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二枚微型蜗杆的齿距，全都得车在零点二毫米以内吗？」
「是呀，图纸上头标得很清楚呢。要是有一枚蜗杆的公差偏了半丝，装进肚子里头就没法同时带动左右两片黄铜薄翼了。」
「唔……虽然比前天那具六管猎枪机芯还要精细得多，不过只要把脚踏车床的皮带换到最慢那一档、再拿钻石修刀慢慢刮的话，天黑之前应该能全部赶出来。」
「那就拜托你了，薇薇安妹妹。炉子上的姜汁红茶一直温着，要是踩车床累了就先歇一会儿。」
三十九号修配铺的后半堂里头，那台二手精钢脚踏车床的牛皮传动带正发出规律的摩擦声。上午十点半刚过，送走老莫里斯巡警的阿斯特蕾亚便捧着一张画满微缩工蜂结构图的羊皮纸来到隔壁串门，等到外头黑水运河船坞拉响周二下午两点整的换班汽笛时，薇薇安已经在车床前头忙活了两个钟头。
因为屋里头生起了一盆威尔士无烟煤，原以为下午在工坊里头待着会跟昨天在三十七号烤火一样暖和，可由于浅黄色的煤烟雾又重新聚拢在了巷子上方，从门缝里渗进来的潮气还是冻得人手背发凉。打着陪自家主神过来监工的幌子，打从进门起就一直蹲在车床斜上方那根杉木横梁上的林恩，此时正百无聊赖地晃着尾巴尖。
这间修配铺的后半堂几乎没有摆放多余的铁柜挡住视线，老铁匠巴恩斯生前留下的那台精钢车床就架在采光天窗正下方，也因此可以从横梁的高度将工作台上的零件看得一清二楚。在车床右侧铺着白麻布的托盘里，可看到九只已经组装好躯干、大小还不如少女大拇指的「黄铜发条工蜂」。
或许是薇薇安昨天在三十七号地下室亲眼见识过那具「机巧姐姐」手腕里头的微缩斜齿轮之后、心里的眼界一下子被打开了的缘故吧，尽管今天图纸上要求的零件尺寸细小得连纯银镊子都快夹不稳了，但这位十六岁的学徒少女非但没有抱怨半句，反而鼻梁上架着老铁匠留下的双层寸镜，把每一片薄如蝉翼的黄铜翅片都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光亮，令人难以置信。记得没错的话，哪怕是西敏区那些领着教会干薪的第八阶位正式校准师，倘若不借用水力精密铣床的话，单靠一台脚踏车床也绝不可能在两个钟头里头车出九套分毫不差的微型蜗杆组来。
今天早上听老莫里斯巡警提到苏格兰场十三科将在今晚十一点合围四号水闸的消息时，林恩原本还以为自己得在十点钟提前钻进臭烘烘的暗渠里头、挨个洞口去找那个失控学徒埃德加的藏身处。然而四号水闸底下的泄洪室与第一层巴泽尔杰特红砖排污道连成了一片迷宫，真要靠她自己顶着那具只有一刻钟续航的黄铜少女躯壳进去乱撞，说不定还没找着正主，宝贵的发条余量就先在绕路上头耗光了。
话虽如此，隔壁三十九号既然现成摆着一台保养极佳的精钢车床，又有薇薇安这么个对三十七号言听计从的熟练小铁匠，倒正好让林恩想起了一桩前世在古董钟表行里见过的探路玩意儿。只要拿车床剩下的高锌黄铜边角料与废游丝，赶在天黑前攒出十二只能够靠发条振翅飞行的微缩工蜂，再往工蜂的紫水晶复眼里头点上一星半点属于她自己的「织梦蝶翼星尘」，今晚十点钟站在水闸入口把这群小东西放出去，不出三分钟就能把底下两百步以内的每一条死胡同都探得一清二楚。不仅如此，这十二只黄铜发条工蜂要是留到日后，还能当成守在两家屋檐底下的活体警报器使唤。
单纯就制造超凡侦察造物的本钱来说，赫菲斯教会的炼金术士要想炼制一只同等的「发条猎鹰」，至少得花掉五枚金索尔的秘银与一颗一阶魔兽晶核。不过，只要懂得用钟表里的「双蜗杆差速振翅机构」代替笨重的炼金阵法，再拿林恩自己背上掉下来的免费星尘充当耳目，这十二只黄铜工蜂算下来连半枚铜便士的本钱都不用花。
因为这个缘故，林恩耐心地趴在横梁上头等薇薇安把最后三只工蜂的腹腔发条盒组装妥当，但是她突然眯起那只转着鎏金小齿轮的左眼。
车床工作台前头，正在用纯银镊子夹起第十只工蜂翅膀的薇薇安，右手食指忽然轻轻抖了一下，镊子尖端的黄铜薄翼「叮」的一声碰在了卡盘边缘。
「怎么回事？」
薇薇安刚才那一下手抖看起来不像是因为粗心大意，因为她前头组装那九只工蜂的时候手腕稳得像块生铁，而眼下她不仅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连踩着车床踏板的右脚踝都在微微打颤。虽然这个十六岁的小铁匠嘴上从来不肯喊半句累，但看着她从中午十二点一直弓着腰在寸镜底下熬到现在、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的模样，林恩当然明白她是精力耗尽、手脚开始脱力了。
林恩不得已，只好从杉木横梁上站起身，顺着车床后方的立柱轻巧地跳到了工作台一角的蓝晒图纸旁。
落到桌面上之后，薇薇安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便听得更加清楚了。她右手食指上那块前天被蒸汽烫伤、昨天又握着焊灯熬了一个钟头的旧伤疤，因为连续两个钟头用力捏着细镊子，这会儿又有些充血发红的迹象；只是这性子倔强的小姑娘生怕耽误了「三十七号老先生」今晚的急用，咬着嘴唇硬是一声不吭，伸出左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还想继续去夹第十一只工蜂的蜗杆。底层手艺人一旦接了恩人的差事便恨不得把命搭上去的傻劲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林恩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大惊小怪。
不过，在看清薇薇安手边那只用来装报废零件的铁皮盒里头、居然整整齐齐地攒着十几根从旧座钟里拆出来的「高弹性磷青铜发条丝」后，林恩不禁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哝：
「……连养父留下的压箱底磷青铜丝都拿出来用了么？」
起初林恩心想：打造这种一次性探路用的微缩工蜂，随便拿店里修表剩下的普通高碳钢废游丝卷一卷也就足够支撑十分钟了。但在看清那九只已经装好的黄铜工蜂腹腔里头，全都嵌着一圈泛着暗玫瑰金色泽、唯有制作航海天文钟才会用到的顶级「抗磁磷青铜发条丝」后，她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原来这个傻丫头一听说是给昨晚那位「机巧姐姐」打下手，竟然一声不吭地把老巴恩斯生前锁在铁盒里、原本留着给她当嫁妆本钱的一小卷进口磷青铜丝全都给剪开用上了。
要知道，在白教堂区这种终年飘着煤烟与灵性潮汐的下城区里头，普通的高碳钢游丝一旦进了四号水闸那种充满铁锈与磁场紊乱的地下暗渠，发条的走字精度至少要打个对折；可一旦换上了这种水火不侵、完全不受灵性磁场干扰的「磷青铜发条丝」，这十二只黄铜工蜂在水闸底下的飞行续航不仅能直接翻上一倍，甚至连振翅时的金属嗡鸣声都会小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虽然薇薇安这种不计工本的做法让工蜂的成色好了不少，但看着托盘里那九只做工考究得简直能拿去西区沙龙当胸针卖的黄铜小虫子，林恩还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拿一先令一尺的进口磷青铜丝去做探路的工具，自家那个不会算账的笨蛋女神，偏偏总是很招这种同样不会算账的老实脾气喜欢。
既然人家小铁匠都把压箱底的铜丝掏出来了，林恩当然也不能干看着她把手指头累出毛病来。她迈步走到薇薇安的右手边，拿脑袋将那把纯银镊子顶到一旁，随后用尾巴尖指了指火炉边阿斯特蕾亚刚倒好的那杯热姜汁红茶。
「呀，林恩？我、我还不累的，只差最后三只工蜂的蜗杆没装进去了，再给我一刻钟就能……」
薇薇安被突然凑过来的小白猫吓了一跳，连忙想要去捡桌上的镊子。
「薇薇安妹妹，既然林恩都让你歇一会儿了，你就快过来把这杯热茶喝了吧。」
坐在火炉边帮忙剪铜片的阿斯特蕾亚见状，赶紧站起身走过来，温和而不容拒绝地摘下了薇薇安鼻梁上的双层寸镜，将热气腾腾的姜汁红茶塞进了她有些发僵的双手里。
「你看你的手指头都捏得发白了，要是把眼睛熬坏了的话，我们店里头那位长辈可就要怪罪我不会照顾邻居了。来，先坐下吃块玛莎婶婶早上送来的黄油烤饼，剩下的那点收尾活儿，等歇过气来再弄也完全来得及的。」
闻着杯子里头传出来的浓郁红茶与辛辣干姜香气，又看看站在图纸边正拿那只鎏金齿轮左眼似笑非笑瞅着自己的银白小猫，早就累得胳膊发酸的薇薇安终于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顺从地跟着阿斯特蕾亚坐到了温暖的火炉旁。
趁着阿斯特蕾亚在火炉边拉着薇薇安说话、用身子挡住了工作台视线的工夫，留在车床旁边的林恩转过身，低头看向托盘里剩下的那三只还没装好蜗杆的黄铜工蜂半成品。
单纯就嵌合微型轴承的手艺来说，要把直径只有两毫米的磷青铜游丝与双蜗杆卡进工蜂腹腔里头，比修理普通怀表还要费神得多。不过，只要算准了蜗杆斜齿的咬合角度，对曾经拨动过第三万六千枚微缩擒纵轮的林恩来说倒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因为不需要借用纯银镊子的缘故，林恩只是伸出右前爪，拿趾尖在托盘里的零件堆上轻轻拨拉了三下。原本散落在白麻布上的三枚微型蜗杆与磷青铜发条丝，便顺着卡槽的角度自己滑进了最后三只工蜂的腹腔里头，连尾部的上弦棘轮也一并扣紧了。
虽然十二只拇指大小的黄铜工蜂已经组装妥当，但是就这么直接放出去的话，它们顶多也就是十二只造价昂贵的发条玩具，飞进暗渠撞上砖墙就会掉进泥水里；要是想让它们在今晚十点钟真正替自己探路，还得往复眼里头添上一点织梦蝶翼的星尘才行。不仅如此，借着星尘与怀表心核的共鸣，或许还能在两百步的距离内随时看清暗渠深处的动静。
林恩不得已，只好先看了一眼火炉边正背对着这边吃烤饼的薇薇安，随后将肩胛两侧半透明的织梦蝶翼微微张开了一线，让十二粒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蓝星尘落在了十二只黄铜工蜂头部的紫水晶复眼上头。
起初那十二对紫水晶复眼只是稍微亮了一下，但在星尘渗入内部磷青铜发条盒之后，林恩胸口那枚怀表心核便顺理成章地与这十二只小东西连在了一起。看来，只要今晚把这群不花钱喂食的小家伙放进四号水闸打前站，哪怕底下的泄洪室里头有什么埋伏，也休想瞒过这十二双眼睛了。
林恩收回爪子，重新趴回蓝晒图纸旁边，假装漫不经心地舔了舔肉垫。等到火炉边的薇薇安喝完那杯热姜汁红茶、手脚重新恢复了力气走回车床工作台前时，这位十六岁的小铁匠刚想伸手去拿镊子，动作却突然停在了半空：
「多谢阿斯特蕾亚姐姐的热茶！我现在觉得浑身都是力气，这就把最后那三只工蜂给装……」
薇薇安的话才说到一半，整个人便愣在了工作台前头。
只见铺着白麻布的托盘中央，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不多不少正好「十二只」已经完全组装完毕的黄铜发条工蜂！就连刚才她明明记得还没来得及嵌进去的最后三组磷青铜游丝，这会儿都已经严丝合缝地卡在了腹腔轴承里头，十二对紫水晶复眼在昏黄的煤气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幽蓝微光。
「咦……？奇、奇怪了，我刚才去喝茶之前，难道已经把最后三只也装好了吗？」
起初薇薇安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数目，连忙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拿起双层寸镜凑近最后那三只工蜂照了照；但在看清最后这三只工蜂腹腔里头的蜗杆咬合精度，比她前头费了好大一番工夫装出来的那九只还要平滑规整、甚至连半点手工夹持的钳印都找不出来后，这位小铁匠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薇薇安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旁边正揣着爪子打哈欠的银白小猫，又看了看火炉边同样一脸茫然的阿斯特蕾亚，好半晌才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道：
「看来我刚才真是累迷糊了……连自己什么时候装完的都不记得了呢。」
阿斯特蕾亚走到工作台旁，看着那十二只精巧得活像真蜜蜂一样的黄铜小造物，再看看桌上那只把脸埋进前爪里偷笑的小白猫，哪里还猜不到是怎么回事。
这时，如果当面点破是林恩趁她喝茶时动的手脚，恐怕又得费一番口舌去解释一只小猫为什么会装蜗杆。阿斯特蕾亚只好装作什么也没看出来，从衣袋里摸出一只早就备好的、内衬垫着软绒布的扁平锡铁盒，将十二只扣好止动插销的黄铜工蜂一只接一只地收进盒子里说：
「不管怎么说，能在天黑之前全部赶出来真是太好了。薇薇安妹妹，今天既借了你的车床、又用掉了你那么多磷青铜丝，等明天把河道局的差事交了，那一枚金索尔的工钱咱们两家平分吧。」
虽然阿斯特蕾亚是真心实意想分她一半工钱，但薇薇安却连连摆手推辞，表示能替那位机巧姐姐打下手，自己贴点铜丝也是应该的。不仅如此，这位实心眼儿的小铁匠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要紧事，蹲下身从车床底下的木箱里取出一把刚用克虏伯弹簧钢改好骨架、伞面上蒙着防雨黑丝绒的长柄伞，双手递到了阿斯特蕾亚面前：
「对了，阿斯特蕾亚姐姐。前天夜里我看那位机巧姐姐在后巷撑的普通黑布雨伞，伞骨都已经有些弯了。这把伞是我照着养父留下的旧图纸，拿十六根高弹性克虏伯坩埚钢伞骨连夜改出来的。平时看着跟寻常的淑女黑伞没什么两样，可只要按下手柄下头的这枚黄铜簧片，伞面就能立刻绷紧，哪怕是暗渠里头崩出来的碎石子或者火枪铅弹，也打不穿这层浸过桐油的黑丝绒。今晚水闸底下潮气重，请您替我把这把伞带给那位大人吧。」
因为前天夜里在后巷磕偏黑铁猎犬的时候，那把旧黑布伞确实有些不趁手，蹲在桌角的林恩不禁偏过头，用左眼仔细打量了一下这把新改出来的克虏伯钢骨雨伞。
单纯就机械结构来说，这把钢骨伞自然还比不上她前世见过的那些藏着刺剑与六管转轮机枪的精密阳伞。不过，在眼下这种缺钱又缺材料的关头，能有一把伞骨不会轻易折断的钢骨伞拿在手里防身，对今晚十点钟就要下四号水闸的林恩来说还是有莫大的好处。
因为这个缘故，林恩跳回阿斯特蕾亚怀里，伸出前爪在白银伞柄上轻轻按了一下，算是收下了小铁匠的这份心意：
「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