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子……总算是把今年的难关熬过去了呢。」
「喵。」
「不过,辛辛苦苦换来的银先令还没在口袋里焐热,就这么让人装进皮包里拎走了,不管看几次都觉得心疼呀。」
「喵。」
怀里的银白幼猫发出了算不上安慰的随口应和。从送走满头冷汗的马修执事与市政厅税务官算起,店堂墙上的摆钟指针已经走过了两个钟头。因为下午应付查税时耗尽了心力,阿斯特蕾亚不到五点便早早落下了前堂的木门插销;等外头街面上的煤气路灯在浓雾里一盏接一盏点亮、她端着空陶罐走到隔壁三十五号烘焙坊门前时,正好是晚上七点整。
入夜后的白教堂区,浅黄色的煤烟雾比傍晚时分还要浓重几分,将天上的星光遮得严严实实。若是换作平时,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湿冷雾夜里出门,哪怕把脸颊缩进羊毛围巾里也免不了要打上几个寒噤;不过三十五号烘焙坊的红砖外墙紧挨着烤炉,阿斯特蕾亚才刚走到半开的木门外,便被里头透出来的那股焦脆麦皮香与烘炉余温裹了个严实。
这间位于钟表匠巷三十五号的烘焙坊并不算宽敞,空气里却没有酒馆街那种刺鼻的劣质杜松子酒味。隔着弥漫着咸黄油热气的门廊望进去,系着白麻围裙、腰围像橡木啤酒桶一样敦实的玛莎婶婶,正站在砖砌烤炉前头拿长柄木铲翻动面饼。
听说玛莎婶婶年轻的时候,曾在西区某位子爵府的后厨当过好些年的帮工。尽管如今落脚在白教堂区这样窘迫的下城区街口,她做买卖却依然守着大户人家的规矩,从不往黑麦粉里掺杂廉价的白垩粉或锯末,每天傍晚收摊前还会用剩下的牛骨与洋葱熬上一锅浓汤接济街坊。她的丈夫早在十年前就死于远洋货轮的锅炉爆炸,这么多年下来,全靠她一个人守着这口砖炉,拉扯大了两个在船坞做学徒的侄子。
阿斯特蕾亚刚搬来钟表匠巷的那阵子,心里头多少还端着几分天界神明的架子,总觉得就算不吃凡间的五谷,也能靠着微薄的灵性维持体面。然而降临凡间后的这具躯体与寻常人类少女并无二致,真要饿上两天,照样会头晕眼花得连修表镊子都捏不稳。好在玛莎婶婶向来很照顾她这个连发面都不会的小邻居,每次切黑麦面包时总会把烤得最松软的边角留给她;碰上月底手头紧拿不出铜板的时候,也允许她拿修补揉面机定时器的零活来抵账。
下城区的黑麦面包自然比不上西区贵族享用的精白软面包,但只要手里还攥着交完税剩下的那枚四便士小银币,今晚一人一猫就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饱饭了。
阿斯特蕾亚轻轻敲了敲敞开的木门框,抱着陶制汤罐走了进去。
烤炉旁边的木案板前,玛莎婶婶正一边往油纸袋里装烤干的面包皮,一边拧着粗壮的眉毛朝巷子斜对面的机巧铺方向张望。往常到了晚上七点这个钟点,这位爽利的大婶早就该哼着苏格兰民谣擦拭案板了,今天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听到脚步声,玛莎婶婶转过头,先是看了一眼三十七号那扇没有被贴上白铅封条的大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待看清阿斯特蕾亚放在案板上的那枚四便士小银币后,那张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圆脸上更是顿时笑开了花:
「哟,阿斯特蕾亚丫头,你还真把那笔要命的排烟税给交上了?我还担心你哪怕把铺子里的旧铜件全卖光,也凑不齐五个半先令呢。今天想买点什么?」
玛莎婶婶爽快地抄起铁勺,那架势仿佛只要阿斯特蕾亚开口,她恨不得把锅底最后两块牛骨头也一并舀进罐子里似的。
「晚安,玛莎婶婶。我想要一便士刚出炉的黑麦面包皮,一便士咸黄油,另外再给林恩挑一条一便士的小熏鲱鱼。」
案板上的油纸包已经近在眼前,铁丝烤架边缘,几条刷了麦芽糖水的熏鲱鱼正散发着诱人的焦香。阿斯特蕾亚一边说,一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早就竖起耳朵、正盯着烤架目不转睛的林恩。
「总共三便士是吧?行,这条肚子最肥的公鲱鱼归你们家小功臣了!」
玛莎婶婶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面包皮、黄油和熏鱼,又拿起长柄铁勺往陶罐里舀了满满两大勺滚烫的洋葱牛骨汤,随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枚被磨得发亮的乔治王一便士铜币,连同食物一块儿塞回阿斯特蕾亚手里。
只是玛莎婶婶在把油纸包塞进阿斯特蕾亚怀里的时候,粗糙的大手却还在陶罐边缘多停留了片刻。看那副欲言又止的架势,刚才她站在门口频频往外张望,怕是不光为了下午那场查税的热闹,多半还揣着别的烦心事想要叮嘱几句。
街坊长辈既然是一番好意,晚辈自然没有扭头就走的道理。阿斯特蕾亚把找回来的那枚一便士铜币仔细收进内袋,隔着冒热气的汤罐抬起眼睛:
「玛莎婶婶,看您刚才一直朝着街对面瞧,莫非马修执事店里又闹出什么动静了?」
「那个黑心肝的教会执事还能有什么动静,下午从你铺子里灰溜溜逃回来之后,就在屋里摔了好几个茶杯呢。不过丫头,婶子替你犯愁的可不是他。」
玛莎婶婶拿围裙角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特意往门口凑了半步,把那副平日里能盖过马车声的大嗓门压低了八度:
「我那个在市政厅给文书先生打下手的外甥,傍晚收工时特地绕过来给我透了个信儿。下周一下午两点整,可就到了白教堂区《神明眷族存续名册》三年一回的核验日子了。他跟我交了底,要是到那天你手里那本册子还是白茫茫一片、连半个受过赐福的眷属名字都报不上去,登记署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文书,照样会拿『空壳神明驻地』的规矩收走你这栋老钟楼。」
三年一回的眷族名册核验。
在今天日落之前,光是五先令六便士的排烟税和牌照费,就已经像块磨盘似地压得阿斯特蕾亚喘不过气来,哪里还有闲心去记挂下周一的官面文章。偏偏祸不单行,下午才刚仰仗林恩的本事保住了修表铺的招牌,转眼下周一又要把房契送到登记署的案板上去,阿斯特蕾亚拢在陶罐外壁上的十指不由得微微发白。
在这座由七大教会与皇家议会共同制定的《下界神明治安条例》里,任何未加入正神教会的独立小神,名下若连续三年没有注册在案的受赐眷属,就会被自动剥夺驻地免驱逐权。
事实上,在白教堂区这种连吃饱饭都要精打细算的地方,哪怕是最落魄的流浪猎魔人,也宁可去给赫菲斯教会或商业神系的工坊当外围杂役,绝不会有人蠢到把一生只能铭刻一次圣痕的后背,交给她这样一个连煤气费都交不起的贫穷女神。
虽然心里连半个合适的人选都没有,但为了不让好心的玛莎婶婶跟着担心,阿斯特蕾亚还是很快扬起脸庞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说:
「多谢您特意提醒我,玛莎婶婶。距离下周一还有好几天呢,我会想办法把眷属名额补上的。」
玛莎婶婶可能是觉得阿斯特蕾亚那位神秘的「家里长辈」总会有办法,听她这么说便松了口气。阿斯特蕾亚也就顺着话头向她道了晚安,抱着林恩与散发着热气的食物快步走回三十七号,顺着狭窄的木梯一路走上了三楼的阁楼卧室。
「无效神明驻地……市政厅的文官们还真是设计了一套连环套啊。」
等到阁楼的木门重新落锁后,跳上修表工作台的林恩才看着点亮煤油灯的阿斯特蕾亚,在心底暗自盘算起来。
林恩当然知道市政厅那帮文书为什么要紧咬着三十七号不放。应该说,只要看看这栋老钟楼所处的地界,就能猜出七八分内情吧。
那绝不是什么例行公事的清理整顿。况且三十七号与隔壁三十九号虽然门面破败,但地窖下方却正好压在巴泽尔杰特地下排污主干道与黑水运河暗渠的交汇口上。无论是走私违禁金属的教会执事,还是想在东区扩张地盘的商行,都恨不得用一纸公文把这里原住的钉子户赶尽杀绝。今天下午用一张犹太商会回执和一座八音盒座钟挡回了税务官,下周一他们自然还会搬出眷族登记署的死规矩来收房。
话虽如此,真要说起林恩自己眼下的处境,其实也同样到了不得不未雨绸缪的关头。
随着今天下午消化掉那三颗发条鼠晶核与一丝秘银灵气,一楼地下室橡木箱里那具黄铜齿轮少女躯壳的复苏已经越来越近了。倘若往后她还是像过去三个月那样,仅仅窝在这具巴掌大的幼猫身体里装睡,或许还能瞒过天穹星轨之上的诸神监察法阵;可一旦她日后动用那具古神代躯壳在伦丁尼姆城里走动、甚至吞食高阶遗物将实力推回第六阶位以上,没有合法户籍的异端气息立刻就会引来天罚。
要想在这座遍地教会眼线的雾都里名正言顺地行走,最稳妥的保护伞其实就在眼前——只要赶在下周一核验之前,在自己身上套一层受《下界神明公约》承认的正式眷属身份,哪怕日后当着圣保罗大教堂枢机主教的面动手,外人也只会当成是阿斯特蕾亚眷族的内部恩赐。
「先趁热吃晚饭吧,林恩。今天能保住铺子,可全都指望你从烟道里翻出来的那三截好钢材呢。」
阿斯特蕾亚把那条烤得焦黄油亮的小熏鲱鱼挑进干净的白瓷盘里,推到工作台一角,自己则拉过小木凳坐下,把一便士买来的黑麦面包皮掰成碎块,泡进热气腾腾的牛骨洋葱汤里头,拿着木勺小口小口地吹气。
吃过这顿算得上丰盛的晚餐后,阿斯特蕾亚先把找回来的那枚一便士铜币锁进零钱匣,随后拉过了桌角那本空白的《阿斯特蕾亚眷族受赐名册》,用食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羊皮书页:
「要是登记署的文书们肯网开一面,让我把小猫咪的名字也写上去充数就好了呢。」
阿斯特蕾亚虽然是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但微微垂下的眼帘里却掩不住几分走投无路的茫然。
蹲在白瓷盘旁边的林恩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最后一口熏鱼肉,用前爪抹了抹胡须,随后便迈着轻巧的步子跨过修表放大镜,径直走到那本摊开的空白名册跟前,转过身背对着阿斯特蕾亚趴了下来。
在煤油灯柔和的光晕底下,林恩将平时收拢在背毛下的那对半透明小蝶翼轻轻往两侧分开;紧接着,她后颈下方的雪白长毛也随之向左右散开,露出了脊椎正中央一个只有怀表钥匙孔大小的微缩八角形黄铜插孔。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阿斯特蕾亚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疲惫而看花了眼。
毕竟在天界诸神流传了数千年的常识里,无论是给人类还是灵兽赐予「神恩」,从来都是将神血滴在受赐者光洁的后背皮肤上化作平面圣徽;她还从未听说过,世上会有哪一种生灵的后颈脊椎上,天生就嵌着一枚蚀刻有古老星辰刻度、仿佛专门为了等待某把钥匙插入而铸造的黄铜锁孔。
「林恩……你的后背上怎么会有一个钥匙孔?你把后背露出来……莫非是愿意成为我的正式眷属吗?」
像要打消阿斯特蕾亚心头的这份疑虑似的,趴在名册旁的银白幼猫并没有回头,只是用尾巴尖在工作台边缘那把用来挑拨游丝的尖头纯银镊子上轻轻拍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而笃定的呼噜声。
若是在平时,连去肉铺买半磅碎肉都要盯着秤星看半天的林恩,绝不会轻易把关系到自己本源心核的锁孔交给旁人。不过,只要看看眼前这个宁可自己啃硬面包皮泡汤、也要省下一便士给她买肥公鲱鱼的笨蛋女神,就知道这世上大概再也找不出比她更让人放心的合伙人了。
得到了小猫的回应,阿斯特蕾亚那双星空般澄澈的蓝眼睛里顿时泛起了一层水光。她不再迟疑,拿起桌上的尖头纯银镊子,对准自己白皙的右手食指指腹轻轻刺了一下。
一粒散发着淡淡红茶与白梅清香的淡金色神血很快从指尖沁出,顺着垂下的指尖滑落,正好滴进了林恩后颈下方那个细小的八角形黄铜锁孔里。
要是换作寻常教会神官赐福,这会儿屋子里多半会亮起刺眼的圣光;然而在林恩胸口那颗「拉普拉斯心核」的运转下,三楼这间昏暗的小阁楼里却只传出了一声像是怀表后盖合拢时的清脆「咔哒」声。
原本星界神恩契约里自带的那条「强制抽取受赐者七成灵性上缴天穹」的单向条款,才刚落进锁槽深处,就被林恩的心核算力顺手抹去,当场改写成了双方对等分润的合伙字据。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工夫,一点温润的金光便顺着后颈的锁孔慢慢托举出来,叮当一声落在羊皮纸页上,凝成了一把只有小拇指长短、手柄上镂刻着天平与齿轮纹样的纯金发条钥匙。
至于桌面上那本空置了三年的《阿斯特蕾亚眷族受赐名册》第一页,也随之浮现出了一行端正的鎏金古赫尔墨斯字母:
「受赐眷属:克罗诺娅 · 灵性阶位:第九阶位 · 契约圣物:纯金星界主发条之匙」
「用我的神血……居然真的凝出了一把钥匙呢。」
阿斯特蕾亚有些出神地捧起那把尚带着自己指尖余温的纯金小钥匙。或许是因为本源神血与那颗怀表心核彻底同调了的缘故吧,只要她握住这把钥匙,似乎就能隐约听见一楼地下室那口老橡木箱深处传来的微弱齿轮共鸣。
林恩抖了抖后颈的雪白长毛重新盖住锁孔,转过身,伸出舌头在阿斯特蕾亚还残留着一点血珠的右手食指上轻轻舔了两下。
有了这页纯金赫尔墨斯文名册垫底,下周一下午不管眷族登记署派哪位核验文书过来查账,都再也找不出半点驱逐她们的借口了。
不过,就在阿斯特蕾亚找来一根红丝绒细绳穿过那柄纯金雕花钥匙、将它贴身挂在自己锁骨衣领内侧收好时,原本已经趴回软垫上准备睡觉的林恩,却突然竖起了两只银白色的猫耳。
隔着三楼阁楼紧闭的木百叶窗与浓重的夜雾,隔壁三十九号「老巴恩斯蒸汽修配铺」的后院方向,之所以在下半夜还会传来一阵极不寻常的金属摩擦声,绝不可能是因为十六岁的学徒少女薇薇安还在熬夜踩动车床。
那声音听起来,倒像是有人正趁着夜雾掩护,在三十九号连通黑水运河暗渠的半地下地窖里,拿钢锯一点点锯断了排污口那根生锈的铁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