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威尔看着眼前的精灵少女,极力压制住快要翘到后脑勺的嘴角。
这免费的高端绿叶可算彻底套牢了。
他干咳了一声,重新用右手的两根手指推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框。
“既然你已经明白自己在那庞大命运长河中的渺小,本座便恩准你成为这裁定所的一员。”
“不过在正式踏入深渊之前,你需要知晓你所追随的究竟是何等伟岸的意志。”
桌子上的圣林一听这话,头顶的光环亮度立刻提了一档。
它用力挤到豪威尔的手肘旁,一鼓一鼓地发出“啵唧啵唧”的声音,试图在新人面前宣示自己才是此间独一份的光芒。
艾丽丝碧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好奇。
她自然认得这团晶莹剔透的果冻是传说中的圣灵,这种神圣的生物罕见,更别说像个宠物一样跟在人类身边了。
难道眼前这位死神大人真的掌控了某种超越光明与黑暗的终极法则。
她默默把短弓背回身后,站得笔直。
豪威尔完全把圣林当成廉价的桌面摆件,顺手用缠着绷带的左手将它拨到了一边。
他站起身,一甩背后的黑色披风,右脚向前迈出半步,左手手掌用力遮住半边脸,从指缝里透出深邃的目光。
雅娜立刻心领神会,捧着记录本上前一步。
小丫头脸上满是自豪,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狂热。
“请精灵姐姐洗耳恭听吧,站在你面前的,是万物因果的掌控者、撕裂黎明的暗夜破晓之王、命运长河的终极收束者。”
“哥哥他早已超越了凡人的境界,如今只是屈尊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以天地为棋盘,为这个世界的未来进行着深不可测的布局。”
艾丽丝被这一连串夸张的头衔给镇住了。
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呼吸都不自觉地停顿了片刻。
这就全对上了。
难怪这间屋子看着破败不堪,原来这就是强者隐于市的结界。
没等艾丽丝想说些什么。
雅娜优雅地提起宽大的防腐蚀皮革外袍,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至于雅娜,只是一介微不足道的魔法学徒,负责替哥哥处理一些粗鄙的凡间杂务罢了。”
豪威尔冷哼一声,缓缓放下遮着脸的手臂。
“不需妄自菲薄,你身上流淌着足以颠覆物质守恒定律的炼金天赋,早晚有一天,那些凡人会明白碳氮氧氟氖的恐怖之处。”
他毫不吝啬地夸赞着妹妹那出色到堪称造物的手工能力,顺带背了两句前世的初中化学口诀。
雅娜白皙的脸颊顿时红透了,兴奋得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艾丽丝看看深藏不露的所长,又看看神圣纯洁的小助理,内心的崇敬之情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我叫艾丽丝·温曼!”
她赶紧站得更直了些,一字一顿地报出自己的信息。
“出身于西南方的森灵议会,目前的冒险者等级是最初级的青铜一星,总共完成的委托数是……零。”
说到最后那个字,她心虚地低下了头,两只尖耳朵也跟着耷拉下来。
这种拉胯的履历放在任何一个冒险者队伍里都会被当面嘲笑。
豪威尔完全不在意这些,在他看来这个绿叶只要足够菜,就越能衬托出他的无敌。
他双手插兜,语气平淡地追问了一个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题。
“三围数据是多少?有没有交过男朋友?身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纹身?”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氛围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艾丽丝猛地抬起头,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
这几个问题怎么听都不像是一个正经雇主应该打听的情报。
这死神大人看起来道貌岸然,难不成背地里有什么不堪入目的恶劣癖好。
豪威尔看着对方那警惕的动作,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赶紧轻咳两声,强行维持着高冷的神色。
“别误会,既然你加入了裁定所,本座自然要为你准备符合身份的专属法袍,顺带评估你的骨骼发力习惯罢了。”
然而还没等艾丽丝仔细琢磨,雅娜就在旁边轻声接过了话茬。
“哥哥不用麻烦了。”
“昨天晚上她晕倒的时候,雅娜为了精准计算药剂的吸收剂量,已经顺手把她的身体各项数值彻底检查过一遍了。”
“数据都已经记录在实验日志里了哦。”
艾丽丝一听这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可她转念一想,雅娜可是免费送了她一瓶珍贵的生命恢复药水的天使。
天使怎么可能有害人的心思呢,肯定是自己这种凡俗的思想太过肮脏,误解了这种严谨的治疗手段。
她立刻放下护在胸前的双手,看向雅娜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三人刚才那点小小的信任危机,就这么在荒唐中化解了。
就在豪威尔准备继续给这个新员工安排具体工作时,大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抽泣声。
那扇已经碎成两半、勉强拼在门框上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站在门槛外。
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的模样,两只眼睛哭得通红,正抹着眼泪不停地抽噎。
“请问……这里真的是万物因果裁定所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屋里的三人都停下了交谈。
豪威尔一看来人,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多事。
“没错,这里正是左右世界命运之所,你这等凡童有何迷惘?”
他大马金刀地坐回椅子上,拿出所长的威严沉声发问。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有些害怕地往前迈了一小步。
“我的姐姐已经失踪了整整三天了,我去城卫军那里求助,他们说时间太短不归他们管。”
“我又跑去城中心那个很大的公会,可那些背着刀剑的叔叔都不愿意理我,说这种找人的任务报酬太低不够他们喝杯啤酒的。”
小女孩说到这里,眼泪又哗啦啦地往下掉。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昨天看到路边的垃圾桶里有一张画得很可怕的纸。”
“上面写着所长法力无边,脚踏神明,我就顺着路找过来了,求求大哥哥帮我找找姐姐吧。”
豪威尔听完这番声泪俱下的哭诉,毫不掩饰地嗤笑了一声。
只是找人,这剧本未免也太低级了吧。
暗夜破晓之王可是要与诸神为敌、镇压深渊暴动的无上主宰。
这种帮平民找猫找狗找家属的居委会专属杂活,简直就是对他那格调的严重亵渎。
他随意地摆了摆那只缠满绷带的左臂,语调满是不屑。
“这种低劣的寻人琐事,只配交由那些世俗的冒险者去处理。”
“裁定所的怒火只为覆灭强敌而燃烧,从不为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驻足。”
这番话说得毫无商量余地。
小女孩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知道自己又被无情拒绝了。
她咬了咬牙,直接将手伸进洗得发旧的粗布口袋里,用力拽出一个亚麻布袋子。
咚。
袋子被她有些费力地拍在屋子中央那张唯一完好的木桌边缘。
袋口松开,里面露出满满当当的银币,粗略估计足足有一百枚之多。
“这是姐姐攒下来准备给我们开面包店的全部积蓄,只要能找到姐姐,这些钱全部都可以给你们!”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响亮。
银晃晃的钱币折射着微弱的光芒。
站在后面的艾丽丝前一秒还在为小女孩的遭遇感到难过,后一秒眼睛就直勾勾地黏在了那个亚麻袋子上。
她的视线完全无法从那堆银光闪闪的财富上移开了。
一百枚银币。
这笔巨款别说买野草,就算在辉石城里天天吃烤肉大餐,都能吃上好几个月。
在这个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世界里,精灵的高傲在填饱肚子的诱惑面前不堪一击。
还没等豪威尔再次开口把大话放完,艾丽丝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到了桌子前。
她一把按住那袋沉甸甸的银币,生怕这巨款长翅膀飞了。
“这笔单子我们万物因果裁定所接了!”
她兴奋得大声喊道,声音洪亮得完全像是变了个人。
豪威尔维持着不屑表情的面容当场僵住,右手推空气眼镜框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雅娜也微微睁大了那双深邃清亮的眼睛。
众人:......
这新人怎么抢活比他们这两个创始人还要积极。
可是当豪威尔的视线再次扫过那一堆沉甸甸的银币时,他十分明智地把到了嘴边的呵斥给咽了回去。
上个月找母亲要的那一百枚金币用来付房租和布置场地,剩下的钱全用来买材料了。
裁定所现在的账面上确实连个多余的铜板都没有了。
伟大的暗夜破晓之王终究也是需要经费的。
他默默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用一声冷哼掩饰住了自己向金钱低头的事实。
“既然吾的仆从愿意替你化解这等俗世的因果,那便是你的造化。”
艾丽丝根本没仔细听自家老板的神经发言。
她立刻从柜台角落翻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支沾着墨水的羽毛笔。
这行动力高得让人害怕。
她十分卖力地凑到小女孩跟前,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亲切。
“小妹妹别哭,快告诉我你姐姐长什么样子。”
“身高多少,出门前穿的什么衣服,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哪条街道?”
艾丽丝一边连珠炮似的问着问题,一边飞快地在羊皮纸上记录着关键信息。
小女孩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止住眼泪,磕磕绊绊地把所有细节全盘托出。
不到片刻功夫,一张简陋的寻人启事草图就被勾勒了出来。
艾丽丝将羊皮纸卷好塞进游侠皮甲的内兜,将背后那把袖珍短弓重新挂好。
她此刻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简直连一秒钟都坐不住了。
甚至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转身就朝着破门外冲了出去。
临出门前,她转过身,向着屋内两人扬起了满是笑容的脸庞。
“老板你们在店里歇着就行,这是我的第一份委托,看我怎么把它漂漂亮亮地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