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幕

作者:Altair976 更新时间:2026/10/14 17:11:48 字数:5288

「这三根发条,真是从咱们阁楼的烟道里扫出来的?」

「喵。」

「可是……看这切口的平整程度,倒像是哪家大工坊的水力车床才切得出来的活计呢。」

「喵。」

结束这段算不上对话的问答,锁上三十七号钟表铺的木门已过了十分钟。下午两点半刚过就匆匆动身,穿过弥漫着煤烟味的石板巷来到巷尾时,正好是下午三点整。

这天的浓雾黏稠得像是熬过了头的麦芽糖,没有半点风能吹散,是个适合把冰凉的双手揣进羊毛披肩里,低着头快步赶路的天气。因为前些日子店里的煤炭炉还能勉强生火,原以为十一月的湿寒还不至于冻人,现在走上街头却觉得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成为白教堂区这间挂名眷族的落魄主神,只身经营修表铺至今已有三个年头,外貌不过十六七岁的阿斯特蕾亚把林恩紧紧揣在怀里取暖,有些局促地站在巷尾那间老当铺门前。

这里几乎没有鲜亮的招牌会招惹税吏的视线,街道两侧尽是些低矮阴暗的砖房,也因此可以一眼看清巷尾那处最显眼的门面。在视野尽头,可看到屋檐下悬挂着三颗暗沉黄铜圆球的「所罗门当铺」。

或许是有西敏区某家犹太银号在背后替他撑腰吧,尽管开在白教堂区如此鱼龙混杂的贫民巷尾,但这间当铺不仅安装了厚达两寸的格栅铁窗,甚至还在门廊下点着两盏昼夜不熄的鲸油防风灯,令人难以置信。记得没错的话,老老板所罗门在这条街上已经放了四十年的高利贷,另外还有两个嘴严手狠的哑巴伙计替他看守后院的库房。

阿斯特蕾亚刚搬来钟表匠巷时,曾以为可以把修表铺淘汰下来的旧铜件卖给当铺周转而满怀期待。可惜老所罗门向来只收成色上乘的整块机芯或贵金属,对寻常修表铺攒下的零碎铜屑根本不屑一顾,阿斯特蕾亚的期望因而落空。

虽然期望是落了空,但是老所罗门做生意极守行会的老规矩,从不向教会执事或黑帮打手透露主顾的底细;就算在他这里典当东西会被狠狠压去三成价码,也不必担心转头就被人对上账目。不仅如此,要是碰上他急需的稀罕零件,或许还能从他指缝里换出几枚救急的足值银币。

单纯就打交道的对象来说,放高利贷的当铺老板比市政厅的税务官还要精明刻薄。不过,只要手里攥着对方眼馋的硬货,对急等钱交税的穷人来说还是有好处。

因为这个缘故,阿斯特蕾亚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当铺沉重的橡木门,但是她刚迈过门槛便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高高的铁栅栏柜台后头,左眼卡着黄铜单筒放大镜的老所罗门正朝门口抬起眼皮。

「怎么回事?」

今天当铺里看起来不像往常那样冷清,因为往常这个钟点柜台前应该只有几个来当旧外套的船工,而眼下靠墙的火炉边却堆着好几只刚从货船上卸下来的黑铁零件箱。虽然在这时候上前谈几先令的小买卖有些不合时宜,但要是就这么退回去的话,日落前那两先令八便士的税款缺口就彻底没着落了。

阿斯特蕾亚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走向包着熟铁皮的高脚柜台。

怀里的林恩在她停下脚步时,便十分知趣地从羊毛披肩里探出脑袋,轻巧地跳下地面,径直走到火炉边的旧羊毛垫上蜷缩成一团,自顾自地眯起眼睛打起盹来。在老所罗门这种走南闯北的人精面前,一只宠物猫要是敢在柜台上乱拍尾巴打暗号,无异于不打自招地告诉对方这笔买卖有诈;反倒是像现在这样只管烤火舔毛,才能让接下来的戏码唱得滴水不漏。

不过,在看清站在柜台前的人是阿斯特蕾亚后,正在拨弄算盘的老所罗门不禁发出一声略带意外的沙哑声音:

「……三十七号的钟表匠小姐?」

起初老所罗门大概心想:这位平时连门都难得出一次的小姑娘怎么会在这个钟点跑来当铺?但在扫了一眼她怀里揣着的白麻布包后,他那只没有戴放大镜的右眼便微微眯了起来。

「今天想当点什么?」

老所罗门在阿斯特蕾亚刚把双手搭上柜台边缘时,便如此慢条斯理地开口。那语气仿佛整条钟表匠巷每家每户的零钱匣里还剩几个铜板,全都写在他的账本上似的。

「日安,所罗门先生。我想出手三根刚拆下来的高弹性锰钢主发条,不知您这里收不收?」

柜台上的煤油灯已经近在眼前,铁栅栏内侧的小天平旁,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银先令与铜便士。

阿斯特蕾亚一边说,一边按照出门前演练好的动作,解开白麻布的系绳将三根泛着蓝灰色金属光泽的发条推过铁栅栏的窗口。

「锰钢主发条?我记得你店里这半个月应该没接过大型座钟的活计。」

老所罗门枯瘦的手指拿起一把长柄铜镊子,夹起其中一根发条在煤油灯下晃了晃,态度不咸不淡地说道。

然而,他左眼上的单筒放大镜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弹簧表面,便立刻放下了镊子。这代表他已经认出这是野生齿尾发条鼠腹腔里的东西,并且笃定眼前的少女是因为下午日落前要交齐那笔五先令又六便士的合缴税款,才不得不拿这种刚从烟道里拆出来的急货来救急。

面对这种见惯了落魄主顾的精明商人,如果当场露出焦急或恳求的表情,那么价格肯定会被压得更低。阿斯特蕾亚没有急着争辩,只是隔着衣袋轻轻按了按那张印有林恩三个煤灰猫爪印的旧账单,回答说:

「这是刚从三楼排风烟道里清理出来的。不过弹簧没有半点锈蚀,弹力也是十足的,希望能换三枚银先令。」

「三先令?阿斯特蕾亚小姐,你未免太外行了。」

老所罗门像是听到了什么外行话似地摇了摇头,慢吞吞地叹了口气说:

「今年入秋以来,东区下水道里的发条鼠泛滥成灾。这种野生锰钢的含硫量向来偏高,用不了半年就会脆断。看在街坊邻里的份上,三根加一块儿,我最多只能给你两枚银先令。」

两先令,也就是二十四便士。距离她凑齐税款所需的两先令八便士,偏偏还差了要命的八枚铜便士。

要是搁在平时,根本不懂行情的阿斯特蕾亚说不定已经咬着嘴唇掉头去想别的办法了。

可是今天,一想到火炉边那只为了这三根发条在烟道里钻了一身煤灰的银白小猫,阿斯特蕾亚反而莫名地镇定下来。她没有去碰老所罗门推过来的两枚银先令,只是微微一笑,伸出白皙的食指轻轻点了点发条根部的断面。

「所罗门先生,您要不要先把单筒放大镜挪到发条根部的切口上瞧一瞧?」

老所罗门可能是因为这句出乎意料的反问而感到有些诧异,稍稍挑起眉毛,但看了一眼少女不慌不忙的神色后,这位当铺老板终究还是起了疑心,重新拿起铜镊子将发条根部凑到了左眼的黄铜单筒放大镜前。

「这是……」

才刚凑近看了一眼,老所罗门原本漫不经心的声音便停住了。

要知道,如果用普通铁匠铺的钢剪或修表匠的手工钢锯去拆解这种高硬度锰钢,断口处无论如何都会留下细碎的锯齿与挤压变形的痕迹;哪怕是斜对面马修执事店里那台教会配发的新式水力车床,也得先用砂轮打磨半个钟头,才能勉强磨出接**整的切面。

可是在单筒放大镜的镜片底下,这三根锰钢发条根部的断口却平滑得就像一块刚刚切开的黑曜石镜面,既没有半点崩裂的豁口,也找不到一丝一毫残留的金属毛刺。

在白教堂区这片地界上,能够随手将高硫锰钢切出这种平整切面的,绝不可能是眼前这个连发条都拧不紧的小姑娘,甚至也不可能是普通的第八阶位工匠。老所罗门不由得抬起头,透过铁栅栏的缝隙打量了阿斯特蕾亚一眼,又下意识地望向门外三十七号钟表铺的方向:

「阿斯特蕾亚小姐……这三根发条,是谁替你拆下来的?」

这时,如果顺着对方的话胡乱编造一个名字,那么演技就太拙劣了。阿斯特蕾亚按照林恩在阁楼上比划过的神态,露出一个既温和又带着几分神秘的营业用浅笑,轻轻摇了摇头说:

「只是店里一位喜静的长辈随手清理烟道时切下来的边角料罢了。那位长辈交代过,要是所罗门先生连三先令的工本费都舍不得出,那就不必勉强,大不了日落前把它们直接扔进熔炉里回火当镇纸用。」

事实上,店里哪有什么喜静的长辈,唯一动过爪子的正趴在老所罗门脚边的火炉垫子上舔毛呢。不过老所罗门自己揣摩出来的猜测实在太合乎情理,所以阿斯特蕾亚连谎话都不必多编半句。

「原来如此……想不到三十七号的后堂里,竟然还住着这样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匠,真是我这老头子眼拙了。」

虽然老所罗门完全猜错方向的感叹听来有些好笑,但阿斯特蕾亚当然没有予以指正。她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安静地等待对方重新报价。

老所罗门没有再犹豫哪怕一秒钟。他立刻收回那两枚银币,从钱匣深处重新拣出三枚边缘没有任何磨损痕迹的足值乔治王银先令,连同一张亲手写好、盖上犹太商会三金球火漆印的《特许合金废料收购回执》一并推到了窗口外。

可见老所罗门是真的忌惮那位子虚乌有的「后堂大匠师」。在下城区开当铺的人,最怕的就是不知深浅地得罪了某位隐姓埋名的教会高阶超凡者。多花一枚银先令就能买个顺水人情,对精明的犹太商人来说简直再划算不过了。

话虽如此,老所罗门显然还觉得光给足三先令不够稳妥。当阿斯特蕾亚伸手收起银币和回执时,他忽然探过身子,隔着铁栅栏压低了嗓音说道:

「阿斯特蕾亚小姐,既然您店里有长辈坐镇,有些街面上的脏事我原本不该多嘴……不过今天下午四点半,斜对面新式机巧铺的马修执事也会跟着市政厅税务官一块儿上门。」

「马修执事?」

「不错。听说他三天前在店里弄丢了一枚关系到身家性命的『教会内环秘银锁扣』,正像条疯狗似地想借着查排烟税的由头,把咱们这条街所有铺子的地窖都翻个底朝天呢。您一会儿交税的时候,不妨把我开的这张商会收购回执亮给他瞧瞧,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犹太商会做过明账的铺子里撒野。」

「多谢您的提醒,所罗门先生,我会转告家里长辈的。」

阿斯特蕾亚学着老练主顾的模样向老所罗门微微欠身致谢,随后弯下腰,将火炉边那只已经睡醒、正慢悠悠伸着懒腰的银白小猫重新抱回羊毛披肩怀里,推门走出了三金球当铺。

「教会内环秘银锁扣……还真是一点儿风声都瞒不过这老板啊。」

离开当铺走出几十步后,怀里的林恩用只有一人一猫能听清的极轻咕哝声感叹了一句,尾巴尖在披肩里轻轻勾了勾阿斯特蕾亚的手腕。

林恩当然清楚老所罗门为什么要故意卖这个人情。应该说,只要是在这条街上混饭吃的老油条都会这么做吧。

老所罗门根本不在乎三十七号会不会被封炉,他真正烦心的是马修执事这几天借着找赃物的名义在街面上乱翻,已经耽误了好几桩走私金属的黑市买卖。如今正好碰上三十七号露出了一手疑似高阶大匠师的「镜面切口」,这老狐狸自然乐得递一把刀子过来,好让三十七号去挫一挫马修执事的威风。

再说,近年来赫菲斯教会内部因为新大陆航路分赃不均,圣保罗大教堂的审判庭与下属工坊的执事们本来就面和心不和。像马修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下层执事,一旦被人抓到把柄捅上去,上头的大人物绝对不会替他遮掩。

面对这样的局面,也难怪老所罗门敢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管怎么说,这下子总算凑齐五先令又六便士了呢。」

阿斯特蕾亚松了一大口气,隔着羊毛披肩轻轻揉了揉林恩毛茸茸的耳朵。

当一人一猫重新回到三十七号钟表铺门前时,西边泰晤士河方向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层如生锈黄铜般的暗淡暮色。巷口报摊的小汤姆正一瘸一拐地收起卖剩的晚报,远处船坞传来的蒸汽汽笛声,仿佛在宣告白天的劳作即将落幕似的。

加上原有的两先令十便士,如今漆皮零钱匣里整整齐齐地躺着五先令又十便士。距离下午四点半税务官登门,只剩下最后半个钟头。

不过,由于马修执事也会亲自跟着税务官一起过来这件事,倒是让林恩感到有些微妙的麻烦。

虽然老所罗门开具的那张犹太商会回执足以堵住马修搜查地窖的借口,但那个生性多疑的教会执事身边往往还跟着一名负责年审的「见习校准师」。要是那名校准师非要拿店堂中央那座坏了十年的高卢胡桃木落地大座钟做文章,光靠阿斯特蕾亚那点半吊子的修表手艺,恐怕当场就会露馅。

「算了。」

林恩叹了口气,从阿斯特蕾亚怀里跳到店堂的修表台上,转头望向墙角那座足有一人多高、落满灰尘的胡桃木大座钟。

林恩原本打算等交完税之后,就安安稳稳地趴在三楼壁炉边睡到晚饭钟点;但是如果不趁现在钻进座钟里头替那个笨蛋女神把场面撑起来,刚才在三金球当铺里辛辛苦苦立起来的「神秘大匠师」招牌,不出半个钟头就会被拆穿。再加上她刚才吸进胸口怀表心核里的那一丝秘银灵气还没完全消化,正好需要借座钟的三十六根黄铜音齿来共鸣打磨一番。

林恩朝着正在柜台后头将五先令六便士硬币按大小排成两列的阿斯特蕾亚叫了一声,示意她无论一会儿发生什么事都只管保持微笑,随后便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胡桃木大座钟后方。

以前,当上一任老钟表匠还在世的时候,这座从高卢运来的古董八音盒座钟曾是整条钟表匠巷最体面的镇店之宝。后来主发条在一次寒潮中崩断,高昂的定制费用使得没人再愿意修缮它,渐渐也就成了摆在店堂一角充门面的死物。

虽然钻进满是陈年木屑与机油味的钟箱内部实在算不上什么舒服的差事,但不管怎样,只要马修执事一进门,半刻钟之内就会见分晓。

林恩顺着座钟背板下方碗口大的散热圆孔钻进胡桃木钟箱里头,里头悬挂着三十六根长短不一的黄铜音齿,正中央则是那根早已断成两截、布满暗红铁锈的主传动轴。因为下午刚嚼碎了三颗发条晶核,这会儿肚子里倒是不饿也不撑;林恩顺着木质内壁爬上顶梁,将四只爪子倒扣在横木上,随后拨开胸口雪白的长毛,让那枚滴答走字的黄铜怀表心核卡进了座钟断裂的主传动轴缺口之间。

就在心核齿轮与座钟棘轮咬合的同一刻,店堂门外那片铁锈色的黄昏浓雾里传来了三双皮靴踩在鹅卵石路面上的脚步声,门楣上的黄铜风铃也随之被推响了。

透过座钟正面雕花玻璃窗的缝隙,林恩之所以没有立刻拨动音齿,是因为她想先看清跟在市政厅税务官身后的另外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成色。

走在最后头的,果然是斜对面那间新式机巧铺的马修执事。

税务官连礼帽都没有摘,刚走到柜台前便拉开公文皮包,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阿斯特蕾亚说,日落前的最后期限已经到了;然而站在税务官斜后方的马修执事却连看都没看柜台上的硬币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越过阿斯特蕾亚的肩膀,直直盯着店堂后方那扇通往地下室的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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