周六刚开封的那瓶【特级抹香鲸脑油】里头挑了针尖大小的一滴点在了摆轮轴眼上；因此当阿斯特蕾亚这会儿把修好的银壳怀表双手递回柜台外头时，表壳里传出来的滴答走字声，简直比十年前刚出厂的时候还要清脆有力。
老莫里斯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接过怀表，之所以没有立刻把表挂回腰间，是因为他想先将表壳贴在右耳边听一听擒纵轮的动静。
「……好手艺啊！」
起初老莫里斯大概也只是看在身边那个年轻巡警的面子上，顺路拿这块坏了好几年的旧怀表过来试试三十七号的成色。但在按下表冠弹开表盖、看见那根原本总是卡在八点十五分上打颤的烤蓝钢分针，此刻正平稳无比地顺着刻度一格格往前跳动，甚至连表盖内侧那点极容易被修表匠随手刮掉的向日葵干花都完好无损地留在原处后，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巡警才发觉自己还是小看了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店主。
不仅如此，当老莫里斯低头凑近表盘的时候，他那只常年闻惯了煤烟与火药味的大鼻子轻轻耸动了两下，很快便从怀表缝隙里闻出了那缕唯有教会内环特供的特级抹香鲸脑油才会散发的淡淡龙涎香气。记得没错的话，要是在西敏区的大钟表行里，光是点上这一滴特级抹香鲸脑油，店老板就敢跟主顾收上两枚银先令的油钱。
因为这个缘故，老莫里斯合上表盖后，不禁多看了柜台后头的阿斯特蕾亚一眼，随后又朝着内室那道半掩的深蓝绒布门帘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难怪连三金球当铺的老所罗门都在背后夸你们三十七号讲究规矩……拿教会内环的特级抹香鲸油来替我这个老头子的旧怀表润轴，阿斯特蕾亚小姐，这笔工钱我要是不给足了，往后可没脸再从你们门前走过啦。」
老莫里斯从警服内袋里摸出两枚早就准备好的乔治王银先令，放在了柜台的绒布上。
「莫里斯警官太客气了，只是顺手点了一滴店里备着的油罢了，原本收您一先令也就够了的。」
虽然阿斯特蕾亚看着那两枚足值的银先令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推辞，但老莫里斯却摆了摆手说，一码归一码，一先令是洗油的工钱，另外这一先令，则是谢店里没有动他表盖里头那点旧念想的。
把怀表重新挂回腰间的皮带上扣好之后，老莫里斯似乎有些不便当着外人的面提起接下来的话题，于是转过头，对着身后那个一直规规矩矩捧着警帽的年轻四等巡警吩咐道：
「小杰克，你先去巷口小汤姆的报摊上买份早报，顺便看看街对面的马修执事今天开门了没有。我在这儿跟阿斯特蕾亚小姐讨杯热茶喝，歇一歇我这条老风湿腿。」
「是，莫里斯先生！」
年轻的四等见习巡警不敢多嘴，连忙应了一声，转身推门走进了外头的黄雾里。
等到门楣上的黄铜风铃声停下来、店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与门帘后头的林恩时，老莫里斯并没有急着去端阿斯特蕾亚倒过来的红茶，而是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了的卷烟叼在嘴角，划着一根红头磷火柴点上了火。看来，这位在白教堂区当了三十年差的老巡警今天过来修表，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找个机会单独跟三十七号通个气。
「阿斯特蕾亚小姐，你们昨天下午在神明眷族核验署那边，是不是从休斯那个老滑头手里头，接下了『黑水运河四号水闸底层泄洪室』的齿轮检修差事？」
阿斯特蕾亚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昨天下午从核验署领回那块黄铜通行腰牌到现在还不到十个钟头，没想到连一直没去河道局露面的老莫里斯都已经收到风声了。
面对这种明显是特意支开手下、留下来给她透底的长辈，要是还装傻充愣推说不知道，那就未免太不识好歹了。内室门帘后头的林恩轻轻用爪尖敲了一下木凳腿。
阿斯特蕾亚听见门帘后的动静，心里有了底，便轻轻点了点头说：
「是的。休斯先生说马修执事病了，河道局那边又催得紧，要求在明天正午前把四号水闸底下的止水齿轮修好，所以小店就接下了。莫里斯警官，莫非那座四号水闸底下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何止是不妥当啊。」
老莫里斯摇了摇头，将手里燃尽的火柴梗扔进柜台边的铜烟灰缸里，那双看透了东区无数烂账的老眼睛里头闪过了一丝冷意。
「休斯那个老东西，是为了他自己手底下那两枚银先令的差事津贴，把你们往火坑里头推呢。前天夜里在你们后巷浅滩上报废的那头『黑铁巡夜猎犬』，昨天天亮前是我让人悄悄拖去船坞废铁场熔掉的，没让赫菲斯教会的人拿去做文章。」
听到老莫里斯一口点破前天夜里后巷的黑铁猎犬，阿斯特蕾亚的呼吸顿时屏住了；而蹲在门帘后头的林恩倒是并不觉得意外——毕竟在白教堂区这片地面上，半夜里死了一头三百磅重的教会看门狗，要是没有管着这片街面的老莫里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忙压下来，昨天早上来的就不是送鲸油的学徒，而是苏格兰场的警车了。
只听老莫里斯弹了弹烟灰，继续低声说道：
「上周三小杰克来你们店里收怀表壳的时候，跟你们提过一嘴，说是斜对面机巧铺那个偷了东西的叛逃学徒埃德加，前天夜里死在了三号水闸底下……老实跟你们交个底吧，那天从三号水闸捞上来的浮尸根本不是埃德加，只是一个穿了埃德加旧外套的船坞流浪汉。」
「不是埃德加？」
「嗯。那个真正的机巧学徒埃德加，打从上礼拜偷走马修执事密室里那件新大陆走私遗物起，就一直躲在你们今天接下的那个『四号水闸底层泄洪室』里头！」
老莫里斯说到这里，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腰间那块刚刚修好的旧银壳怀表，声音压得更低了：
「因为那小子为了保命，把一件没有秘银锁扣压制的三阶沉船活体遗物直接塞进了自己胸口，昨天夜里四号水闸的守闸人老乔治下去查水位的时候，隔着铁门听见泄洪室里头传出了只有半机械失控怪物才会发出的齿轮摩擦声和疯话。老乔治吓得连夜报了官，苏格兰场十三科的『执灯守夜人』今天早上已经接手了这桩案子。」
起初林恩在门帘后头听到这里时，只以为休斯文书昨天下午把四号水闸的差事推给三十七号，单纯是因为马修执事请了病假没人跑腿；但在得知苏格兰场十三科今天一早就已经接手了这桩案子后，她才发觉河道局与核验署那些文官的算盘并没有那么单纯。
毕竟，那些惜命的市政厅工匠知道水闸底下藏着一个随时会彻底失控的半机械怪物，自然谁也不肯在这个节骨眼上下去送死，而十三科的守夜人又不管修理水闸齿轮的杂活；因为这个缘故，休斯文书才会顺水推舟地用一枚金索尔的加急报酬当诱饵，把这张催命符塞给了毫不知情的阿斯特蕾亚。要是三十七号的人不知深浅地在大白天闯进泄洪室，正好替河道局去探一探那个失控学徒的底。
「一分钱不花，既想让我们替河道局修好水闸，又想借那个疯学徒的手替上头的大人物除掉三十七号……市政厅那些文书算计起人来，倒是一点儿也不比教会执事逊色呢。」
林恩在心里暗自摇了摇头，继续留意着外头的对话。
「那、那既然十三科的大人们已经接手了，我们今天还能下去修水闸的齿轮吗？」阿斯特蕾亚有些慌乱地问道。
「白天千万别下去，这会儿那小子正在里头犯疯病呢。」
老莫里斯吐出最后一口烟雾，将烟蒂在铜缸里用力按灭，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十三科行动组的伦道夫组长是我当年的老部下。因为今天白天西敏区那边有一场王室马车巡游，十三科的主力得先去西区执勤；伦道夫组长已经定下了章程，就在『今天夜里十一点整』，十三科的守夜人小队会带着净火圣水准时合围四号水闸，破门进去把埃德加就地格杀，顺便收缴他身上那件走私遗物。」
说到这里，老莫里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内室那道深蓝色的绒布门帘，压低嗓音说出了最后几句话：
「我虽然只是个管街面的老巡警，但也知道你们三十七号后堂坐镇的那位老先生不是寻常人物。要是你们店里真的跟马修执事那桩走私烂账有什么首尾要了结，或者想在明天正午前拿到河道局那一枚金索尔的修缮回执……今天晚上『十点到十点五十』这五十来分钟，四号水闸外头的巡警会被我借着换防的名义全部调开。过了十点五十，等十三科的祝圣提灯一到巷口，不管是谁都别想再进四号水闸半步了。」
说完这番价值千金的准信儿，老莫里斯甚至没有等阿斯特蕾亚开口道谢，便端起柜台上那杯温度刚刚好的锡兰红茶一饮而尽，随后摘下高顶蓝呢警帽朝着柜台后头微微欠了欠身：
「茶很香，表也修得极好。阿斯特蕾亚小姐，代我向里头那位手艺精湛的长辈问个好，老头子我还要去街口巡逻，这就先告辞了。」
随着店门上方的黄铜风铃再次摇响，老莫里斯迈着那条略微有些风湿的左腿，不紧不慢地走入店门外浅黄色的雾气之中，叫上在巷口买完报纸的年轻巡警，很快便消失在了石板街尽头。
直到外头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内室那道深蓝色的绒布门帘才轻轻一晃。
林恩迈着轻巧的步子从门帘后头走出来，跳上修表柜台，低头闻了闻那两枚还带着老巡警体温的乔治王银先令。
「两枚银先令的修表费，外加五十分钟无人打扰的包场时间……看来上周三送出去的那枚旧怀表壳，还有昨晚留下的那撮向日葵干花，今天总算是连本带利地收回来了。」
林恩用爪尖把那两枚银先令拨进漆皮零钱匣里。算上周六马修执事送来的五枚银先令，如今零钱匣里头已经整整齐齐地躺着「七枚银先令」了。
更重要的是，老莫里斯临走前留下的那道时间差，正好替林恩解决了今天最大的难题。
原本林恩还担心，要是自己贸然带着黄铜少女躯壳钻进四号水闸底层，万一撞上苏格兰场十三科的执灯守夜人，免不了要惹出一身麻烦；可现在老莫里斯把十三科今晚十一点合围的底牌、以及十点到十点五十的换防空档全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桌面上。
这意味着，只要林恩能在今晚十点整准时顺着三十九号地窖的排污暗渠潜入四号水闸底层，赶在十点五十分十三科守夜人破门之前，从那个半疯的学徒埃德加胸口取走【编号 3-094：新大陆染血发条芯】，再顺手替河道局把卡死的止水齿轮拨正——那么等到十一点整十三科冲进泄洪室的时候，他们就只能替三十七号白白背下清理现场的差事了。
不过，在今晚十点钟动身下暗渠之前，林恩觉得还有一件小事必须趁着今天下午赶快办妥。
毕竟四号水闸底层的地形比屠夫暗巷要复杂得多，而且那个吞了三阶沉船遗物的学徒埃德加已经在里头失控了两天；光靠她自己那只左眼在黑漆漆的地下拱廊里头摸索，未免有些太浪费那宝贵的「一刻钟」发条续航了。
要是能在今天下午太阳落山之前，去隔壁三十九号借用薇薇安那台精钢脚踏车床，车出几只能够替她在前头探路、顺便散播织梦蝶翼星尘的「黄铜发条小玩意儿」来，今晚十点钟的这趟水闸之行，才算得上是真正十拿九稳的无本买卖。
想到这里，林恩转过身，朝着还在柜台后头捧着空茶杯发怔的阿斯特蕾亚轻轻叫了一声：
「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