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幕

作者:Altair976 更新时间:2026/10/13 16:31:29 字数:3616

「两先令又八便士……」

「哪怕把店里那台坏了的黄铜校表仪拆成废铜卖,恐怕也凑不出这个数呢。」

一楼店堂里隐约传来阿斯特蕾亚对着零钱匣小声叹气的声音。自从那名年轻巡警推门离开后,已经过去了五分钟。店堂墙上的老挂钟刚敲过下午两点,距离日落前税务官上门封炉,还剩下不到三个钟头。

这天的南风压得很低,没有半点要散去的意思,是个连烟囱里的陈年煤灰都会被潮气闷得发酸的下午。因为前些天白教堂区一直是干冷的北风,原以为今年的黄雾季会来得晚一些,现在却连阁楼的椽木缝里都渗进了湿冷的煤烟味。

成为阿斯特蕾亚这间破落钟表铺的食客,只身窝在三楼阁楼至今已有三个月,如今只有巴掌大小的林恩蹲在排风烟道的铸铁挡板前,泰然自若地晃了晃尾巴尖。

这里几乎没有多余的光线会惊扰猎物,眼前砖砌的烟道笔直而幽暗,也因此可以借着倒灌的南风看清深处的动静。在烟道拐角最深处,可看到三只体型堪比成年家猫的齿尾发条鼠正挤在一起。

或许是从斜对面那间教会机巧铺的地窖里一路钻过来的吧,尽管在如此肮脏狭窄的排烟道里,但这三只发条鼠腹腔内嵌着的却不是常见的劣质生铁弹簧,而是成色极佳的高弹性锰钢发条,令人难以置信。记得没错的话,巷尾那家犹太当铺的老掌柜所罗门,向来愿意用足值的银先令收购这种没有生锈的锰钢发条。

最初听到烟道里有动静时,林恩只以为是普通的灰毛家鼠而没抱太大期待。可惜家鼠既不能当零件卖钱,肉质又带着股下水道的酸臭味,就算抓住了也毫无用处。

虽然抓家鼠是毫无用处,但是野生发条鼠的锰钢弹簧却很受钟表学徒欢迎,有些手头紧的修表匠甚至会专门花钱向捕鼠人预订;要是能完好无损地拆下三根主发条,今天下午欠缺的那两先令八便士税款说不定就有着落了。不仅如此,或许还能多出几枚铜便士去隔壁买两条烤熏鱼。

单纯就捕猎的难度来说,齿尾发条鼠比寻常野猫还要难缠。不过,只要能够不伤及腹腔发条地把它们解决掉,对现在的三十七号铺子来说还是有莫大的好处。

因为这个缘故,林恩没有急着发出声音惊动楼下的阿斯特蕾亚,但是她突然眯起那只转着鎏金小齿轮的左眼。

烟道拐角那头,领头那只体型最大的发条鼠正死死咬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白色齿轮。

「怎么回事?」

那枚齿轮看起来不像寻常的黄铜或生铁零件,因为寻常金属在煤灰里滚过几圈后应该是暗沉的灰褐色,而那枚被咬在铁齿间的齿轮却泛着看似冷霜般的微光。虽然要把爪子伸进发条鼠嘴里撬东西有些麻烦,但就这么放任它把那枚齿轮吞进肚子里的话,恐怕会造成日后的困扰。

林恩不得已,只好把四只肉垫悄无声息地挪向烟道内侧的砖棱。

身体前倾后,原本躁动不安的领头大鼠可能是因为嘴里的齿轮散逸出的寒气冻僵了颌骨关节,便停止了啃咬,但也没有松口把齿轮吐出来的意思。看来,它是把上面残留的干涸血迹当成某种能补充灵性的油脂了。低阶超凡造物的贪婪本能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林恩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大惊小怪。

不过,在借着南风倒灌的气流缓缓靠近,清楚嗅到那枚银白齿轮上的气味后,林恩不禁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哝:

「……教会内环的秘银锁扣?」

起初林恩心想:赫菲斯教会严加管制的秘银零件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下城区的烟道里?但靠近后她发现确实是教会制式的内环秘银,原来那层看似冷霜的微光是刻在齿槽内侧的微缩封印铭文。

不仅如此,在那层干涸的血迹底下,还混着一股苦艾止痛药水与河泥的腥味。虽然不清楚这枚锁扣是怎么滚进三十七号烟道里的,但要是处理得不够干净,很可能就会把教会的人招惹过来。

因为这个缘故,林恩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白毛底下那枚黄铜怀表心核,静静等着一楼店堂里的老挂钟敲响下一个节拍。

毕竟,对付这种腹腔里头装着弹簧的发条鼠,要是直接用蛮力去拍打它们的背脊,很可能就会把里头的锰钢发条给震弯了。在弹簧表面留下牙印或折痕已是新手捕鼠人常犯的毛病,要是拿着受损的发条去巷尾的三金球当铺,老掌柜所罗门肯定会借题发挥地把价钱压低三成,无论如何都得避免这种亏本的事发生。

当一楼店堂终于传上来一声低沉的钟摆声时,烟道里的三只发条鼠可能是被声音吸引了注意,便齐齐朝着下方偏了偏头。

林恩趁着这个空当往前一跃,左眼眶里的鎏金齿轮轻轻转过半格。

右前爪探出的那点银弧并没有碰到发条鼠腹部的铁皮,只是顺着砖墙的阴影,轻轻划过了它们后颈与头骨相连的细小销钉。三只发条鼠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吱吱的叫声,腹腔里的发条便因为失去了传动轴的约束而空转了两圈,很快就一动不动地停在了砖台上。

「要是地下室那具躯壳能多修好哪怕一成,也不至于连拆三只老鼠都要先算准钟摆的节拍了。」

林恩收起爪尖,有些苦笑似地抖了抖耳朵上的煤灰,先伸出前爪从领头那只大鼠僵硬的铁齿间把那枚沾血的秘银小齿轮挑了出来。

如果把刚才楼下那名年轻巡警随口提到的风声合在一块儿算算账,三天前斜对面那间新式机巧铺的学徒埃德加,十有八九就是因为偷走了这枚内环秘银锁扣、外加锁扣原本封存着的某件违禁遗物,才会在昨天夜里落得个死在三号水闸底下的下场。

这样一来,斜对面的马修执事为什么不敢向苏格兰场报案抓贼、反倒要自己掏腰包买通税务官提前查街,里头的缘由也就一清二楚了。毕竟教会执事私自弄丢内环秘银锁扣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事儿要是传进圣保罗大教堂审判庭的耳朵里,就算不死也得扒掉他一身黑绒皮。

「看来不管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当官的老爷一旦闯了祸,最先想到的总是拿街坊邻居顶缸呢。」

林恩张开嘴,将那枚秘银小齿轮含在舌尖上,只用左上犬齿轻轻磕破表层的封印回路,把里头散逸出来的一缕冰凉秘银灵气吸进胸口的怀表心核;至于齿轮本体,她可没打算现在就亮出去。在没有攒够掀桌子的本钱之前,过早把对手逼急了可算不上什么聪明的买卖,林恩当即跳到阁楼墙角撬开一块松动的橡木地板,把这枚擦干净血迹的秘银小齿轮严严实实地藏进了暗格最里头。

藏好那枚秘银小齿轮后,林恩回到烟道口,拿爪尖顺着三只发条鼠腹部的铆钉缝隙轻轻划开。

里头掉出来的三颗劣质鼠晶核只有花生米大小,闻起来还带着股铁锈味,不过林恩还是将就着把它们嚼碎咽了下去;接着取出来的,则是三根卷得整整齐齐的蓝灰色锰钢主发条。因为刚才下爪时特地留神了角度的缘故,这三根弹簧表面没有半点伤痕,连根部被切开的地方也平整得像镜面一样,看不出丝毫毛刺。

消化完那三颗鼠晶核与一点秘银灵气后,林恩左眼眶里头原本因为缺油而有些发紧的干涩感总算好转了一些,至于地下室橡木箱里那具黄铜齿轮少女躯壳,原本锈死的主发条也跟着松开了一小格。

虽然凑齐税款所需的发条已经到手了,但是要把这三根发条交给楼下那位主神大人去变卖,还是教林恩有些犯愁。

阿斯特蕾亚虽然有着星界女神的头衔,可是在讨价还价这种凡间学问上,她的本事大概还比不上巷口卖报纸的报童。如果就这么让她空着手去三金球当铺,不出两三句话就会被老掌柜所罗门看破她急着凑钱交税的窘境,到时候三根好发条顶多也就只能换回两枚银先令。

单纯就跑腿办事的稳妥程度来说,让阿斯特蕾亚去当铺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不过,既然平时吃着人家买的烤熏鱼,林恩自然也得顺手替她把后路铺好才行。

因为这个缘故,林恩跳上三楼的修表工作台,伸出右前爪在沾满烟道煤灰的铁挡板上按了一下。

工作台一角刚好放着阿斯特蕾亚平时记账用的旧羊皮册子。林恩走到账本摊开的背面,先用沾着煤灰的肉垫在空白处按了三个梅花爪印,随后又拿指甲尖在爪印下面画了一个代表「单筒放大镜」的圆圈,以及一道指向发条根部切口的横线。

看来,只要阿斯特蕾亚看到这几个记号,应该就能明白去当铺时用不着跟老所罗门争论钢材的好坏,只管让那个戴单筒放大镜的老犹太人去瞧发条根部的平整切口就够了。毕竟在白教堂区一带,几块普通的锰钢卖不出什么高价;可要是让老所罗门误以为三十七号的后堂里头住着一位能随手把锰钢切出镜面的高阶大匠师,那位精明的当铺掌柜为了买个人情,肯定会痛痛快快地掏出足额的银先令来。

把这笔账前前后后算妥当之后,林恩才用嘴叼起那三根拿白麻布缠好的锰钢发条,顺着阁楼的木梯不紧不慢地走下楼去。

一楼店堂里头,阿斯特蕾亚正双手托着腮帮子坐在胡桃木柜台后头,对着绒布上那堆怎么数都只有两先令又十便士的旧硬币叹气。

听见木梯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阿斯特蕾亚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来;而林恩已经轻巧地跳上柜台,松开嘴,将那三根泛着蓝灰色光泽的锰钢发条丢在了那几枚孤零零的硬币旁边。

阿斯特蕾亚之所以半晌没有说出话来,或许是因为突然出现在绒布上的东西实在有些出乎意料吧。

原本空荡荡的修表台面上,不仅平白多出了三根成色极佳的座钟主发条,在旁边摊开的旧账单背面,还端端正正地印着三个新鲜的煤灰猫爪印。

「林、林恩……?这三根好发条,是你从三楼找出来的吗?」

起初阿斯特蕾亚还以为自己是算税款算花了眼,直到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根弹性十足的冰凉锰钢弹簧,她才猛地抬起脑袋,惊讶地望向蹲在账本旁边的银白幼猫。

林恩懒得理会她大惊小怪的眼神,只是伸出右前爪,在账单背面那个画着「放大镜与切口」的煤灰图案上拍了两下;见这位年轻的女掌柜总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林恩便像是完成了差事似的,揣起两只前爪重新趴回绒布边缘打了个哈欠: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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