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幕   

作者:Altair976 更新时间:2026/10/19 15:59:04 字数:5285

第一卷 第七幕

「薇薇安妹妹,我带了些刚热好的牛骨汤和甘菊膏过来,你在屋里吗?」

「啊……是阿斯特蕾亚姐姐?门没栓,请、请进……」

「你的右手食指原来是被蒸汽烫出了水泡呀,现在都磨破皮流血了,怎么还拿着这么沉的铁扳手呢,快坐下让我替你上点药。」

「这算不上什么伤的,以前养父在世的时候,车床溅出来的铁屑比这还要烫得多呢。」

结束这段夹杂着抽鼻涕声的对话,跨过三十九号修配铺那道沾满机油的门槛已过了五分钟。上午十点刚过就从隔壁端着热汤过来串门,等阿斯特蕾亚在精钢车床旁的小木凳上坐定、打开甘菊药膏的锡盒盖子时,巷子外头的黄雾正好被一阵河风吹散了不少。

这天的修配铺里头比外头街面上还要阴冷,没有半点炉火的余温,是个连挂在墙上的黄铜压力表都结了一层白霜的上午。因为往常路过三十九号门口时总能听见后院烘炉轰隆隆的鼓风声,原以为铁匠铺里头一年四季都跟面包房一样暖和,现在真正踩在满是铸铁碎屑的泥土地面上,才发觉为了省下两便士引火煤而熄了炉的工坊有多冻脚。

成为阿斯特蕾亚名册上唯一的受赐眷属,打着陪主神过来探望邻居的幌子混进三十九号至今不过几分钟工夫,早就从温暖的羊毛披肩里跳下地面的林恩蹲在脚踏车床后方的废铁阴影里,慢条斯理地甩了甩尾巴尖。

这里堆满了待修的旧水泵壳与报废铜管,正好能挡住前堂那两个姑娘的视线,也因此可以让一只巴掌大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摸向后院。在车床斜后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可看到那道半掩着油污麻布帘的后院窄门。

或许是老铁匠巴恩斯生前把全部心思都花在了修配手艺上的缘故吧,尽管这间铺子里的那台二手精钢脚踏车床被擦拭得连半点浮锈都没有,但通往后院半地下地窖的石阶却早就被重物砸得坑坑洼洼,甚至连地窖透气窗上的铸铁格栅都锈断了两根,实在有些出人意料。记得没错的话,这栋三十九号老宅的地窖是四十年前跟着巴泽尔杰特排污工程一块儿挖出来的,底下直接压着通往黑水运河四号水闸的废弃排洪支渠。

关于那个叛逃学徒埃德加昨晚为什么会溜进三十九号后院,林恩在前堂闻到那股淡淡的苦艾药水味时,原本只以为那小子是逃命时顺路翻过了后墙。然而,要是事情真有那么单纯的话,向来把银币看得比命还重的马修执事,今天一早是绝不会白白花掉十二先令的佣金请动「剃刀」比利上门逼债的。

即便还不清楚埃德加究竟在底下藏了什么东西,但是马修执事如此急于在周五午夜前用泥瓦匠封死这间地窖,反倒证明地窖里头一定留着某样足以置他于死地的把柄;只要能赶在帮派打手明天收房之前把那样东西找出来,不仅能替隔壁这个小铁匠解了燃眉之急,或许还能反过来向马修执事讨要一笔封口费。

林恩之所以决定现在就下地窖去一探究竟,并不单纯是为了帮邻居的忙,也是因为刚才从地窖通风口飘出来的那缕深海遗物气息,闻起来比昨天那三颗发条鼠晶核还要诱人得多。趁着前堂的阿斯特蕾亚正在安慰那个哭鼻子的茶色双马尾少女,林恩轻轻一跃钻过麻布帘底下的缝隙,顺着湿滑的青苔石阶溜进了后院的半地下地窖。

不过,当林恩落到最下面一级石阶上、看清地窖最深处那扇连通地下排污暗渠的铸铁检修栅栏时,她的脚步却微微顿了一下。

那扇铸铁栅栏下方的缺口看起来不像年久失修自然锈断的模样,因为自然锈蚀的熟铁断口应该是暗红酥脆的蜂窝状,而眼下那两根拇指粗的铁栏杆根部却留着一道斜向下的新锯痕。虽然把爪子伸进黑乎乎的排污口边缘摸索有些脏手,但要是漏掉了藏在砖缝里的东西,这一趟可就白跑了。

林恩不得已,只好把四只雪白的肉垫踩在相对干燥的碎砖块上,绕开地上的煤泥凑到铁栅栏跟前。

到了近处,原本被煤灰味盖住的气息便清晰了不少。栅栏后头的暗渠里头静悄悄的,既听不见发条鼠乱窜的声响,也没有活人藏匿的动静。看来,昨晚三更半夜在这里锯断铁栏杆的家伙,在天亮前就已经顺着退潮的暗渠逃往四号水闸方向了。阴沟里的老鼠见光就逃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林恩不会为了扑了个空而大惊小怪。

不过,在低下头凑近锯断的铁栏杆根部,看清卡在砖缝死角里的一小片暗蓝色金属碎屑与半截干涸的血指印后,林恩不禁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哝:

「……东印度沉船上的星辰铁轴承?」

起初林恩心想:一个在斜对面机巧铺打杂的学徒,手里怎么可能会有连圣保罗大教堂都少见的二阶星辰铁?但在用爪尖将那片指甲盖大小的暗蓝碎屑从砖缝里抠出来、嗅到上面附着的那股浓重的新大陆深海淤泥与硫磺味后,她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原来这片碎屑是从某种高速旋转的活体发条核心外壳上硬生生崩裂下来的。

不仅如此,在那半截抹在青砖上的暗红血指印旁边,还用钢锯尖端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只有半寸高的缩写字母与数字——「E.I.C · 3-094」。

面对这种明显是走投无路的逃亡者特意留下的买命暗记,必须把前因后果细细盘算清楚,才好决定接下来这出戏该怎么唱。

林恩没有急着把那片星辰铁碎屑吞进肚子里,而是蹲在冰冷的铁栅栏前,听着头顶前堂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在心里慢条斯理地拨起了算盘。

「E.I.C」自然是大不列颠东印度星海贸易公司的缩写;至于后面的「3-094」,如果她对这帮教会官僚的档案规矩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指代危险程度排在第三阶位的某件违禁走私遗物。

如此一来,这几天发生在钟表匠巷里的几桩怪事,便像咬合归位的齿轮一样彻底严丝合缝了。

斜对面那位穿黑绒长袍的马修执事,表面上是在替赫菲斯教会打理白教堂区的分店,背地里却在勾结东印度公司的船员,利用钟表匠巷地底连通黑水运河的排污暗渠,私自走私并倒卖从亚美利加新大陆沉船里打捞上来的违禁古遗物。

三天前的夜里,马修手下那个名叫埃德加的年轻学徒——或许是因为被马修强行贪墨了赖以糊口的齿轮改良专利,又或许是无意间撞破了走私遗物的秘密怕被灭口——一不做二不休地撬开了马修的密室,偷走了那件编号为「3-094」的新大陆活体发条遗物,以及用来封存遗物的那枚「教会内环秘银锁扣」。

由于三十九号修配铺的老铁匠巴恩斯刚刚去世,十六岁的薇薇安夜里又住在二楼,熟悉街坊地形的埃德加便趁着夜色从三十九号后院地窖的排污栅栏钻进暗渠逃生;不料在逃跑途中,那枚秘银锁扣不慎掉进暗渠被齿尾发条鼠叼进了三十七号的烟道,而失去了秘银锁扣压制的「3-094」号遗物则直接在埃德加身上发生了失控寄生。

昨晚下半夜,已经半边身子畸变成机械怪物的埃德加趁着浓雾折返回三十九号地窖,用钢锯锯断铁栅栏,在砖缝里刻下马修执事走私东印度公司违禁品的铁证,显然是想在自己彻底失控发狂之前,拉着那个毁了他一生的黑心执事一块儿下地狱。

「真是精明反被精明误啊……为了省下正规报关的税金走私违禁品,结果被自家的学徒把死穴刻在了邻居的地窖里。」

林恩低头看着爪心里那片泛着幽蓝冷光的星辰铁碎屑,有些好笑地抖了抖胡须。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马修执事既不敢向苏格兰场十三科报案,也不敢等上十天半个月慢慢收购三十九号了。

因为一旦让十三科的守夜人或者赫菲斯教会的内部审判官顺着血迹查进这间地窖,看见砖墙上刻着的「E.I.C · 3-094」与崩落的星辰铁碎屑,不用等到明天日落,马修执事自己就得先被绑上圣保罗大教堂的蒸汽火刑架。

所以他才不惜自掏十二先令的佣金雇来「剃刀」比利,非要用一张六十先令的假欠条在明天午夜前把薇薇安赶出家门,好由他自己带着泥瓦匠进地窖把这道排污铁栅栏连同砖墙上的字迹用水泥彻底封死!

其实做买卖也是同样的道理。当一个商人因为手里攥着见不得光的假账而急于在月底前平账时,原本看似体面的买主,就已经把自己的钱袋子主动交到别人手里了。

既然马修执事为了保住身上的黑绒教袍连十二先令的跑腿费都舍得掏,那么只要三十七号能替薇薇安挡下明天午夜的收房风波,再拿着这行刻字去跟马修执事透个口风,别说免除薇薇安那笔假账,就算是让马修执事乖乖送来两瓶平时有钱也买不到的特级抹香鲸钟表润滑油,那位老先生多半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既能卖个人情留住懂车床的好邻居,又能白捡两瓶上好的保养油……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就算提着防风灯走遍东区也找不着第二桩了。」

虽然不清楚这片二阶星辰铁碎屑在深海盐水里浸泡了多少年头,但可以肯定的是,它里头蕴含的灵性远比下水道里的废铁要纯粹得多。

林恩之所以没有把这片碎屑留到晚上再吃,是因为昨晚替阿斯特蕾亚重铸过那柄纯金雕花钥匙后,她胸口那枚怀表心核一直有些走字不畅的干涩感;要是能趁现在借着二阶星辰铁的灵性把心核润滑一番,明天夜里对付帮派打手时也能多出几分把握。当林恩低下头将那片暗蓝色的金属碎屑嚼碎咽下肚去时,舌尖非但没有尝到昨天发条鼠晶核那种刺鼻的铁锈味,反而像含了一块薄荷麦芽糖似地透出了一股清凉感。

随着那丝清凉的灵性顺着三轴陀飞轮流转开来,就连昨天下午从秘银小齿轮上吸取来、一直沉积在心核底层的最后一缕教会秘银灵气,也像是被上好的钟表油化开了似的。隔着两家铺子中间厚实的承重砖墙,林恩甚至能够听见三十七号地下室那口旧橡木箱里传来的微弱动静。

在过去三个月里,那具封存在橡木箱中的黄铜齿轮少女躯壳一直处于连抬手都会卡壳的死寂状态;可是刚才借着星辰铁与秘银灵气的双重滋润,少女躯壳左胸鸟笼里的三百六十枚红宝石轴承总算松开了锈迹。如果按照修表行里评估机芯的算法来看,那具躯壳眼下大约恢复了近一成的气力。尽管离彻底修好全身三万六千枚微缩齿轮还差得很远,但只要明天傍晚让阿斯特蕾亚拿纯金钥匙往后背锁孔里拧上两圈,用来在后巷里走动个五分钟却是足够了。

要是让薇薇安待会儿下地窖铲煤时瞧见铁栅栏旁边的刻字,难保这性子急躁的小姑娘不会跑去跟马修执事当面对质;为了避免那种节外生枝的事发生,林恩先伸出右前爪用潮湿的煤泥把青砖上的刻字抹平盖好,随后才顺着石阶走回地面,穿过油腻的麻布帘重新蹲回了前堂精钢脚踏车床的阴影里。

前堂的小木凳上,阿斯特蕾亚这会儿刚刚替薇薇安包扎好右手食指上的烫伤水泡。

听到阿斯特蕾亚嘱咐她这两天不要再碰冷水,这位平时在车床前总是一副倔强模样的十六岁学徒少女,捧着那半罐温热的洋葱牛骨汤,看着自己手指上系得整整齐齐的白纱布,还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说:

「多谢您,阿斯特蕾亚姐姐。明明你们店里昨天才刚交了一大笔排烟税,我还白喝了您的牛骨汤……」

「街坊邻里之间,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呢。」

阿斯特蕾亚用帕子擦了擦手,温和地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当她的目光落到车床工作台一角那堆拆了一半的枪械零件与画满演算公式的蓝晒图纸上时,脸上的笑意还是慢慢变成了担忧:

「倒是薇薇安妹妹,明天午夜就是剃刀比利说的最后期限了。那三枚金索尔的假账,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是去向老莫里斯巡警报案的话,来得及吗?」

听到这句话,薇薇安原本稍微舒展的眉毛又紧紧拧在了一起。她放下手里的汤罐,像是要替自己壮胆似地拍了拍旁边那台保养得铮亮的二手精钢脚踏车床,回答道:

「报案没用的,那张假契约上有马修执事的担保印鉴,市政厅法庭向来只认教会执事的印章。不过阿斯特蕾亚姐姐您别替我担心,我今天早上已经去西敏区的猎枪行接下了一桩急活。」

薇薇安一边说着,一边从工作台上捧起了那具由六根旋转枪管与发条机芯组成的黄铜机械组件。

按照薇薇安的说法,那是西区一位勋爵老爷送修的「六管转轮发条猎枪机芯」,因为里头的行星减速齿轮组总是无缘无故卡壳,接连几个教会工坊的学徒都没能找出毛病;猎枪行的老板已经亲口答应她,只要她能在明天傍晚之前算出齿轮咬合的死点并重新调校妥当,当场就会付给她整整两枚金索尔的加急工钱。要是再加上把后院那半吨备用的克虏伯生铁锭卖给所罗门当铺换回来的一枚金索尔,明天午夜之前正好能够凑齐三枚金索尔把那群混混打发走。

如果是对机械构造一窍不通的外行人听到这番话,或许真的会以为事情已经有了转机吧。事实上,坐在小木凳上的阿斯特蕾亚就已经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正握着薇薇安没有受伤的左手连声替她鼓劲。

然而,看在熟悉古法钟表机关的林恩眼里,西敏区猎枪行这桩所谓的急活,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味道。

蹲在车床脚踏板阴影里的林恩只是偏过脑袋,拿那只转着鎏金齿轮的左眼扫了一眼工作台上的猎枪机芯,便看穿了其中的门道。并不是说薇薇安的车床手艺不够好,问题在于当初设计这把枪的教会工匠故意在第三组进位棘轮上留了一个「十五度偏心死点」;要是没有巴贝奇差分机进行上千次三角函数公差推演,单凭学徒手里的游标卡尺和算盘,哪怕给薇薇安十天十夜也绝对算不出正确的啮合角度。

退一步说,即便薇薇安真有本事在明天傍晚前修好这具机芯、把三枚金索尔分文不差地摆在桌面上,急着封死地窖毁尸灭迹的马修执事也绝不会让剃刀比利收钱了事。到了明天半夜,那帮混混随便找个银币成色不对的借口,照样会动手强占这间铺子。

虽然林恩现在就可以跳上工作台把那道十五度的偏心死点指出来,但看着眼前这个手指包着纱布还在兴致勃勃比划车床的茶色双马尾少女,她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以薇薇安那副不服输的拗脾气,要是在她还没开始尝试之前就当面给她泼冷水,多半只会让她觉得是在小看她的手艺;与其现在白费力气,倒不如先让她在蓝晒图纸前头苦算上半宿,等她到了今天半夜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自己再顺着二楼窗台溜过来帮她一把,这份人情才能落到实处。

打定了这样的主意后,林恩便不再去管桌上的枪械零件,从车床阴影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轻巧地跳回阿斯特蕾亚的膝盖上,用尾巴尖拍了拍旁边那只已经见底的空瓦罐:

「喵。」

听见怀里小猫催促般的叫声,阿斯特蕾亚这才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连忙站起身将林恩重新拢进羊毛披肩里,向送到门口的薇薇安道了别,推门走回了巷子微凉的黄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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