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伴随着踏开杂草发出的摩擦声,一望无际的幽影森林终于在身后渐渐远去了。
林默被一众信徒里三圈外三圈地保卫在正中心,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那些郁郁葱葱、高耸入云的巨大树木,每一处树杈和叶子都萦绕着诡异浓郁的奶白色雾气,看上去就让人心生不适。
而更可怕的是,这些能够把闯入者从灵魂到肉体都逐渐溶解的白雾,在森林内部用肉眼竟然完全无法察觉。
‘连出生点都有这种老六陷阱……’
林默——不,现在应该叫艾拉了——心有余悸地收回目光,在脑子里第30遍把幻想出来的、导致自己莫名其妙穿越的神秘大运痛扁了一顿。
[与想象中的敌人激烈战斗.jpg]
她收敛心神,转头看向身侧的黑袍教士,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真诚与柔和,轻声说道:“多亏你来得及时,萨麦尔,不然恐怕我已经迷失在幽影森林的深处,变成一堆无人知晓的白骨了。”
“不,我绝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的!”
听到这话,萨麦尔的语气瞬间慌乱了起来,充满了惶恐与虔诚:“我,与怒火圣教会的所有弟兄,随时愿意为您献出生命!”
“呃……”
艾拉纤细的手指轻轻捏着垂落肩头的一缕墨黑长发,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没有再接话。
与这群狂信徒站在同一阵线最大的坏处就在于此:他们的热情与忠诚绝对是顶配,但脑子多少都有点不太正常,随时随地都在准备为信仰燃烧自己。
一行人在萨麦尔的领导下,避开大路,顺着林间小径一路向东。
大概只过了一个多小时,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了一道宏伟古朴的城墙阴影。
那是由巨大的青灰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庞然大物,竟然足足有几十米高,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艾拉殿下,我们很快就要到摩尼城了。”
萨麦尔沙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抬起戴着黑手套的手,指向远方那座巍峨的城池,语气中却陡然夹杂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愤怒与憎恶。
“但我们必须从城墙侧面的一处隐蔽暗门绕进去……该死的、愚蠢的卡维斯!他不仅执迷不悟,不肯纠正自己那伪善错误的信仰,甚至还敢公开诋毁伟大的怒火!明明尊贵的艾拉殿下降世,却连堂堂正正的城门都无法进入……”
“等我查明他的行踪,一定要亲手把他的脑壳掰开,拌着血水饮尽他污秽的思想!”
说着说着,萨麦尔的情绪突然变得极其激动,声音从低沉的诅咒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嘶吼。
他像是一个发病的精神病患者一样,突然丢下了手中的提灯,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五指成爪,在头上疯狂地抓挠起来。
“嚓嚓嚓——”
那指甲刮擦头皮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他下手极重,仿佛把自己的头当成了口中痛恨的“卡维斯”。
指甲滑过的地方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大把被硬生生扯断的头发伴随着皮屑漫天飞舞,周围的信徒见状非但没有阻拦,反而齐刷刷地低头颂念起晦涩的祷词。
场面一时间诡异得令人窒息。
“萨麦尔,住手!冷静下来!”
一声清冷而稚嫩的娇喝骤然响起,宛如一桶冰水当头浇下,瞬间让萨麦尔浑身一僵。
他打了个激灵,眼中的狂躁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无措,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泥土中。
萨麦尔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艾拉穿过人群向他缓缓走来。
“艾拉殿下,我、我刚才……”他狼狈不堪地想要解释。
但艾拉没有怪罪他,只是静静地走到他面前,微微叹了口气。
接着,在萨麦尔震动的目光中,她缓缓伸出那双白皙如玉的小手,温柔地插入了萨麦尔那血迹斑驳的发间。
那个动作轻柔无比,与其说是安抚,倒不如说是在小心翼翼地擦拭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指尖穿梭在凌乱的头发里,轻轻覆在那些被指甲抓出的深刻血痕上。
随着少女指尖温热的触感传来,萨麦尔只觉得原本火辣辣刺痛的伤口不再疼痛,一股清凉的暖流抚平了他狂乱暴躁的灵魂。
他呆住了,双眼大睁,近乎虔诚地仰望着身前的绝美少女。
“萨麦尔,真正的怒火,可不是用来这样伤害自己的哦?”
艾拉微微垂眸,异色瞳中流转着奇异的光芒,用那种清甜中带着一丝空灵的嗓音轻声道:
“火焰的力量,应当去焚烧那些真正的敌人,照亮我们前行的路,而不是像你这样……折磨自己脆弱的躯壳。”
“你啊,必须要学会约束自己的愤怒。因为你是我的引路人,如果连你自己都先崩溃了,我又该去依靠谁呢?”
“扑通。”
萨麦尔重重地将额头贴在艾拉脚边的泥土里,浑身颤抖,滚烫的泪水混和着额头的血迹渗入泥土,他的声音哽咽:
“殿下……您、您在关心我……”
“我真是太罪孽深重了!竟然在您面前失态,甚至让您为我忧心……请您惩罚我吧!您的教诲,萨麦尔灵魂的每一丝纤维都将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看着脚下痛哭流涕、感动得无以复加的狂热大汉,艾拉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抹悲天悯人的圣洁微笑。
‘就这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圣教。’
——————
就在艾拉悄悄混进摩尼城的时候,奥斯特马克帝国的北方,寒冷无比的“极北冠冕”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都打起精神,今晚就在这里扎营。”
奥丁翻身下马,皮靴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
他伸手拍了拍坐骑的脖颈,那匹灰色的老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雾。
身后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呻吟,副官阿尔贝托从马背上几乎是滚下来的,嘴里嘟囔着:“我的腰……我的腰已经不是我的了……”
“你的腰三年前就不是你的了。”奥丁头也不回地说。
“那是因为三年前我在埃尔顿隘口替你挡了一斧头!”
“你记错了,那是你自己滑倒,摔在了路边的界碑上。”
队伍里响起零零落落的笑声。
连日行军的疲惫被这笑声冲淡了些许,士兵们开始按部就班地卸马具、钉营桩、生火。
炊事兵从辎重车上拖下一口被撞得坑坑洼洼的铁锅,那锅历经劫难的样子,让人怀疑它挡过的刀剑比某些新兵还多。
奥丁的弟子米莱娜不在扎营的人手里,她从马背上下来之后就直接走向远处,手中倒提着一把镰刀。
阿尔贝托捂着腰凑到奥丁身边,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方向:“她又来了,每次扎营都跟野菜有仇似的。”
“她采的是夜息蓟,”奥丁解下马鞍,动作不紧不慢,“晒干了磨粉,掺在伤药里能有效防止溃烂。那玩意市面上三枚金币半公斤,勤俭节约不是个坏习惯,对我的弟子多些耐心吧。”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都是我教她的。”
阿尔贝托沉默了片刻,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奥丁的侧脸:“清楚效果就算了,价格也搞这么清楚,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到底是法师还是草药贩子。”
“人总要有一技之长,以备不时之需。”奥丁把马鞍搭在一截枯木上,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在暮色里显得有些苍白,语气轻快,嘴角挂着惯常的弧度,“比如你,阿尔贝托,你的专长就是每次扎营都抱怨腰疼,稳定地拉低全队的士气。”
阿尔贝托举手抗议:“我的专长是挨刀,不是挨训。”
“那你应该去找敌人申辩,不是找我。”奥丁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他朝营地边缘走去。
奥丁在树下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没有人去打扰他。
这是队里不成文的规矩,当奥丁冥想时,谁都不要去叫他。
——主要是因为他的军衔比所有人加起来还高——咳,总之作为奥斯特马克帝国年轻一代第一法师,他的行为肯定有他的道理。
在艾达西亚大陆上人类主流使用的力量分为三类:奇术,魔法和祷告。
何为奇术?
“魔法师翻阅典籍,虔诚者跪地祈求,而我什么也不做。火在我血液里,它比我先到这个世上。”
——奇术师,灰烬海的伊格纳。
所谓奇术就是天生具备某种“刻痕”之人,奇术师不需要学习咒语,不需要向谁祈祷,因为他们在出生的那一刻——或因某种变故——灵魂本身就成为了某条刻痕的“降频通道”。
法则不是被他们使用的工具,而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
奇术士常说一句话:“我不是在施法,我只是允许它发生。”
神术师则不同,他们绝大部分都是苦修士,追寻着凌驾于世界之上,伟大司辰们的痕迹,遵从司辰们的守则,以苦修为自己立下戒律。
司辰从不回答,而他们依然祈祷,神术师所驱使的就是名为“祷告”的力量,用意志调谐法则,与奇术师与生俱来蒙受天赐不同,神术师们立下永约,行于地上。
而魔法则更与其上两者不同,它是完整的、可学习传承的、属于人类的技艺,人类文明的瑰宝。
释放魔法看中魔力回路,更看重法师本人对于魔法的理解,简单来讲,法师是理科生。
就像算数题,魔力回路基本人人都有,但是做不出来的题就是做不出来,看不懂的魔法就是放不出来。
这个队伍里只有奥丁和米莱娜是法师,其余皆为奇术师,一群仗着天生异能没好好上过学的大老粗们对于奥丁的神秘行为就像看班上的学霸一样敬畏。
但今天不一样,阿尔贝托叫醒了奥丁。
“这可真是难得,”奥丁睁眼四下望了望,他知道阿尔贝托不至于闲的没事骚扰他,“怎么了,是有魔兽的痕迹还是魔王军在朝这边赶来?”
“都不是。”
阿尔贝托向左一步,露出身后衣着古怪的青年。
周远对着这位军团长露出一个尽量显得友好的笑:“您好,我叫周远,不小心迷路到了这里,请问能收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