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枚黄铜腰牌挂在铁栅栏外头，河道局巡夜的伙计看见了，应该就不会下来多管闲事了吧？」
「不仅不会下来，只怕还会巴不得离这道铁门越远越好呢。」
「也是……毕竟连老乔治那样在运河边守了二十年的老水手，昨天夜里都被底下的动静吓得报了官。林恩，你的发条真的能撑到十点五十分吗？」
「**周六**既然已经拿那瓶特级抹香鲸油保养过了，只要不在底下跟那个疯子硬碰硬地拼力气，一刻钟的时间已经足够打个来回了。你就安心守在这道检修门后头，听见我敲三下铁管再开门。」
结束这段在铁栅栏门前的对话，距离阿斯特蕾亚**趁着夜雾帮林恩把橡木箱抬过两家后院矮墙、在三十九号地窖里替她拧满两圈纯金发条钥匙才刚过去半分钟**。晚上十点刚过，守在四号水闸外围的街面巡警便按照老莫里斯上午留下的准信儿借故撤走了；等林恩推开三十九号地窖深处那扇铸铁检修门、走进巴泽尔杰特排污支渠时，正好是周二深夜十点零五分。
这天的夜雾虽然比**上周五夜里**对付剃刀比利的时候还要浓重，但在深埋地底十五米处的红砖隧道里却感觉不到半点风，算是个适合撑着伞在暗渠边慢步走动的夜晚。因为出发前刚换上了这具涂过鲸油的黄铜齿轮少女躯壳，原以为踩在湿滑阴冷的暗渠石板上会觉得左脚踝发紧，现在听着左胸镂空鸟笼里头平稳的陀飞轮走字声，倒是一点儿也感觉不到**上周五夜里**那种干涩的阻力了。
成为这桩市政厅河道局外包差事的实际经手人，只身踏进这条废弃排污支渠至今不过两三分钟工夫，重新穿戴好维多利亚黑金荷叶边哥特少女躯壳的林恩将手里那只扁平锡铁盒推开了一条缝，右手提着薇薇安下午刚改好的克虏伯钢骨黑伞，不紧不慢地走上了排污暗渠两侧的红砖窄道。
这条连接着三十九号地窖与四号水闸底层的红砖拱廊里头几乎没有半盏照明的油灯，脚下便是宽达十英尺、正随着退潮缓缓流淌的黑色暗河，也因此可以借着水面微弱的反光看清拱廊深处的轮廓。在往前延伸了将近两百步的红砖隧道尽头，可看到一座用巨型花岗岩条石与铆接熟铁板筑成的半圆形地下闸室，那便是黑水运河四号水闸的底层泄洪室。
或许是四十年前巴泽尔杰特爵士在主持修建这条地下排污主干道时、压根儿就没省过半块好砖头的缘故吧，尽管头顶上方十几米处就是终日被重型运煤马车碾压的石板大街，但这道地下红砖拱廊不仅没有半处渗水塌陷的迹象，甚至连两侧砖壁上每隔十步嵌着的一道铸铁加强箍都还涂着防锈的焦油，令人难以置信。记得没错的话，当年市政厅为了修通这条直达克罗斯内斯抽水圣堂的地下大动脉，足足花掉了议会拨下来的三百万枚金索尔，其坚固程度简直不亚于西敏区的王室地堡。
今天下午在三十九号车床间里头攒出那十二只黄铜发条工蜂的时候，林恩只以为四号水闸底下的泄洪室顶多也就是间几十英尺见方的普通机房而没抱太大戒心。可惜等她这会儿真正站在暗渠入口、拨开锡铁盒里的微型止动插销，放出一字排开的十二只黄铜工蜂顺着拱廊飞进去探路后才发觉，那座底层泄洪室里头不仅上下分作了三层错综复杂的铸铁检修栈桥，甚至连栈桥底下都被人用扯断的铁链和废弃水轮改造成了一座铁刺路障迷宫，林恩原本指望进门就能直接取走遗物的轻松算盘因而落了空。
虽然轻松取货的算盘是落了空，但是薇薇安下午拿她养父留下的压箱底「进口磷青铜发条丝」组装出来的这十二只黄铜工蜂，在充满潮气与铁锈的地下拱廊里头却展现出了极其公道的成色；十二对嵌着织梦蝶翼星尘的紫水晶复眼在黑暗中平稳地扇动着蝉翼薄翅，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工夫，便顺着通风管道的死角将整座底层泄洪室的三层栈桥画面分毫不差地传回了林恩的脑海里。不仅如此，因为磷青铜游丝几乎不发出半点金属噪音，躲在泄洪室最底层的那个家伙甚至连头都没往入口这边偏一下。
单纯就潜入险境的稳妥程度来说，让十二只造价不过几便士的黄铜虫子替自己走在前头探路，远比亲自拿迈森白瓷做的小腿去蹚地上的铁刺路障要划算百倍。不过，当第一只飞到泄洪室底层止水齿轮组上方的黄铜工蜂，将下方那团蜷缩在铸铁大齿轮阴影里的身影映入林恩左眼的鎏金钟盘时，林恩往前迈出的脚步还是微微放缓了几分。
因为这个缘故，林恩没有急着推开泄洪室那扇虚掩的熟铁检修门，而是停在门外三步远的红砖拱柱阴影里，借着悬停在半空中的工蜂复眼，静静打量着里头的动静。
泄洪室最底层那座直径足有二十英尺的「二号黄铜止水主齿轮」正中央，半躺着一个身穿破烂学徒灰布袍的年轻男人。
「怎么回事？」
那个名叫埃德加的叛逃学徒此时的模样，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成功偷到了三阶古神代遗物的幸运儿，因为寻常野生学徒就算在晋升时出了点小岔子，顶多也就是手脚长出几块铜斑，而眼下埃德加的左半边肩膀连同三根肋骨，却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丛胡乱生长、还在往外滴着暗红血水的生锈黄铜排气管。虽然今天上午听老莫里斯巡警提起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小子快要失控了，但亲眼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自己胸口塞进去的发条芯改造成了半人半铁的废品，林恩那只紫罗兰色的右眼还是轻轻眯了起来。
林恩不得已，只好在心里头动了动念头，让飞在最前头的那三只黄铜工蜂顺着栈桥底下的阴影再往下压低了三英尺。
工蜂靠近之后，泄洪室底层那股浓重的铁锈血腥味与苦艾止痛药水味便隔着铁门传了出来。正中央那座原本用来控制四号水闸升降的巨型黄铜止水齿轮，这会儿果然被一根实心生铁撬棍死死别在了主齿槽里头。看来，河道局委托单上写的「水闸齿轮失灵」，确实是埃德加为了防止教会猎犬从水路冲进来而自己动的手脚。走投无路的猎物在临死前把洞口堵死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林恩不会为了这点阻碍感到棘手。
不过，在借着工蜂紫水晶复眼的微光，看清埃德加敞开的左胸衣襟里头那枚正在剧烈跳动的暗金色球形发条芯、以及听清他嘴里头翻来覆去念叨着的那几句胡话后，林恩不禁在黑丝绒雨伞底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哝：
「……不对劲，他不是自己把那枚发条芯塞进胸口的。」
起初林恩心想：这个在马修执事手底下受够了欺压的年轻学徒，多半是因为贪图那件编号为「E.I.C · 3-094」的新大陆沉船遗物里头的超凡力量，才会不顾死活地在逃亡途中摘掉秘银锁扣、强行把遗物按进自己胸膛里妄图晋升第八阶位。但在用左眼眶里的鎏金齿轮仔细扫过埃德加左胸伤口边缘那圈整齐得过分的「外科羊肠线缝合印」、以及钉在他锁骨下方用来固定发条芯的四枚「教会制式白银铆钉」后，林恩才发觉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
毕竟，没有哪个学徒能用右手拿外科柳叶刀剖开自己的左胸、再用羊肠线打上标准的双十字外科结，更不可能自己拿铁锤把四枚三寸长的白银铆钉敲进自己的锁骨里头去。这代表埃德加胸口里头那枚正在吸食他心头血的【3-094号新大陆染血发条芯】，分明是在上礼拜那个夜晚，由某个精通人体解剖与机巧铆接的老手按在手术台上头，强行替他装进去的。
「黄金太阳船……不、不要再往里头滴水银了……马修执事，霍华德大人，求求你们把我胸口的发条停下来吧，我已经听清那座金字塔里的钟声了……」
瘫在巨大黄铜止水齿轮旁边的埃德加双目赤红，仅存的右手抓着一把早就卷了刃的修表小钢锯，一边在自己的铁皮膝盖上胡乱刮擦着，一边用嘶哑的嗓音对着空气哀求道：
「二号高压阀门的图纸本来就是我画的……我不想当试药的活偶，我已经把秘银锁扣拔下来扔进沟里了，为什么它还在我肚子里头转啊……好痛，薇薇安，巴恩斯大叔，救救我……」
听着泄洪室里头传出来的这阵夹杂着齿轮摩擦声的胡话，站在门外阴影里的林恩，总算把马修执事这几天的反常举动彻底算通了。
难怪马修执事发现埃德加逃跑之后，会急得连觉都睡不着，不惜花十二先令雇黑帮、甚至亲自带着泥瓦匠去封三十九号的地窖。原来埃德加根本就不是什么偷了宝物叛逃的夜盗，而是马修执事与他背后那位圣保罗大教堂第七阶位的「差分机学者」霍华德执事，为了测试那件刚从东印度公司走私回来的三阶沉船遗物，特意挑中用来做「活体寄生试验」的耗材。
上礼拜的夜里，马修执事借口商谈蒸汽阀门专利，把老实巴交的埃德加骗进了机巧铺的地下密室，用四枚白银铆钉将那颗新大陆发条芯强行铆进了他的左胸腔，并在外头扣上了那枚教会内环秘银锁扣用来控制走字快慢。不料埃德加在剧痛中趁着马修执事记录数据的空当，用钢锯撬松了胸口的秘银锁扣，撞破暗门顺着三十九号地窖的排污栅栏逃进了暗渠里头。
「拿自家的学徒当测试违禁遗物的活体耗材，等试验品逃跑了，再借河道局和核验署的手把不知情的邻居骗下来当替罪羊，最后等十一点钟十三科的守夜人赶到，直接当成『野生失控异端』一枪打死平账……这帮穿黑绒长袍的教会执事，算盘打得倒是真够省钱的。」
虽然林恩向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烂好人，平时关心的也不过是三十七号零钱匣里的几枚银先令和自己的躯壳零件；但作为一个前世今生都靠手艺混饭吃的修表匠，她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拿别人的性命与精密的发条一块儿糟蹋的行径。
因为左胸镂空鸟笼里的怀表心核已经走过了**十点二十二分**，距离老莫里斯巡警留给她的十点五十分撤离时限只剩下**二十八分钟**，而**刚才在门口为了等工蜂探路特意停了半边的陀飞轮，这会儿后背那两圈纯金钥匙拧出来的力气也只剩下一刻钟整**，实在不能再在门外耽搁下去了。林恩不得已，只好伸出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左手，推开了四号水闸底层泄洪室那扇虚掩的熟铁检修门。
推开门走上悬空的铸铁栈桥后，为了不让台阶上的暗红铁锈弄脏黑金荷叶边哥特礼裙的裙角，林恩稍微提起了一点裙摆，踩着黑色小牛皮搭扣鞋一步步往下走去。由于闸室四周全是空旷的花岗岩壁，她鞋跟敲在铁板上的咔哒声、连同左胸鸟笼内三轴陀飞轮平稳的走字节拍，听着倒像是某座古老礼拜堂里头走字精准的晚祷八音盒。
原本正缩在二号止水大齿轮底下抓挠胸口的埃德加，可能是被这串由远及近的皮鞋声惊动了，便停止了手里的动作，布满血丝的眼睛也转向了栈桥下方。看来，他是把走进门的林恩当成马修执事派来抓他回密室的打手了。失去理智的半机械造物见人就扑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林恩自然不会指望能跟他心平气和地讲道理。
起初林恩还以为埃德加那条被生锈黄铜管寄生的左腿已经迈不开步子了；但在看见他左肩的排气管突然喷出一股白气、拖着那条沉重的半金属化左臂摇摇晃晃地朝栈桥最底层冲过来后，她才发现那枚三阶沉船发条芯压榨宿主潜力的劲头比预想的还要凶猛几分：
「滚开……马修的走狗，我死也不会再回手术台上去的！」
埃德加挥动半金属化左臂扑过来的时候，只以为凭着自己这身重达百斤的铜铁骨头，一下就能把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哥特裙少女撞进排污沟里去。可惜在林恩那只逆时针旋转的鎏金齿轮左眼看来，他这种纯粹依靠怨念催动、全身轴承却因为缺油而处处漏拍的扑击，破绽大得就像是初学华尔兹的醉汉一样，埃德加想靠蛮力伤人的打算因而落了空。
虽然埃德加的打算是落了空，但是面对这样一个被教会执事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怜同行，林恩倒也没有抽出利器伤他性命的意思；只要算准他左肩齿轮咬合换气的零点一秒死点，用薇薇安下午刚改好的那把克虏伯钢骨黑伞把他的拳头引向一旁，就能在不弄脏白蕾丝手套的前提下让他自己收不住脚。不仅如此，趁着他一拳走空、胸口发条芯因为过载而出现卡顿的工夫，或许还能让半空中的黄铜工蜂顺手把事情彻底了结。
单纯就格挡三阶失控造物的风险来说，拿一把还没有装上枪管的黑丝绒雨伞去架百斤重的黄铜铁拳，多少有些托大。不过，只要懂得利用钟表擒纵轮里头「十五度切线卸力」的道理，对脚下连半步都没退的林恩来说还是有莫大的好处。
因为这个缘故，等到那只布满生锈铆钉的铁拳离鼻尖只剩下一英尺来远的时候，林恩只是微微偏过脑袋，头顶两侧的黄铜机械猫耳发出一声极轻的音叉颤音，右手食指顺势按下了伞柄天鹅颈下方的黄铜簧片。
十六根高弹性克虏伯坩埚钢伞骨立刻撑开绷紧，倾斜十五度的黑丝绒伞面顺着林恩手腕的轻旋往旁一引；那只黄铜铁拳便像是踩在了抹过鲸油的滑轮上一样，擦着伞沿哐当一声撞在了栈桥侧面的花岗岩柱基上，而盘旋在头顶的十二只黄铜发条工蜂也趁势聚拢下来，借着伞面旋转的微风，将翅膀上的十二粒织梦蝶翼星尘悄无声息地洒进了这位年轻学徒急促的呼吸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