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幕   

作者:Altair976 更新时间:2026/10/17 20:45:08 字数:4927

「明明昨晚才刚刚缔结了正式的神恩契约,结果今天一早打开零钱匣,里头却只剩下一枚孤零零的铜便士呢。」

「喵。」

「不过,只要看着名册上克罗诺娅这个名字,总觉得连煤气炉里烧剩的灰渣都比往常顺眼多了。」

「喵。」

结束这段算不上体面的晨间对话,吃过昨晚剩下的半块黑麦面包皮已过了半个钟头。上午九点半刚过就推开二楼的木百叶窗通风,等巷子里的黄雾稍稍散开、听见隔壁门口传来的吵嚷声跳上窗台时,正好是周四上午十点整。

这天的河风带着一股铁锈般的涩味,没有半点初秋的清爽,是个哪怕在屋里多穿一件羊毛开衫,手指尖还是会冻得发僵的阴冷上午。因为昨晚睡前刚用一滴神血重铸了那柄纯金发条钥匙,原以为今天一觉睡醒会觉得神清气爽,现在吹着窗外渗进来的湿冷穿堂风,却连打个呵欠都带着一股散不去的倦意。

成为阿斯特蕾亚这本泛黄名册上的第一位受赐眷属,名正言顺地替三十七号钟表铺坐镇至今不过一夜工夫,如今依旧维持着巴掌大小幼猫模样的林恩蹲在二楼窗台边缘,慢条斯理地用舌头舔了舔右前爪的肉垫。

这里几乎没有繁茂的行道树会遮挡视线,二楼的窗台刚好高出街面十英尺有余,也因此可以将整条钟表匠巷的动静尽收眼底。在窗台斜下方不远处,可看到紧挨着三十七号东侧山墙的三十九号「老巴恩斯蒸汽修配铺」。

或许是老铁匠巴恩斯生前在皇家船坞当过二十年铆工的缘故吧,尽管开在白教堂区如此逼仄破败的石板巷里,但这间修配铺不仅在后院架设了一台用皮带传动的二手精钢脚踏车床,甚至还能自己翻砂浇铸耐高压的黄铜气缸垫片,在下城区实在不多见。记得没错的话,老巴恩斯上个月刚因为长年吸入煤灰引起的煤肺病咽了气,如今铺子里只剩下他十年前从济贫院领养的十六岁学徒薇薇安一个人在支撑门面。

最初听说老巴恩斯去世时,林恩只以为这间修配铺不出半个月就会被债主或学徒转手卖掉而没抱太大期待。可惜那个名叫薇薇安的小姑娘性子倔强得像块没回火的克虏伯生铁,硬是咬着牙一个人守着那台沉重的车床把铺子撑了下来,林恩的预料因而落空。

虽然预料是落了空,但是一个小姑娘在东区单门独户地开铁匠铺免不了遭人觊觎;好在她平时替街坊修补水泵和揉面机从不乱收工钱,在钟表匠巷一带的人缘极好。不仅如此,要是三十七号日后需要车削什么大尺寸的黄铜齿坯,或许还能就近去隔壁借用她那台保养得极好的精钢车床。

单纯就做邻居的成色来说,一个懂车床手艺又老实肯干的小铁匠,比斜对面那个笑里藏刀的教会执事强上百倍。不过,只要隔壁铺子突然惹上了高利贷帮派的烂账,对眼下零钱匣里只剩一枚铜便士的三十七号来说,还是得先蹲在窗台上把里头的内情看个清楚才行。

因为这个缘故,林恩没有急着回屋里去睡回笼觉,但是她突然眯起那只转着鎏金小齿轮的左眼。

三十九号修配铺那扇涂着黑焦油的木门前,五个穿着短呢外套、手指上套着厚重黄铜指虎的帮派打手正一脚踹翻门口的废铁篓子。

那群打手上门讨债的架势看起来不像寻常的收租混混,因为寻常混混来敲诈学徒顶多在门口骂骂咧咧地讨要几先令酒钱,而眼下领头那个刀疤脸壮汉手里却晃着一张盖了红泥手印的羊皮契约。虽然下城区帮派拿着假字据讹诈孤儿寡母并不算稀奇,但要是连斜对面那位昨天刚吃过瘪的马修执事都亲自站在街对面看热闹的话,事情就绝不止几先令那么简单了。

林恩轻轻抖了抖耳朵,把前爪往窗台外沿挪了半寸,听清下头的动静。

废铁篓子哗啦一声滚落满地后,修配铺里头那个扎着茶色双马尾、鼻尖上还沾着一抹黑机油的十六岁少女可能是因为怕人砸坏门边的砂轮机,便握着一把沉重的铁扳手冲到了门口,但也没有莽撞到直接挥扳手打人的意思。看来,老铁匠临终前多少还是教过她一点在白教堂区应付帮派无赖的规矩。底层学徒在恶霸面前强撑气势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林恩不会为了这点争执大惊小怪。

不过,在看清领头那个正用剔牙小刀刮着指甲的刀疤脸壮汉,以及站在街对面屋檐阴影下拢着袖子冷眼旁观的马修执事后,林恩不禁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哝:

「……黄铜指虎帮的『剃刀』比利?」

起初林恩心想:专门在黑水运河船坞一带放高利贷的剃刀比利,怎么会突然跑来钟表匠巷找一个穷学徒的麻烦?但在顺着比利谄媚的余光瞥见街对面的马修执事后,她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原来这群帮派打手根本就是马修执事花钱请来唱黑脸的白手套。

不仅如此,在清晨的冷风吹过三十九号敞开的店门时,从修配铺后院地窖方向还飘出来一股古怪的气味。那气味混杂着河底淤泥与廉价苦艾止痛药水的铁锈腥气,竟与昨晚三更半夜她在阁楼上听见铁栅栏异响时嗅到的味道如出一辙。

「薇薇安丫头,别用那种眼神瞪着我。老巴恩斯上个月咽气前,为了向赫菲斯教会申购『二号高压蒸汽阀门』的改装专利,可是在我们商行借了一笔周转金的。」

剃刀比利在薇薇安死死护住门框时,便抖了抖手里那张泛黄的羊皮契约,用整条街都能听见的粗嘎嗓音如此说道。那语气仿佛他手里捏着的真是皇家法庭签发的传票似的。

「你胡说!我养父一辈子最烦教会垄断的那套溢价阀门,店里所有气缸垫片都是他老人家亲手在车床上车出来的,怎么可能背着我去借你们的高利贷!」

站在门槛内侧的茶色双马尾少女往后退了半步,她握着铁扳手的右手食指似乎受了伤,因为用力攥紧扳手柄的缘故,渗出的殷红血珠正顺着铁柄往下滴落。

薇薇安一边咬着嘴唇反驳,一边死死盯着比利手里那张字迹僵硬的羊皮纸。

「白纸黑字外加老巴恩斯的红泥手印,这还能有假?本金加上这半年的逾期利钱,连本带利一共是整整三枚金索尔!」

剃刀比利冷笑一声,抬起钉着铁掌的皮靴踩在门前的石阶上,伸出三根套着黄铜指虎的粗手指,态度极其嚣张地说道。

然而,比利在报出「三枚金索尔」这个数字时,眼角却下意识地瞄了一眼街对面的马修执事。这代表他根本不在乎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学徒能不能掏出钱来,或者说,雇他上门的人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那三枚金索尔,而是三十九号这间连着地下排污暗渠的铺子本身。

面对这种早就串通好一唱一和的圈套,讲道理是毫无用处的。

薇薇安显然还没看透这一层关节,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契约下方的签名大声争辩道:

「三枚金索尔?那可是六十枚银先令!就算把我这间铺子连同车床一块儿卖给当铺也值不了这么多钱!况且我养父的右手大拇指早年被蒸汽锤砸断过半截,按出来的手印根本不是完整的圆弧,你们这张契约分明是伪造的!」

「伪造?小丫头,这张契约上面可是有斜对面机巧铺的马修执事亲笔签名的担保印鉴!你难不成想说赫菲斯教会的正式执事大人也会陪着老头子造假?」

剃刀比利慢条斯理地收起羊皮契约,往前逼近半步,居高临下地吐出一口浓痰。

「我不管你去哪儿凑钱。明天,也就是周五午夜十二点之前,要是见不到足值的三枚金索尔摆在柜台上,按照契约第七条,这间三十九号修配铺、里头的精钢车床、还有后院那间半地下地窖,就统统归担保人马修执事名下所有!到时候我们要是再来,可就是直接带泥瓦匠来封地窖、搬车床了!」

跑来别人店门口大吵大闹了一通,亮出假字据后又只留下一天半的期限,如果这时薇薇安敢冲上去动手的话,正好会落入对方报官抓人的圈套。剃刀比利大概也是看准了小姑娘不敢动粗,朝着街对面脸色阴沉的马修执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后,便带着四个打手大摇大摆地顺着石板巷往东头走去。

街对面的马修执事可能是觉得大局已定,稍稍舒展了一下紧绷的眉头,但在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三角眼、忌惮地扫过三十七号紧闭的二楼木窗时,眉头又很快拧了起来。

看来昨天下午那座胡桃木座钟确实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林恩缩在窗台暗处一动不动,目送着马修执事转身退回新式机巧铺的门后。

「三枚金索尔的烂账……这笔买卖算得可真够古怪的。」

等到巷子里重新恢复冷清后,林恩才轻轻甩了甩尾巴尖,在心里喃喃念着刚才听见的数字。

林恩当然知道马修执事为什么要挑今天早上发难。应该说,只要稍微算一算三十九号这间铺子的家底就会觉得不对劲吧。

那根本不是什么贪图精钢车床的兼并买卖。况且三十九号修配铺门面狭小,屋顶的石板瓦还漏着雨,就算把店里那台二手精钢脚踏车床、满屋子的废铜烂铁、再加上半幅下等房契全部拿去三金球当铺典当,老所罗门最多也就肯给到二十五先令的价码。

这时,如果马修执事真的只是想要吞掉薇薇安的车床与铺面,那么只要伪造一张三十先令的欠条,就已经足够把这个连买煤钱都要省着花的小学徒逼上绝路了。

事实上,马修执事不仅把假欠条的面额写到了夸张的三枚金索尔(六十先令),甚至还请动了「剃刀」比利亲自出面。按照东区高利贷帮派替人催收死账的规矩,无论最后收回来的是现钱还是房契,雇主都得按票面金额的两成支付跑腿费。

虽然用六十先令的假账逼走一个穷学徒听来十拿九稳,但马修执事自己也得为此白白掏出十二先令的真金白银送给剃刀比利。

可见马修执事是真的急于在周五午夜之前拿下三十九号。教会下层执事的薪水本就不算丰厚,昨天下午他又刚在三十七号丢尽了脸面。事实上,除非三十九号里头藏着什么能要他性命的东西,否则精明刻薄如他,绝不可能做这种连本钱都折进去一半的亏本买卖。

话虽如此,但林恩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滴答作响的怀表心核后,还是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毕竟昨天下午她在阁楼烟道里捡到的那枚染血秘银小齿轮,如今就藏在三楼的地板暗格里。

三天前,马修执事手下那个名叫埃德加的年轻学徒偷走了密室里的核心赃物;到了昨晚半夜,三十九号连通黑水运河暗渠的地窖铁栅栏便传出了钢锯摩擦的声响;而今天一大早,马修执事就迫不及待地雇来帮派打手,非要在明天午夜前带泥瓦匠把三十九号的地窖彻底封死。

那个被官面上宣称死在三号水闸底下的叛逃学徒,昨晚多半曾顺着暗渠折返回来过一次,并且在三十九号的半地下地窖里,留下了某样一旦被苏格兰场十三科或教会审判庭发现、就会让马修执事当场掉脑袋的致命把柄。

面对这样的意外之喜,也难怪林恩那只紫罗兰星云般的右眼会微微亮起来了。

「原来如此……不敢向十三科报案,也不敢大白天硬闯民宅,所以才想花钱买张假欠条进地窖毁尸灭迹么。」

林恩在心里愉快地给出了结论,顺着二楼窗框轻巧地跳回木梯扶手上。

当她顺着木梯走下一楼店堂时,一直躲在门后偷听动静的阿斯特蕾亚已经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小瓦罐走了出来。瓦罐里装的是早上刚热过的半罐洋葱牛骨汤,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平时在修表台前划伤手指时涂抹的甘菊烫伤膏。

「林恩,你刚才在窗台上也听见了吧?隔壁薇薇安那孩子的手好像流血了,马修执事他们怎么能拿三枚金索尔的假账去欺负一个刚死了养父的学徒呢!」

阿斯特蕾亚捧着瓦罐,漂亮的蓝眼睛里满是愤慨。她虽然自己零钱匣里也只剩下一枚孤零零的铜便士,但一看到邻家小姑娘受了委屈,还是毫不犹豫地把店里仅剩的一点热汤和药膏全都端了出来。

以往在天界的时候,阿斯特蕾亚或许只需要挥一挥手就能降下惩戒恶徒的神罚;可如今落魄到了白教堂区,面对一张盖着教会执事印鉴的六十先令假欠条,这位心地善良的女神除了端一碗热汤过去安慰人家之外,实在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一想到如果放任不管、明天半夜连隔壁唯一的铁匠邻居都要被马修执事赶走,林恩便觉得不能再任由这个笨蛋女神光凭一腔热血去送死了,像是受不了她似地摇了摇头。

林恩从木梯扶手上跳下地面,走到店门边,用尾巴尖轻轻扫了扫阿斯特蕾亚的裙角。

「喵。」

「你也想跟我一块儿去看望薇薇安吗?真是个心软的小家伙呢。」

虽然阿斯特蕾亚完全会错了意,把林恩打算去隔壁地窖摸底的举动当成了同情心发作,但林恩当然没有予以指正。她只是乖巧地任由阿斯特蕾亚弯下腰,将她重新抱进温暖的羊毛披肩怀里。

因为早上已经吃过了半块黑麦面包皮,这会儿既不觉得冷,也不算饿。林恩把下巴搭在阿斯特蕾亚的手腕上,随着木门推开的轻响,一同走进了巷子微凉的黄雾之中。

平常这种时候,林恩是绝不会主动去管街坊闲事的。不过难得马修执事自己花十二先令替她们指明了藏宝图的位置,当然没道理不赶在泥瓦匠封门之前,先一步去三十九号的地窖里把那件赃物收归己有。虽然钻进满是煤渣与铁锈的半地下地窖里免不了又要弄脏爪子,但总比眼睁睁看着对门的恶邻坐大要划算得多。

阿斯特蕾亚跨过两家铺子交界的湿滑石阶,因为担心吓着屋里正在捡废铁的少女,她特意放轻了动作,在三十九号歪斜的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而窝在披肩怀里的林恩,在偏过头瞥见修配铺后方夹道尽头那扇半掩在煤渣堆下的地窖透气铁格栅时,之所以突然竖起了银白色的猫耳,或许是因为从铁格栅缝隙里渗出来的那缕气息实在太熟悉了。

在那间阴暗潮湿的铁匠铺地窖深处,正静静流淌着一股唯有新大陆深海沉船遗物才会散发的、冰冷而古老的灵性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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