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爆钢门维持一道窄缝，山坳里只有T-80UK的GTD-1000T燃气轮机微弱怠速声，以及输油软管内液体缓慢流动的汩汩声。声音不大，却在这片长久死寂的谷地中显得格外突兀。
索科洛夫将任务拆分。戈沃鲁欣留在掩体门口，看守手摇门机构、监测软管接头有无渗漏；万尼亚留在战车舱内，监控阿加瓦-2热像仪、PZN周视潜望镜与R-163-50K指挥电台。索科洛夫自己进入岗亭周边搜寻，目标是空金属油桶、备用密封垫圈、快速接头。
“主罐向坦克内置油箱加注，同时尽可能收集备用煤油，灌装到便携油桶内。”索科洛夫在对讲机内确认计划，“GTD-1000T是燃气轮机，对航空煤油品质容忍度高于柴油机，但绝对不能混入积水、泥沙、放射性粉尘。所有分装油料必须过滤。”
索科洛夫穿过倒伏的铁丝网，绕到油料掩体侧后方的附属库房。库房也是半埋式混凝土结构，木门腐朽，轻轻一推便向内坍塌，扬起一团混杂辐射尘的干灰。
库房内堆放着一整排苏制200升金属油料桶。
大部分桶身是空的，整齐靠在墙边，表面蒙着厚厚一层灰与黑雪融化留下的水渍。少数桶内残留少量旧油料，桶盖密封锈蚀。墙边还有配套备件：橡胶密封垫圈、黄铜快速接头、手动隔膜泵、过滤漏斗，以及几捆备用输油软管。墙角立着那台VPKhR化学侦察仪的备用耗材包。
“找到大量空油桶。”索科洛夫通报电台，“大约十七只完好200升金属桶，五只桶身凹陷，不能承压。还有过滤组件与垫圈备件。”
“太好了，上尉。”戈沃鲁欣的声音从对讲传来，“坦克主油箱容量有限，多灌装备用煤油，能大幅延长我们的机动里程。”
索科洛夫开始检查油桶状态。逐一摇晃、观察焊缝，剔除桶壁锈蚀穿孔、变形严重的废桶。完好油桶先用干布擦掉表层放射性尘埃，再用随车去污剂擦拭外壁。只在外部洗消，绝不打开桶盖，避免内部沾染气溶胶。每一只确认合格的油桶，由他和戈沃鲁欣两人分批搬运到坦克背侧的装载平台固定。
手动过滤漏斗接在软管末端，从掩体油罐抽取的煤油先经过滤网，滤除罐底沉积的淤泥与铁锈碎屑，再分两路：一路直接泵入T-80UK车载油箱；另一路分流灌入清洗完毕的200升金属油桶。
抽油过程枯燥而漫长。
金属泵往复运动发出规律的咔嗒声，煤油缓慢流淌。时间一点点流逝，天穹始终是一成不变的灰蒙薄暮，没有日出日落。红森林锈红色枯木静静环绕山坳，没有鸟兽，没有风的呼啸。只有积雪偶尔簌簌滑落。
戈沃鲁欣守在防爆门边，目光紧盯软管接头。他曾经在靶场多次加注油料，可那是和平年代，有班组轮换、照明、工具补给、食堂热餐。现在，一旦软管爆裂，喷出的煤油会吸附辐射尘，极易形成可燃有毒气溶胶，在密闭掩体空间内会引发危险。
“接头微渗。”戈沃鲁欣忽然开口，“少量煤油渗出。”
索科洛夫立刻暂停手动泵。两人更换库房找到的新橡胶垫圈，重新紧固黄铜接头，再重启抽油。微小故障，没有酿成大祸，但绷紧了所有人的神经。在这片废土，任何小故障都可能成为致命危机。
万尼亚独自待在狭小坦克舱内。Shtora-1窗帘-1光电对抗系统依旧断电闲置。TNA-4陀螺导航系统的绿光光点缓慢跳动。潜望镜视野里只有枯林、灰雪、混凝土掩体。
他的思绪飘回战前，营区油料补给日的喧闹：士兵互相说笑，卡车轰鸣，哨子声此起彼伏，远处还有炊事车飘出食物香气。他那时从没想过，未来会在一片死寂的核冬天山坳，在防护服包裹之下，独自盯着空无一人的储油库。
“主油箱已满。”索科洛夫通报，“开始向金属油桶灌装。”
一只、两只、三只……完好的200升油桶陆续灌满，拧紧密封盖，做好标记，用帆布捆扎固定在坦克外部挂载架。T-80UK外部挂载能力有限，他们优先挑选状态最佳的12只油桶，其余完好空桶留在库房，在地图上标记坐标，作为未来可能折返的补给点。
六个多小时缓缓过去。
所有预定油桶灌装完毕，泵机停止运转。罐内剩余油料保留在掩体储罐，不全部抽干，维持罐内压力稳定。戈沃鲁欣缓缓转动手摇轮，把防爆钢门重新推回闭合位置，锁死外部锁具。
“抽油作业完成。”索科洛夫说道，“车载油箱满，外加12只200升航空煤油备用桶。油料储备提升一倍有余。”
几人依次返回坦克，执行全套外部洗消。ZD-6剂量读数器读取ID-1个人剂量计，本次长时间野外作业累积剂量可控。舱门落下，正压系统重新建立，隔绝外面的冻土与辐射。
舱内安静下来，只有涡轮低鸣。
索科洛夫铺开1:10万军用地图，在山坳油料掩体位置画上圆圈，备注：油罐完好、库房存空油桶、VPKhR备件留存。
“燃油充足了。”索科洛夫指尖划过地图，“我们有更远的选择。不再被短距离机动束缚。”
戈沃鲁欣看着舱外固定在车体外侧的油桶，厚重金属桶身静静依靠在装甲板上。这些煤油是他们在这片死寂荒原上的资本，是继续向南探索的底气。
“但负重增加。”戈沃鲁欣提醒，“外部挂载会增大GTD-1000T油耗，加重悬挂系统负担，路面颠簸时油桶有磕碰破损风险。越野行进速度需要继续下调。”
“明白。”索科洛夫点头，“我们缓慢行军，避开乱石与冻土凸起。”
万尼亚望向潜望镜，看向身后混凝土掩体与空库房。这里曾是守备士兵日常值守的岗位，他们的勤务本、照片、工具都留在这里。人消失了，物资留下来，静静等待。
依旧没有活人的踪迹。没有脚印，没有营地灰烬，没有车辆痕迹。
“继续向南。”索科洛夫收拢地图，“下一处标记点，战前的道路维修站。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到额外备件、更多容器，检查悬挂部件。”
GTD-1000T燃气轮机功率小幅提升。履带转动，带着满箱燃油与外挂的十二只灌满煤油的金属油桶，缓慢驶离山坳。
灰雪飘落，缓缓覆盖他们留在库房门口与掩体周边的脚印。谷地重归寂静。
人类之间的争夺、猜忌、欲望，依旧远在他们前路之外。此刻他们唯一要对抗的，是机械损耗、辐射、无尽的孤独，还有漫长看不到终点的向南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