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本季度的排烟税两先令六便士,另外三先令是工坊牌照的年审费。」
「嗯,数目确实是……五先令又六便士。不过,今天倒是比预想的要爽快呢。」
「毕竟巡警先生上午特地来提醒过,要是在日落前误了市政厅的钟点,可就太失礼了。」
「你能明白这一点就好,省得我们再动用封条。」
银币一枚接一枚落在木柜台上,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声响。太阳还没有完全沉入泰晤士河西岸的船坞后头,三十七号店堂里的光线却已经昏暗得像是到了掌灯时分。
白教堂区的秋末向来如此,闷热而潮湿的空气里没有半点晚风,是个连呼吸都会觉得肺叶里粘着一层煤灰的傍晚。前几天税务署放出风声说今年要严查东区私炉,原以为这条街上至少有小半铺子会因为交不出钱而哭天抢地,没想到真到了日落结账的关头,店堂里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充当这座高卢胡桃木落地大座钟里的临时机芯,四只爪子倒扣在幽暗的横梁上至今已有十来分钟,浑身裹在雪白长毛里的林恩透过雕花玻璃窗的缝隙,慢条斯理地打量着柜台前的三个人。
因为店堂里几乎没有多余的陈设会挡住视线,从座钟的高度望出去,正好可以将修表柜台前那三人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在市政厅税务官斜后方,斜对面那间新式机巧铺的马修执事正阴沉着脸站在阴影里。
或许是上个月刚给圣保罗大教堂的某位外围管事送过一份厚礼的缘故吧,尽管这位马修执事才来白教堂区主持分店不到两年,身上却已经穿上了唯有正式神职技师才能配发的黑绒镶铜边长袍,甚至还把一名负责行会年审的赫菲斯教会见习校准师直接带在了身边。要知道,这种见习校准师平时只在西敏区的大钟表行一带走动,门外竟然还候着两名专门负责搬运精密校表仪器的教会杂役,排场大得令人咋舌。
今天一早听到马修执事买通税务官提前查街的消息时,林恩只以为这老小子是想借着欠税的名头光明正大地封掉三十七号,顺便下到地窖里去搜寻那枚失踪的秘银齿轮。可惜阿斯特蕾亚下午在三金球当铺里换回了足额的乔治王银先令,分文不差地堵住了税务官的嘴,马修执事最初的算盘因而落了空。
虽然算盘是落了空,但马修执事弄丢的那枚「教会内环秘银锁扣」毕竟关系到他私自走私新大陆违禁遗物的死穴。他心里有鬼,不敢向苏格兰场十三科的守夜人报案;就算税务官现在收了钱准备走人,他也绝不可能就这么甘心退回斜对面的铺子里去。要是把这头老狐狸逼急了,说不定还会随便抓个学徒栽赃嫁祸,或者干脆在半夜放把火把整条街烧个干净。
单纯就难缠的程度来说,一个怕死又心虚的教会执事,远比明火执仗的帮派强盗更加棘手。不过反过来说,只要能让他误以为这间破钟表铺背后站着他惹不起的大人物,对眼下只想安稳度日的三十七号而言,倒是一劳永逸的挡箭牌。
因为这个缘故,林恩没有急着拨动身旁的黄铜音齿,而是微微眯起了那只转着鎏金齿轮的左眼。
柜台前头,一直沉默不语的马修执事正朝着税务官手里的税单伸出手去。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核对税款金额——因为核对金额只需要看一眼税务官面前的银币就够了,而他枯瘦的手指却径直捏向了阿斯特蕾亚压在税单底下的那张羊皮纸回执。虽然把当铺的回执亮给对头看有些冒险,但要是不趁这个机会借势震慑他一下,这头疯狗今晚说不定就会撬开后院的木门。
柜台后的阿斯特蕾亚倒也机灵,顺水推舟地松开了按着纸角的手指。
原本满脸阴鸷的马修执事见阿斯特蕾亚并没有遮掩的意思,便停下了往前逼近的脚步,目光却死死钉在那张羊皮纸上。显然,他是想从那张纸上查出三十七号今天下午究竟是从哪儿弄来的三枚银先令。教会官僚做贼心虚时的多疑已是司空见惯的事,阿斯特蕾亚早有心理准备,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慌了神。
不过,在看清那张羊皮纸右下角鲜红的「三金球犹太商会火漆印」与老所罗门亲笔写下的批注后,马修执事不禁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沉的抽气声:
「……所罗门当铺的特许合金收购回执?」
起初马修执事心想:这个穷得连煤锅都快揭不开的小丫头绝不可能在半天内凑齐税款。但在看清回执上明明白白写着「收购三十七号烟道清理之无毛刺镜面切口锰钢三件,已入犹太银号总账备案」后,他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那三枚崭新的乔治王银先令,竟是巷尾那个从来不肯吃半点亏的犹太老老板主动溢价付出来的。
「马修执事也对小店清理出来的废铁感兴趣吗?」
阿斯特蕾亚在马修执事盯着火漆印脸色发青时,便温和地如此问道。那语气仿佛她只是在跟街坊邻居闲聊今天的烤面包价格似的。
「多亏马修先生宽限到日落,所罗门老先生今天下午才愿意看在家里长辈手艺的份上,收下了小店从烟道里扫出来的几块废铁。听说马修先生这几天也在街面上找什么遗失的金属零件,要是需要的话,要不要请所罗门老先生把今天入库的账目送去给您和巡警先生一块儿过目?」
马修执事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店堂门外昏黄的雾气里,隐约还能看见几个挂着三金球当铺铜牌的伙计正在巷口徘徊。
马修执事发觉事情有些脱离掌控了。老所罗门既然敢在这张回执上盖下犹太商会的总账火漆印,就代表他是在明着警告自己:三十七号今天下午出手的金属已经过了犹太银号的明账,要是敢借着查税的由头硬闯三十七号的地窖翻找赃物,老所罗门明天一早就会把账本直接捅到苏格兰场十三科的案头上。
「不……不必了!我怎么会对你店里的废铁感兴趣!」
马修执事像是被火炭烫到了手指一样扔下那张收购回执,强行挺起胸口黑绒长袍上的黄铜齿轮圣徽,色厉内荏地喝道。
然而,他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右手却在微微发抖。这代表他内心的惊惧远比嘴上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这两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的眼窝深陷得连颧骨都凸了出来,既害怕走私遗物的事败露,又忌惮老所罗门回执里提到的那位「切出镜面断口的长辈」,一时进退失据。
对付这种被逼到墙角的老狐狸,最好还是留出半步台阶,免得他当场狗急跳墙。
阿斯特蕾亚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那张当铺回执折好收回衣袋,再把刚由税务官签好字的完税凭据轻轻吹干墨迹。
「既然税款和账目都没有问题,那小店就先谢过几位大人了。」
「哼……慢着!」
兴师动众地领着税务官和教会杂役闯进门来,结果连地下室的门板都没摸着就要灰溜溜地打道回府;这事儿要是传扬出去,他马修以后在钟表匠巷可就成了同行嘴里的笑柄了。马修执事显然也是咽不下这口恶气,他先是拿眼角余光偷瞄了一记内室那道动也不动的布帘,随后便朝身旁那名赫菲斯教会的年轻见习校准师递了个眼色。
「排烟税虽然交齐了,但另外三先令的『私营机巧工坊牌照年审费』,可不是光交钱就能糊弄过去的!」
那名从进门起就一直端着架子的年轻校准师立刻会意,往前跨了一步。或许是刚从西敏区的教会神学院出来历练不久的缘故吧,这位年轻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崭新的金丝平光镜,下巴抬得比门外巡逻的骑警还要高,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急于在新上司面前立功的迫切劲儿。
「按照《大不列颠私营机巧工坊年审条例》第七款,凡是不能独立修缮复杂擒纵机构的铺子,一律视为挂名空壳,必须强制由本街区的教会工坊托管收购!」
年轻校准师像背书似地念完条例,便伸出戴着白手套的食指,点向店堂角落里那座落满灰尘的高卢胡桃木落地大座钟。
「听说你们店里有一位能在锰钢上随手切出镜面断口的长辈坐镇?正好,这座高卢八音盒座钟的主发条已经断了十年了。只要你们能在五分钟内让这座死钟重新走时、并且分秒不差地奏响整首八音盒赋格曲,今天这枚年审合格钢印,我就替教会给你盖上!」
要是换作别的修表铺,面对这种摆明了鸡蛋里挑骨头的刁难,大概除了当场认栽之外别无他法。毕竟那是一座主传动轴早已锈断的大型复式八音盒座钟,哪怕把圣保罗大教堂的正式技师请来,没有三天工夫也休想配齐零件。
阿斯特蕾亚放在柜台下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裙角。如果在这种时候慌张地转头去看座钟,无异于告诉对方座钟里头藏着秘密。阿斯特蕾亚强迫自己维持着温和的浅笑,在心底默数了三个数后,才轻声回答说:
「既然是教会条例的规矩,那小店自然不敢怠慢。」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阿斯特蕾亚心里其实一点底也没有,甚至想不通那只巴掌大的银猫究竟要怎样带动重达几十磅的黄铜音齿。不过事已至此,除了相信自己那位脾气古怪的小房客之外,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哼,光嘴上说不怠慢可没用,现在还剩四分半……」
年轻校准师在掏出银怀表准备读秒时,嘴角还挂着十拿九稳的冷笑;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三十七号昏暗的店堂角落里,却突然传出了一声低沉的金属咬合声。
「咔哒。」
那动静听起来并不算大,顶多就像是老旧的挂锁被人拿钥匙轻轻拧开了一格,但站在柜台前的三个人却因此同时僵住了动作。
倒挂在胡桃木座钟横梁阴影里的林恩,正慢慢合上那只紫罗兰色的右眼,左眼眶里那枚细小的鎏金发条齿轮则开始悄无声息地转动起来。
应该说,光是带动这几根生铁齿轮并不算什么难事吧。真正让林恩觉得有些棘手的,是钟箱里头那三十六根黄铜音齿在泰晤士河边的潮气里泡了整整十年,每根音齿上的铜绿厚薄不一,音准早就歪得不成样子了。
如果这时候不管不顾地直接拿爪子去拨,弹出来的调子八成会像后巷里被踩了脖子的野鹅一样难听。那样一来,别说替阿斯特蕾亚撑住场面了,反倒会让外头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神学院小子看破手脚。
林恩不得已,只好把下午从秘银小齿轮上刮下来、还没完全捂热乎的那一星半点冰凉灵气,顺着爪尖慢慢渡进了锈死的主传动轴里。
「咔哒、咔哒、咔哒……」
接连三声轻响从钟箱深处传出来,听着完全不像普通单摆座钟那样慢吞吞的,反倒是只有西敏区皇家天文钟才会用到的「三轴陀飞轮复式擒纵节拍」。
趁着主传动轴重新咬合的工夫,林恩将背上那对半透明的小蝶翼轻轻抖了抖。一点细碎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蓝微光落在三十六根黄铜音齿上,像是给生锈的轴承抹了一层上好的鲸油,将上头的铜绿与豁口尽数抹平。
随后,胡桃木座钟的雕花栅格后头,便慢条斯理地传出了那首古老的八音盒赋格曲。
既没有哪根音齿因为受潮而卡壳,也没有半个音符慢了拍子。三十六声部繁复交错的金属共鸣声,在狭窄的钟表铺店堂里层层叠叠地回荡开来,竟隐隐透出一股令低阶超凡者头皮发麻的灵性律动。
站在柜台前的年轻见习校准师,手里还保持着托着怀表的姿势,整个人却已经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如果这首曲子只是声音洪亮,他或许还会怀疑座钟里头是不是藏了什么发条八音盒的障眼法。可是刚才传出来的那串「三轴陀飞轮复式擒纵声」,却是做不了半点假的。
记得没错的话,他的老师——圣保罗大教堂位列第七阶位的「差分机学者」霍华德执事,曾经花了整整两年时间试图在一座同款的高卢座钟上复原这种失传的微米级擒纵调校,最后却因为算不出第三组游丝的补偿公差而以失败告终。
事实上,要把一座断了主发条十年的破旧座钟隔空唤醒,并且奏出连七阶学者都望尘莫及的完美节拍,这已经不是寻常工匠的手艺,而是近乎神迹的「灵性共鸣」了。
也难怪年轻校准师额头上的冷汗会顺着金丝眼镜滑落下来,双腿一软,差点把手里的银怀表直接摔在地上。
至于站在他身后的马修执事,脸色更是惨白得像刚从泰晤士河里捞出来的浮尸。
起初他还在对老所罗门回执上写的「镜面切口」抱有一丝侥幸,怀疑是不是老犹太人联合阿斯特蕾亚演戏诈他;但在亲耳听见这阵连他顶头上司都调校不出来的复式擒纵声后,他脑海里最后那点侥幸心理顿时被碾得粉碎。
看来三十七号的后堂里头,当真坐着一位至少在第六阶位以上、连圣保罗大教堂都不愿轻易招惹的隐世大匠师。不仅如此,那位老前辈这会儿八成就坐在那道布帘后头一边喝茶一边听着外头的动静;要是他们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再敢多嘴半句,只怕今天夜里就得被人装进麻袋沉到黑水运河底下去。
「盖……快盖章!」
因为过度惊恐的缘故,马修执事连说话的调子都变了。他顾不得什么神职人员的体面,一把从年轻校准师手里抢过那枚年审合格的黄铜钢印,对着柜台上的工坊牌照胡乱按了下去。
「打、打扰贵店清静了!阿斯特蕾亚小姐,今年的排烟税和牌照年审全都齐备了,还请您代我们向里头的老先生问个好,我们这就走!」
丢下这句场面话后,马修执事连看都不敢再看内室的布帘一眼,扯着还没回过神来的税务官与年轻校准师的袖子,近乎仓皇地推开三十七号的木门,一头扎进了巷子外头浓重的黄雾里。
门楣上的黄铜风铃叮叮当当地晃了老半天,直到外头石板路上的皮靴声彻底走远了,店堂里头才重新安静下来。
胡桃木座钟里的八音盒音筒转完最后一圈,发出一声轻轻的收尾声。
趁着刚才催动三十六根音齿共鸣的机会,林恩顺手把残留在怀表心核里的那点教会秘银灵气也给消化干净了。虽然这点灵气还远远不够她恢复全盛时期的本事,但埋在一楼地板底下那口老橡木箱里的黄铜齿轮躯壳,原本锈死的主发条还是因此松动了微不可察的一丝缝隙。
「呼……总算是把他们打发走了,手心里头全都是汗呢。」
柜台后头的阿斯特蕾亚见外头没了人影,紧绷的肩膀这才垮了下来,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绒布台面上叹了口气。
林恩从座钟背板下方的散热孔里钻出来,先在地板上抖干净白毛上沾着的木屑,随后才跳上柜台,低头闻了闻牌照上那个还没干透的红印泥。
「喵。」
林恩伸出肉垫,把柜台边上那枚交完税剩下的四便士小银币往前推了推。
原本以为今天下午把那三截好钢材卖给老所罗门就能换来清静,没想到临了还得倒挂在满是灰尘的座钟里头替人白白弹上一首曲子。不过,只要看一眼牌照上那个刚刚盖好的年审钢印,想到往后一年都不用再为搬家的事发愁,这点劳务费倒也不算白出。
阿斯特蕾亚偏过头,看着柜台上这只左眼齿轮慢慢停稳、正拿尾巴尖拍打桌面的银白小猫,像是受不了它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似地笑了起来。
她从木凳上站起身,伸手把那枚四便士小银币攥进掌心里,又顺势将林恩抱进怀里拢了拢披肩。
「走吧,林恩。趁着隔壁玛莎婶婶的面包炉还没熄火,咱们去买一便士黑麦面包皮和烤熏鱼回来当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