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载油料的T-80UK碾过冻土，GTD-1000T燃气轮机的音调比往日略微拔高。车体外侧挂载的十二只200升金属油桶随着每一次颠簸轻微震颤，桶身与装甲之间垫着旧橡胶垫，可依旧传来沉闷、断续的撞击声。戈沃鲁欣把巡航速度压得更低，小心翼翼避开冻土隆起与裸露的花岗岩碎块。
“外部油桶增加整车重量。”戈沃鲁欣紧盯驾驶仪表，“涡轮油耗上涨约18%，左侧负重轮衬套的异响更明显。剧烈冲击会撕裂衬套，甚至撞破外挂油桶。一旦煤油泄漏，挥发油气遇上火星，整车都会陷入危险。”
索科洛夫点头，目光落在TNA-4陀螺导航系统跳动的绿光坐标上。惯性导航的偏移量持续累积，每行进二十多公里，他就要停车，拿出1:10万总参地图对照山脊与干涸沟壑手动校准位置。R-163-50K指挥电台依旧只有不间断的静电杂音，没有任何人类信号穿透这片被放射性尘埃笼罩的山地。
“保持低速，优先保护悬挂与外挂油桶。”索科洛夫下令，“本次目标是战前的山地道路维修站，也就是道班。地图标注那里存放履带板、衬套、轴承、密封件，还有备用容器。我们急需悬挂备件，也尽量再多收集空油桶。”
舱内，万尼亚持续监测辐射环境，DP-5V辐射探测仪规律滴答。
“当前剂量率0.16伦琴每小时。铯-137气溶胶浓度稳定。锶-90在河谷低洼地带富集，我们走山脊侧线避开洼地沉积区。”
道路两侧依旧是红森林的遗迹。锈红色枯松斜倒在积雪之中，树干坚硬不腐，高辐射抑制了土壤微生物的分解作用。没有昆虫、没有小型哺乳动物，整条山谷的生态系统已经停滞，只剩下矿物、冰雪与死去的植被。
万尼亚守在炮长工位，阿加瓦-2热像仪间歇短暂开机扫描道路两侧林地。
漫长行军消磨人的精神。四人之间的对话压缩到只有任务汇报。多余的闲聊变得沉重，回忆起旧世界的生活只会放大孤独。万尼亚偶尔会盯着潜望镜，想象这条道路曾经的模样：修路工人、军用卡车、往来的运输车队，引擎轰鸣与人声交织。如今只剩下积雪覆盖的破损路面，以及坦克履带碾压冻土的声响。
半日之后，坦克抵达道班所在地。
戈沃鲁欣将战车停在维修站北侧一处高地，与建筑群拉开八十米距离，利用地势阻挡沉降辐射尘。坦克维持舱内40毫巴正压，引擎低功率待机。
“目标视野清晰。”万尼亚通过PZN周视潜望镜观察外部，“主维修车间、备件仓库、两间简易宿舍，还有露天油料堆放台。屋顶部分坍塌，墙体大体完好。没有可见热源。”
“阿加瓦-2热像仪扫描。”
热像屏幕一片冷色，建筑内外温度与冻土持平，不存在任何生命热源。
“无热源，没有活动迹象。”万尼亚汇报。
索科洛夫安排勘察编组：自己与戈沃鲁欣外出进入仓库搜寻备件与油桶；万尼亚持续操作热像仪、潜望镜警戒。
舱门向上掀开，凛冽寒风裹挟黑尘涌入一瞬，随即被舱内正压向外推散。两人踏着积雪走向维修站建筑群。
道班的铁制大门扭曲变形，半挂在铰链上。维修车间大门敞开，里面停放一台废弃的轮式工程牵引车，轮胎干瘪开裂，驾驶室积满灰。地面散落扳手、撬棍、千斤顶、履带拆装工具，全部覆上一层厚厚的辐射尘。
“先去备件仓库。”索科洛夫低声透过面罩说道。
仓库木门锁扣锈蚀，戈沃鲁欣用撬棍撬开。仓库内部货架林立，大部分木箱保存完好。
货架上层整齐堆叠着坦克悬挂备件：橡胶减震衬套、负重轮轴承、备用履带板、油封与液压管路密封垫圈。正是他们急需的配件。木箱侧面印有俄文备件编号，标签褪色，但零件本身保存完好，没有受潮。
“找到了衬套和轴承。”戈沃鲁欣伸手轻触木箱，“数量足够，能修复左侧悬挂，预留一部分作为备用件。”
索科洛夫继续向仓库深处探查。仓库后侧的露天平台堆放着一批金属容器。大部分是小型20升便携油桶，还有几只变形的200升大桶。仔细检查焊缝，一共找到九只完好不漏的20升金属油桶，三只完好的200升大油桶。
“空油桶在这里。”索科洛夫通报电台，“9只20升小油桶，3只200升大桶。还有密封垫片、油管接头。”
他们优先挑选完好容器，擦拭桶外辐射尘，标记位置，分批搬运回坦克。同时把悬挂备件、油封、轴承、履带销集中打包。仓库角落还有一整盒润滑脂，对保养坦克行走机构至关重要，一并收纳。
两人顺带巡查两间宿舍。床铺凌乱，个人物品散落桌面，搪瓷水杯、旧工装、翻卷的工程图纸摊在桌上。墙上挂着旧日历，最后一页停在1999年12月30日。核爆来临的前一天。工人们接到紧急动员通知，丢下工具匆匆离开，再也没有回来。没有搏斗痕迹，没有遗体，只有突然中断的日常生活。
索科洛夫拿起一张褪色的工程草图看了片刻，放回桌面。不带走私人物品。
VPKhR化学侦察仪检测库房空气，无化学毒剂检出。空气内只有灰尘与低剂量放射性气溶胶。
“库房无有毒污染物，备件和油桶收集完毕。”索科洛夫向坦克内汇报，“准备返程。”
两人原路返回T-80UK，登车后立刻执行洗消流程。ZD-6剂量读数器读取ID-1个人剂量计，本次野外作业累积剂量0.031伦琴，处于安全阈值内。舱门闭合，正压系统再次建立，隔绝废墟与辐射。
舱内，众人清点收获。
“悬挂备件充足，可以就地维修左侧负重轮衬套。新增三只200升大油桶、九只20升小油桶。”索科洛夫清点物资，“润滑脂、油封、接头补齐。我们的容器储备进一步增加。”
“但是车体外部挂载已经接近上限。”戈沃鲁欣提醒，“再多挂载油桶，越野稳定性会大幅下降，转向更容易侧滑。新增的三只200升桶，我们只能选择两只固定在外挂架，剩下一只200升桶和全部小油桶收纳进车体内部储物舱。车内空间会更加拥挤。”
“可以。”索科洛夫同意，“优先收纳小油桶在舱内，减少颠簸破损风险。两只大桶外挂。”
万尼亚望向潜望镜里沉寂的道班废墟。曾经这里日夜都有修路工人维护这条山地补给公路，焊枪火花、机械轰鸣、工具碰撞声不绝于耳。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车间，静静埋在灰雪之下。
“他们本来打算第二天继续维修山路。”万尼亚低声开口，“就像油料库的守卫一样，接到命令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旧世界所有岗位都停摆了。”索科洛夫收拢地图，在道班位置画上标记，备注备件、油桶储备。“我们就地停车，花半天时间更换左侧负重轮衬套。修好悬挂之后再继续向南。”
GTD-1000T维持低怠速。坦克停在高地，四周枯林静默，灰雪缓缓飘落，覆盖两人留在道班仓库门口的脚印。依旧没有活人的踪迹，没有炊烟，没有脚印，没有车辆。
漫长的维修作业即将开始。狭小的坦克舱内，三个人要在辐射荒原中，一点点维护这台钢铁载具，继续向着未知的南方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