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在这把锁孔里再拧上两圈，真的就能在五分钟内把那群恶客全都打发走吗？」
「只要你傍晚送去四号水闸的那一便士杜松子酒没被人白喝下肚，五分钟就已经绰绰有余了。」
「可是，老乔治虽然收下了铜板，万一他喝多了酒在值班房里睡过了头可怎么办呀？」
「在黑水运河边上看水闸的老头，可比西敏区的税务官还要守时得多。快拧吧，外头那条铁狗的喘气声已经到巷口了。」
结束这段压低了嗓音的对话，阿斯特蕾亚握着那柄纯金雕花钥匙，从林恩后背第三节脊椎的八芒星锁孔里轻轻拔了出来，距离子夜十二点的期限还剩下整整一个钟头。傍晚六点半刚过就冒雨去四号水闸桥头跑了一趟腿，等阿斯特蕾亚把全店最后那枚一便士铜板变成守桥老头酒壶里的廉价杜松子酒、再回到三十七号地下室把林恩从橡木箱里重新唤醒时，墙上的老挂钟正好敲响了周五深夜十一点整。
这天的秋雨到了下半夜反而停了，没有半点风声能吹散聚在窄巷里的湿气，是个连石板路上的积水都像掺了铅块一样冰冷刺骨的夜晚。因为前半夜一直下着冷雨，原以为「剃刀」比利那伙人怎么说也会挨到子夜交接的时候才打着伞过来收房，现在听着三十九号后门外头提前一个钟头响起的杂乱皮靴声，才发觉没耐心的恶狗向来是不挑钟点的。
借着刚才阿斯特蕾亚在地下室顺时针拧满两圈钥匙攒下的力气，重新穿戴好这具维多利亚黄铜齿轮少女躯壳至今不过两分钟，身高五英尺出头的林恩撑着一柄普通的黑布雨伞，不紧不慢地推开三十七号通往后方「屠夫暗巷」的窄木门，停在了煤气路灯照不到的屋檐阴影里。
这条夹在钟表匠巷与黑水运河四号水闸之间的屠夫暗巷几乎没有半扇亮灯的窗户，两侧尽是些早年屠宰场废弃的红砖盲墙，也因此可以一眼看清二十步外三十九号修配铺后门前头的光景。在唯一一盏昏黄煤气路灯的光晕底下，可看到五个身穿短呢外套、手指上套着厚重黄铜指虎的帮派打手正将三十九号的后院木门围得水泄不通。
或许是斜对面那位马修执事生怕今晚这趟差事再出什么岔子吧，尽管对付的只是一个刚满十六岁的铁匠铺女学徒，但剃刀比利手里不仅牵着一条用拇指粗熟铁链拴着的「黑铁巡夜猎犬」，甚至连巷尾拐角的阴影里都藏着两个提着水泥桶与铁抹子的教会泥瓦匠，令人难以置信。记得没错的话，那种黑铁巡夜猎犬是赫菲斯教会按照沃康松内燃流派的图纸改出来的第九阶位看门兽，平时只在东印度公司的保税仓库一带用来撕咬走私客。
最初在地下室听见后巷有铁链拖地声时，林恩只以为是黄铜指虎帮自己养的斗犬而没抱太大警惕。可惜等她推门闻见空气里那股浓重的劣质硫磺煤气与滚烫黄铜味后才发现，马修执事竟然把教会工坊里禁止外借的炼金改造猎犬都给偷牵出来了，林恩原本打算光靠几根绊马绳就打发这群混混的省事算盘因而落了空。
虽然省事的算盘是落了空，但是马修执事越是狗急跳墙地往这间破铁匠铺门口堆砌本钱，反倒越能说明他此刻心里的惊弓之鸟已经到了什么地步；要是能当着他的面把这条借来的黑铁猎犬拆成一堆废铜烂铁，这位教会执事吓破了胆之后掏出来的封口费，说不定还能比原先预想的再多出几枚银先令。不仅如此，那条黑铁猎犬脖子上挂着的教会制式黄铜铭牌，拿下来刚好能给隔壁小铁匠当一张长久的护身符。
单纯就动手的风险来说，用一具只修好了不到一成、左脚踝还缺着润滑油的黄铜躯壳去硬碰一头全身包铁的第九阶位猎犬，实在算不上什么明智的买卖。不过，只要能利用好这头劣质内燃改造兽天生自带的工艺毛病，对眼下还剩四分半钟发条余量的林恩来说，倒也费不了多少手脚。
因为这个缘故，林恩没有急着从屋檐阴影里走出去，而是用白瓷般纤细的左手食指轻轻按了按左胸镂空鸟笼外侧的裙领，压低了陀飞轮走字时的滴答声，但是她突然眯起那只转着鎏金齿轮的左眼。
三十九号修配铺的后院门前，扎着茶色双马尾的薇薇安正双手捧着一只沉甸甸的麻布钱袋，站在剃刀比利面前。
「怎么回事？」
剃刀比利看着那只装满硬币的钱袋，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不像见着了钱的债主那样痛快，因为寻常放高利贷的混混见主顾按时凑齐了本息，就算心里不甘愿也得先把钱袋接过去掂一掂分量，而眼下比利却连看都没看那只钱袋一眼，反倒把手里牵猎犬的熟铁链往后松了半尺。虽然昨晚就已经料到这帮家伙会耍赖，但看着他们连清点银币的过场都懒得走，林恩左眼里的鎏金齿轮还是微微冷了半分。
林恩不得已，只好借着墙根晾晒帆布的木架掩护，踩着无声的猫步又往前挪了五步。
拉近距离后，三十九号后门前头的争执声便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林恩头顶那对黄铜机械猫耳里。站在一楼门廊里的阿斯特蕾亚正隔着门缝紧张地往外张望，因为记着林恩出门前的叮嘱，她倒也没有莽撞地冲出去理论。
不过，在听清薇薇安带着喘息的辩解，以及剃刀比利那声毫不掩饰的粗嘎冷笑后，林恩不禁在黑布雨伞底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哝：
「……连借口都懒得换一个么。」
起初薇薇安心想：只要自己赶在周五午夜之前把西敏区猎枪行赏的两枚金索尔、外加傍晚把半吨克虏伯生铁锭卖给所罗门当铺换来的一枚金索尔分文不差地捧出来，这帮帮派打手就算再怎么不讲理，总归也得按字据把养父的欠条还给自己。但在看见剃刀比利一巴掌拍开她手里的麻布钱袋后，这位十六岁的学徒少女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
「啪啦——」
两枚澄黄的金索尔混着二十枚崭新的乔治王银先令滚落满地，在泥水坑里溅起了一片水花。
「比利先生，您这是做什么！现在才晚上十一点，距离契约上写的周五午夜明明还有一个钟头，这里头是足值的三枚金索尔，所罗门当铺的伙计可以替我作证的！」
薇薇安在钱袋被打翻时，便脸色煞白地弯下腰想去捡地上的金索尔，嗓音里头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作证？小丫头，你怕不是算图纸算昏了头吧。」
剃刀比利一脚踩住泥水里头那枚滚到他靴子边的金索尔，居高临下地用小刀剔着牙缝，态度极其蛮横地说道。
「白纸黑字写的是『连本带利三枚金索尔』没错，可你养父当初签的是按天滚利的船坞拆借契！刚才圣保罗大教堂的晚钟敲过九点的时候，这笔账就已经滚成三枚金索尔外加十先令的逾期罚金了！拿不出那十枚银先令，这间三十九号修配铺和后院的地窖，今晚十一点就得按规矩归担保人马修执事所有！」
然而，剃刀比利嘴上虽然在扯什么「十先令逾期罚金」，眼角余光却频频瞥向巷尾拐角那道裹着黑绒长袍的瘦削黑影。这代表哪怕薇薇安现在当场变出十枚银先令来，他也会立刻改口说要二十先令的手续费。
面对这种打定主意要明抢硬夺的强盗，哪怕把皇家铸币局搬来也是填不满他们的胃口的。
薇薇安显然也终于明白过来，对方打从昨天上门起就没打算要钱。她死死咬着下唇，顾不上去捡泥水里的金币，后退半步从腰间的皮围裙里抽出了那把沉重的精钢大扳手：
「你们……你们根本就是串通好了想抢我养父留下的铺子和地窖！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进后院一步的！」
「给脸不要脸。既然你自己找不痛快，那就别怪我手里这条铁狗不客气了——把这不知好歹的丫头拖开，让泥瓦匠进地窖干活！」
剃刀比利脸色一沉，松开了手里那条拇指粗的熟铁锁链。
那条打从进巷子起就一直躁动不安的黑铁巡夜猎犬，喉咙里立刻传出了一阵像是旧风箱漏气般的低吼。
因为腹腔里装了微型蒸汽气缸的缘故，这头半人来高的炼金改造兽奔跑起来的时候，动静听着倒更像是一台失控的运煤小矿车。它鼻孔里喷着带有硫磺味的热气，四只钉着钢爪的铁蹄在积水的石板上重重一踏，便朝着握紧铁扳手的薇薇安扑了过去。
要是让这头三百来磅重的铁家伙结结实实地撞在身上，莫说是十六岁的小学徒了，哪怕是船坞里头的壮劳力，怕是也得在床上躺上半个冬天。
薇薇安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焦糊鲸油味熏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横过铁扳手想要招架；不过就在那张黄铜铁颚快要咬上她手腕的时候，旁边的屋檐阴影底下，却不紧不慢地传出了一阵搭扣小皮鞋踩过石板的轻响。
「咔哒、咔哒。」
那声音听起来并不算急促，甚至还带着一点刚上好弦的八音盒似的规律节拍。
随后，一把再寻常不过的黑布雨伞便从斜刺里伸了出来，正好插在了薇薇安与那头黑铁猎犬的中间。
如果撑伞的人打算拿单薄的伞布去硬架三百磅重的炼金兽，那未免也太不懂得力学公差的道理了。握着伞柄的那只戴着白蕾丝手套的小手并没有使蛮力，只是顺着猎犬往前猛扑的力道，拿铁伞尖在它左前腿外侧一处稍微凸出来的黄铜铆钉上轻轻磕了一下。
就像是在高速旋转的齿轮边上垫了一粒小石子。原本重心全压在前腿上的黑铁猎犬被这股巧劲往旁一带，左前爪在湿滑的青苔石板上猛地一滑，整条狗顿时歪着身子擦过薇薇安的皮围裙，哐当一声闷响撞在了后院门边的红砖墙根上。
「什么人？！」
剃刀比利与身后那四个套着黄铜指虎的打手同时吃了一惊，纷纷停下脚步朝黑布雨伞后头看去。
随着黑布雨伞微微向上抬起，煤气路灯昏黄的光线顺着伞沿滑落，照亮了伞下那张比德国迈森骨瓷还要白皙精致的少女脸庞。
那是一位身穿黑金双色荷叶边哥特礼裙、如瀑银发垂至腰际的小巧少女。在她头顶两侧的银发间，立着一对随夜风微微抖动的黄铜机械猫耳；而在她挽着雨伞的蕾丝袖口下方，一截裸露在外的白瓷手腕球形关节正泛着冷冽的微光，里头成百上千枚微缩斜齿黄铜轮的咬合走字声，在空旷的夜巷里清晰可闻。
「晚上好呀，几位先生。大半夜的不在酒馆里喝黑麦啤酒，跑来我们钟表匠巷的后院里放狗咬人，未免也太吵闹了一些吧。」
林恩把黑布雨伞往肩头一搭，用那双一金一紫的异色眼眸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金索尔，慢条斯理地如此说道。那语气听起来，倒像是被楼下醉汉吵醒了午觉的旅店老板。
站在她身后的薇薇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突然从浓雾里走出来的银发少女。或许是因为职业习惯的缘故吧，比起少女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庞，薇薇安的目光反倒第一时间落在了对方左脚踝黑丝长袜缺口处露出的那圈白瓷球形关节上，连手里沉重的铁扳手忘了放下都浑然不觉。
至于对面的剃刀比利，起初他还心想：三十七号里头既然能把马修执事吓得够呛，走出来的怎么说也该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学究。但在看清拦路的只是个身高还不到自己胸口、打扮得像西区贵族沙龙玩偶似的小丫头后，他脸上那点忌惮顿时烟消云散，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哪儿冒出来的发条玩偶？我当三十七号里头藏着什么三头六臂的老怪物呢，原来是个还没断奶的铁皮娃娃！哥几个，先把这值钱的人偶给我捆了抵账！」
或许是这四个帮派打手平时在船坞街上抢夺普通货郎顺手惯了的缘故吧，尽管林恩手腕处露出的微缩黄铜齿轮走字声听着绝非凡品，但这四个人非但没有半点警惕，反而挥舞着黄铜指虎一窝蜂地围了上来，令人难以置信。记得没错的话，高卢歌剧院里那些靠粗糙凸轮驱动的发条玩偶一旦被人从侧面抱住腰肢就会卡死停摆，这几个混混显然是把林恩也当成那种只要搬回家就能卖上几十金索尔的死物了。
最初看见这四个壮汉分作左右包抄上来时，门廊下的薇薇安只以为这位体型娇小的机巧少女肯定要吃亏而吓得握紧了扳手。可惜那四个满脑子只想着抓活偶换赏钱的打手，谁也没有低头去瞧脚面上的泥水；当林恩踩着黑色搭扣小皮鞋往后退了半步、用左脚鞋尖勾起傍晚阿斯特蕾亚预先埋在泥水底下的一根涂满肥皂油的粗麻绳往上轻轻一挑时，四个打手抢功的算盘因而落了空。
虽然抢功的算盘是落了空，但是跑在最前头的两个打手摔得却实在不轻，他们只觉得脚腕子被什么滑溜溜的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扑倒在碎石子地上；紧跟在后头的两个同伴收不住脚，正好踩在前头那人的后背上，四个人像翻了车的土豆口袋似地滚作一团。不仅如此，就在那四个混混哼哼唧唧地撞作一堆时，方才在墙根撞懵了脑袋的黑铁巡夜猎犬已经重新找回了准头，腹腔里的微型锅炉烧得脊背上的熟铁甲片烫得直冒青烟，朝着林恩的后背再次扑了上来。
单纯就沃康松内燃流派的炼金改造兽来说，这种把腹腔锅炉烧到滚烫的扑击确实势大力沉。不过，只要稍微懂一点内燃轴承的保养规矩就会知道，这种高温改造兽全身的熟铁轴承每三天就得涂一次正品的防冻抹香鲸脑油；而斜对面那位吝啬的马修执事显然舍不得拿昂贵的鲸油去喂狗，刚才猎犬撞墙时散发出来的，分明是一便士就能买上一大桶的劣质猪油混煤焦油味。
因为这个缘故，林恩听见背后的风声后并没有转身硬接，而是算准了暗巷东头四号水闸传来铁链滑动声的钟点，但是她刚借着撑开的黑布雨伞退上水闸吊桥的木栏杆，身后扑空的黑铁猎犬便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淬火白雾声。
吊桥下头的石板沟槽里，喝干了那一便士杜松子酒的守桥老乔治，正按照傍晚跟阿斯特蕾亚约好的时间把泄洪挡水板拉开了半尺。
那头全身烧得滚烫的黑铁巡夜猎犬看起来完全没料到脚下会突然多出一滩半尺深的运河冷水，因为它在干燥的库房里横冲直撞惯了，而眼下涂满劣质猪油的高温熟铁轴承一撞上十一月刺骨的河水，热胀冷缩的道理当场就替林恩把活儿干完了。虽然这头第九阶位的看门兽外表看着凶悍，但随着腹腔里那根没经过低温回火的主发条接连崩断了好几截，它全身二十四个熟铁关节瞬间死死抱紧，连合上铁颚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就这么直挺挺地僵在了浅滩里。
林恩不得已，只好撑着伞从木栏杆上跳下来，黑色搭扣小皮鞋稳稳落在猎犬还在冒白气的铁背脊上，伸出右手食指的半寸银弧，顺着猎犬脖颈侧面那根鼓起来的泄压铅管根部轻轻划开。
伴随着一阵悠长的漏气声，黑铁猎犬彻底成了一堆安静的废铁；只是那根铅管到底有些厚实，在划开铅皮的时候，林恩右手食指那截还没来得及用秘银加固的白瓷关节上，也跟着崩开了一道头发丝粗细的浅纹。林恩面不改色地把右手缩回蕾丝袖口里，顺手将猎犬脖子上挂着的那块刻有「赫菲斯教会白教堂分店」的黄铜铭牌摘了下来。
站在干地上的剃刀比利看着浅滩里那头连动一下耳朵都做不到的铁狗，双腿一软，干脆利落地跪倒在泥水里不敢吭声了。
「还剩两分钟么……倒是足够把正主的账结清了。」
林恩没有去理会跪在地上的剃刀比利，而是撑着雨伞走上浅滩，停在了巷尾拐角那片漆黑的屋檐阴影前头。
「马修执事，戏都看完了，难道不打算出来把这几条乱咬人的狗领回去吗？」
林恩用左手拇指将那块刚摘下来的教会黄铜铭牌往前一弹，铜牌在石板上滚了两圈，正好停在阴影里那双黑绒镶铜边长靴的鞋尖前。
躲在拐角后头的马修执事肩膀明显抖了一下，旁边两个提着水泥桶的泥瓦匠更是吓得连抹子都掉了。
马修执事按着胸口的黄铜齿轮圣徽，脸色比昨天下午在三十七号听见座钟响的时候还要难看得多。他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从阴影里挪出半步，干笑着辩解道：
「这位……想必就是三十七号老先生座下的机巧侍卫吧？这、这只是比利他们跟三十九号之间的陈年旧账，本执事只是恰巧路过……」
「恰巧路过？」
林恩偏过脑袋，头顶的黄铜猫耳轻轻晃了晃，左眼眶里逆时针走字的鎏金齿轮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时，如果跟这位脸皮比城墙还厚的执事大人去掰扯那张假欠条上的手印，那未免太浪费剩下的发条余量了。林恩只是往前迈了一步，用黑布雨伞挡住身后门廊的视线，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的平淡嗓音，慢条斯理地念出了一串编号：
「E.I.C · 三零九四。另外还有一枚掉进我们三十七号烟道里的『教会内环秘银锁扣』，以及三十九号后院地窖铁栅栏下头那行用钢锯刻出来的字迹。」
林恩一边说，一边拿伞尖轻轻点了点脚下的石板。
「马修执事，我家店主让我替她问您一句：东印度公司从新大陆沉船里捞上来的三阶违禁遗物，要是明天一早连着那枚秘银锁扣一块儿送到苏格兰场十三科或者圣保罗大教堂审判庭的桌子上，您算算看……这笔账应该收几枚金索尔的跑腿费才合适呢？」
原本还在绞尽脑汁想托词的马修执事，在听到「三零九四」这四个字从少女嘴里说出来的瞬间，脸上最后那点血色顿时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似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咚的一声靠在了湿冷的砖墙上。
起初他还抱有一丝侥幸，觉得三十七号就算有些古怪，也未必知道他跟东印度公司私下倒卖沉船遗物的勾当；可如今人家连遗物的档案编号与三十九号地窖里的刻字都一口叫破了，这代表他这两天上蹿下跳的布置，在三十七号那位老前辈眼里根本就是透明的。
虽然马修执事平时在白教堂区算得上是个精明刻薄的角色，但在保住自己的性命与区区几枚金索尔之间该如何取舍，这位教会执事算得比谁都清楚；要是真让那枚内环秘银锁扣摆上审判庭的案头，他明天一早就得被剥去教袍送进新门监狱。不仅如此，眼前这尊举手投足间就废掉了黑铁猎犬的机巧少女显然也没有跟他讨价还价的耐心，马修执事甚至顾不上擦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便三两步冲到跪地的剃刀比利跟前，一把抽出比利怀里揣着的那张六十先令假契约，当场撕成碎纸扔进了泥水沟里：
「误会！这全都是底下人不懂事闹出来的误会！老巴恩斯生前从来没欠过半个铜板，这间三十九号修配铺是薇薇安小姐的产业，往后谁敢再来后院胡闹，本执事第一个拿教规办他！」
单纯就敲竹杠的火候来说，把这种手里不干净的教会官僚逼到当众撕毁假契约，就已经算是拿捏住他的七寸了。不过，要想让他彻底咽下这口闷亏、不敢在事后派人报复，最好还是顺手管他要几样他分店库房里现成拿得出手、偏偏三十七号眼下又最急需的实惠物件。
因为这个缘故，林恩估算了一下自己后背主发条盒里仅剩不到一分钟的力气，轻轻点了点头，隔着黑布雨伞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缓声音说道：
「既然是误会，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为了替您看管那枚滚进烟道的秘银锁扣，也为了替您把地窖砖墙上那行不大好看的刻字抹平，明天上午十点之前，劳烦马修执事派人往三十七号送两瓶教会特供的『特级抹香鲸脑油』，另外再添五枚银先令的压惊茶水钱——至于那枚秘银锁扣，在您把新大陆那桩烂账彻底平掉之前，就先留在我们店里替您保管吧。」
两瓶特级抹香鲸脑油外加五枚银先令，折合成市价也就一枚金索尔出头。
看到对方没有狮子大开口索要几十枚金索尔、反而答应替自己把地窖里的刻字抹平，原本还提心吊胆的马修执事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忙压低嗓子连声答应下来，随后便踢了一脚还在发呆的剃刀比利，领着四个一瘸一拐的打手和两个泥瓦匠，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屠夫暗巷。
等到那群人的皮靴声彻底被长街尽头的夜雾吞没，暗巷里头便只剩下了运河水退潮的哗哗声。
林恩听着自己左胸镂空鸟笼里头已经开始明显变慢的游丝摆幅，知道不能在站在门廊下的薇薇安面前多耽搁了。
她弯下腰，用没受伤的左手从石板缝里捡起刚才被比利踢开的那枚金索尔，随手抛还给还握着铁扳手发愣的茶色双马尾少女：
「地上的钱可别忘了捡起来数清楚，小铁匠。夜里湿气重，早点把后门栓好上楼睡吧。」
说完这句话，林恩便撑开黑布雨伞挡住自己的半边身子，踩着黑色搭扣小皮鞋退回三十七号的后门内，赶在薇薇安回过神来追问之前，顺手落下了门栓。
门栓刚扣死在铁槽里，林恩后背主发条盒里那两圈钥匙攒下的力气也正好用到了尽头。
伴随着左胸鸟笼外侧止动簧片跳开的一声轻响，一直守在门廊阴影里接应的阿斯特蕾亚连忙伸出双手，一面扶住往后倒下来的黄铜齿轮少女躯壳，一面用胸口的羊毛披肩稳稳接住了从鸟笼心室里跳出来的银白小猫。
「呼……要是刚才那个马修执事再多废话两句，我可就要当着他的面变回猫了。」
重新变回巴掌大幼猫模样的林恩趴在阿斯特蕾亚暖和的披肩里，累得连尾巴尖都懒得动弹一下，任由阿斯特蕾亚连猫带人偶一块儿抱回了地下室的橡木箱旁。
虽然今晚这趟差事只花了短短五分钟，但不仅保住了隔壁三十九号的车床与薇薇安赚来的两枚金索尔，明天一早还能白捡两瓶特级抹香鲸油和五枚银先令，怎么算都是一笔挑不出毛病的好买卖；只是当阿斯特蕾亚将少女躯壳放回橡木箱的黑丝绒衬垫上、举着鲸油防风灯凑近查看时，还是注意到了少女右手食指那截白瓷关节上因为划开铅管而崩出的一道细小裂痕。
「林恩，这具身体的右手食指……好像裂了一道小缝呢，刚才是不是震着哪里了？」
面对阿斯特蕾亚有些心疼的询问，蹲在箱沿上的林恩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用尾巴尖轻轻拍了拍箱板，示意那只是一点不要紧的釉面小伤。不过，因为发条耗尽而困得眯起眼睛的林恩并没有留意到，站在橡木箱前的阿斯特蕾亚在听完她的安慰后，右手却隔着单薄的衣领，悄悄按住了自己锁骨间贴身戴着的那枚褪色星界银怀表链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