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经过一整天缓慢的越野行军，T-80UK终于驶入目标山坳。
GTD-1000T燃气轮机降为怠速，涡轮的啸声压低，在封闭山谷里轻微回荡之后，又被死寂吞噬。戈沃鲁欣缓缓刹停车辆，坦克停在掩体入口斜对面一处隆起的岩堆后方，利用地形遮蔽来自谷地的辐射沉降。
“抵达坐标。”戈沃鲁欣开口，“前方就是半地下军区油料储存掩体。”
索科洛夫看向PZN周视潜望镜（ПЗН）。
山坳被两侧裸露的花岗岩山体环抱，掩体主体大半埋入土中，只有厚重的钢筋混凝土顶盖、防爆进气口与两座岗亭露出地表。墙体表面遍布风化裂纹，覆盖一层黑灰色辐射尘。入口的巨型防爆钢门紧闭，铁链与锁具锈蚀，但没有爆破缺口，没有外力撬动的新鲜痕迹。掩体外围原本的铁丝网早已倒伏，木桩腐朽折断，缠满枯碎的松枝。
“阿加瓦-2热像仪短时开机扫描。”
万尼亚启动热像仪。屏幕上整片山坳只有冻土均匀的低温底色，岗亭、油罐顶盖、防爆门全部没有温度异常。没有热源，没有任何生命活动。
“无移动热源，无人工发热源。”万尼亚汇报，“岗亭内部温度与外界冻土一致。”
“DP-5V辐射探测仪读数。”。
“0.15伦琴每小时，整体低于沿途路段。山体岩石屏蔽了一部分铯-137沉降。未检出局部辐射热点。”万尼亚盯着表盘，“但防爆门缝隙有微量气溶胶渗出，不宜长时间在入口露天停留。”
索科洛夫沉吟片刻，定下勘察方案。依旧是两人出舱，两人留守车内。
“我、戈沃鲁欣外出勘察掩体入口与岗哨。万尼亚监控热像仪和辐射监测器，随时留意周边林地。一旦剂量率突升至0.4伦琴每小时，立刻拉响车内警报。”
几分钟后舱门向上开启，刺骨寒风裹挟细黑尘粒涌来，舱内正压向外推散气溶胶。两人穿戴OKZ连体防护服，扣紧GP-5u防毒面具，将BKF滤毒罐固定好。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唯一细碎声响。山谷安静到可以听见面具内自己的呼吸起伏。红森林的锈红色枯木沿着山坳边缘蔓延，没有虫鸣，没有小动物窜动。辐射撕碎了食物链，这里只剩下矿物、冻土、积雪与死去的木头。
他们先走向左侧的守卫岗亭。
岗亭很小，预制混凝土搭建，玻璃窗早已碎裂，玻璃碎片埋在覆尘积雪之下。门框向内虚掩，没有锁死。索科洛夫抬手，慢慢推开岗亭门。
一股干燥、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腐烂的恶臭，没有尸体。
岗亭内部保持着核爆前瞬间的模样。一张金属办公桌，一把翻倒的木椅，墙上贴着乌拉尔军区油料库区安全规程海报，纸张泛黄卷曲，边角被辐射尘染成灰黑色。桌上放着一本勤务登记簿、一支断芯铅笔、一只搪瓷水杯，杯底沉淀着干涸的水渍。墙角立着空置的武器架。
戈沃鲁欣俯身捡起勤务登记簿，纸页脆得一翻就容易撕裂。
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1999年12月30日，核爆前一天。
值班士官记录：库区油罐压力正常，防爆阀门全部锁闭，应急发电机燃油储备足额。次日轮换班组预计清晨抵达。
记录戛然而止。
没有后续。没有紧急动员的潦草字迹，没有撤离记录，没有最后的遗言。仿佛写笔记的人，写完这一行之后，凭空消失在了世界里。
“守备分队接到紧急集结命令。”戈沃鲁欣轻声透过面罩说道，“他们丢下岗哨，赶往集合点。再也没有回来。”
索科洛夫环顾岗亭。墙上挂着的老式VPKhR化学侦察仪收纳在帆布包里，设备完好，探头密封。当年的士兵带走了武器，却遗忘了这套化学侦检装备。
他将VPKhR仪器小心收进自己防护服外袋，这是珍贵备件，在未来如果遭遇化学污染区域会派上用场。
离开岗亭，两人走向巨大的防爆钢门。厚重钢板由液压锁闭机构固定，外部手摇驱动轮完好，没有卡死。
“液压管路完好，没有渗漏痕迹。”戈沃鲁欣检查管线，“可以手摇开启。但不能完全敞开。一旦打开，掩体内部积存的放射性尘埃会大量涌出。”
索科洛夫点头：“只开一道窄缝。先检测掩体内部空气辐射、油气浓度。如果油罐完好，我们使用车载油泵接驳抽取煤油。一旦检测到高浓度油气，立刻关闭防爆门，放弃补给。”
戈沃鲁欣握住手摇轮，缓慢转动。金属轮轴发出干涩低沉的吱呀声，这是这片死寂山谷里，许久以来唯一的人工机械声响。防爆门缓缓向内挪开一道二十厘米的缝隙。
两人把DP-5V探头伸入门缝继续探测。掩体内部是巨大的半地下罐室，数座立式储油罐静静矗立在混凝土基座之上。罐体外表没有大面积锈蚀穿孔，压力表指针停留在正常区间。
油罐还有油。
GTD-1000T燃气轮机使用的航空煤油，就储存在这些罐体之内。
戈沃鲁欣靠在钢板上，短暂停顿。这是他们自离开驻防阵地以来，最大的发现。燃油代表机动能力，代表活下去的选择权。可这份喜悦很淡，混杂在无边孤寂之中。这里没有守卫，没有交易，没有争夺，只有空荡荡的掩体，静静等待了接近一周。
“油罐主体完好。可以接驳软管抽油。”索科洛夫通过对讲通报坦克内两人，“我们需要回去取出车载输油软管、密封接头。抽油作业耗时较长，全程保持门缝，持续监测辐射与油气。”
他们关闭防爆门，锁好手摇轮，退回岗亭做最后的勘察。
办公桌抽屉半开，里面有一张折叠的黑白照片。照片边缘被尘埃侵蚀，上面是一名年轻士兵，和妻子、年幼的女儿合影。照片上的人，此刻早已湮灭在核爆冲击波与辐射尘之下。
戈沃鲁欣拿起照片看了片刻，轻轻放回抽屉。不带走遗物。死者的东西，应当留在属于他们的空岗里。
两人沿原路返回T-80UK。登车后立刻执行洗消流程，ZD-6剂量读数器读取ID-1个人剂量计。本次出舱累积受照剂量0.027伦琴，处于安全范围。
舱门闭合，正压系统重新稳定。
“准备输油软管与接头。”索科洛夫看向剩下三人，“抽油作业预计持续六小时。作业期间轮流值守，不间断监测辐射。”
万尼亚望向潜望镜里那座埋在山坳中的掩体，空荡荡的岗亭、无人的油罐在灰雪之下沉默矗立。
“这里曾经有人驻守，每天换岗、检查压力表、记录勤务。”万尼亚低声说，“他们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索科洛夫轻轻合上勤务登记簿的影像在脑海闪过。
“旧世界所有岗位都被废弃。”他回答，“所有任务终止。所有人消失。”
“我们抽取燃油，继续向南。”
涡轮保持低怠速，静静等候。山坳中的油料掩体，装满维持他们移动的燃料，却没有任何人在此守候。依旧没有枪声，没有求救，没有活人的影子。
抽油的漫长作业即将开始。漫长、单调，在死寂之中，三人将继续体会：拥有物资，却永远孤身一人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