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起白泡。
有人随手往里面丢了半块硬邦邦的风干咸肉和一把不知存放了多久的干豆子,这锅汤煮出来大概会咸得发苦,豆子多半也煮不烂,但围坐在火堆旁的众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毕竟这是去讨伐魔王的勇者小队,可不是什么贵族老爷的宫廷宴会厅。
火堆旁围坐着一张张面孔:顶着黑眼圈的副官阿尔贝托、金毛法师奥丁、沉默寡言的少女米莱娜、矮人贡纳尔,以及整天抱着长弓、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的半精灵蕾拉。
而在他们身侧,则是抱着膝盖、半张脸隐没在跳跃火光与阴影交界处的周远。
“周……远……”奥丁一边用木勺搅拌着汤汁,一边和这位不请自来的异国客人闲聊,“你的姓是周,名是远吗?听起来像是遥远的东方帝国的名字。”
他顺手用汤勺盛起一小口,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堇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的满意。
蒸腾的热气化作一团团淡白色的云雾升腾而上,紧接着,一股远超预料的浓郁肉香弥漫开来。
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冷静睿智的军团长大人,竟然能仅凭几块劣质咸肉和豆子煮出如此诱人的美味,他在厨艺上的天赋似乎绝不逊色于其在魔法造诣上的惊艳。
周远缩了缩身子,试图让冰冷的身体更贴近一些篝火:“呃,我的确来自东方的国家,但至于是不是什么东之帝国……实不相瞒,我这人没什么文化,也搞不太清楚。”
漏洞百出、毫无逻辑的苍白话语,连周远自己说出来时都觉得底气全无。
可在这个冰冷刺骨、危机四伏的异世界,面对这一群深浅不知的本地人,他除了在社会摸爬滚打锻炼出来的一副厚脸皮,什么也拿不出来。
脾气急躁的矮人贡纳尔刚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一抬眼,正对上奥丁那双平静而深邃的堇色眼眸。
奥丁对老矮人轻轻摇了摇头,没有选择当场拆穿周远的谎言,而是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淡淡说道:
“看起来,你连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都还没察觉到呢,周远先生,你被‘加护’了。”
“嗯?”周远一愣,指了指自己,“我吗?”
“是的,加护。你可以将其理解为世界的恩赐,一种类似于奇术、与生俱来的天赋。”奥丁解释道,“你应该还记得我刚刚为你讲解过的关于奇术的概念吧?”
周远点了点头:“当然记得,可你刚才不是说我有奇术师的天赋吗?奇术和加护难道还能同时存在?”
“当然可以,甚至还有人同时觉醒了多种奇术呢。”奥丁嘴上应着,手底下的动作却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滞。
他修长的手指凌空轻轻一勾,几只足有两拳大的粗糙木碗便晃晃悠悠地凌空飞来;手指再随意一摆,锅里的浓汤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雀跃而起,精准地化作数道细流落入每个人的碗中,稳稳飘到各自面前。
“至于你身上拥有的加护……其实也很明显。虽然你的嘴型和你说出的发音完全对不上,但在我们耳中,听到的却是一口极其地道的斯诺密语。”
“加护……难怪我说怎么全世界都在说老中话。”周远恍然大悟,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个童年记忆里的无名青年形象,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
一旁的米莱娜默默往旁边挪了半寸,给奥丁腾出了更大的位置,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燕麦饼递了过去。
奥丁顺手接过,将其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反手又塞回了米莱娜手里,随口吐槽道:
“天呐,这东西的库存到底还有多少?我宁愿去路边拔几根野草烤了吃,味道也不会更差了。难道我们帝国已经穷到连勇者队伍的干粮都要克扣了吗?”
贡纳尔想反驳,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用他那洪亮如钟的嗓音嘟囔道:“……我不觉得它有多难吃,当初出发时多带了一些,现在留着是因为知道你向来最讨厌这玩意儿。”
果不其然,这个金毛法师立刻歪着脑袋环视了一圈,堇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恶趣味的笑意,吐出了那句让贡纳尔血压飙升的经典台词:
“咦?刚刚是谁在说话?”
贡纳尔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燕麦饼直接捏成粉末:“又来这一套!奥丁,你今年到底几岁?难不成研究魔法还会把人的心智诅咒得永远停留在三岁小屁孩阶段吗?”
“抱歉,我亲爱的老朋友,”奥丁两手一摊,笑得愈发灿烂,“可是这真的很有趣啊,我觉得你们的‘仇恨之书’上完全不介意再多添厚厚的一页。”
“都说了我们矮人根本没有那种莫名其妙的破书!”
就在米莱娜无奈地伸出手打算提前捂住奥丁的嘴时,这位金毛法师还是抢先吐出了最后一句补刀:
“哦,那难道是仇恨石板?也对,书的话页数太多,你们那短短的胳膊平时大概确实够不到。”
“滋啦——噼咔!”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电流声,一道细小的闪电精准地劈在了奥丁头上。虽然威力不大,仅仅让他全身酥麻了一瞬,但那一头原本柔顺披散的金发瞬间炸成了蓬松的花菜头。
吃瘪的奥丁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嘴,米莱娜则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把木梳,让奥丁顺势将头枕在自己温软的大腿上,耐心地为这位不省心的老师梳理着炸毛的金发。
“你这人……还真挺幽默的。”周远扯了扯嘴角,端起眼前的木碗一饮而尽。
从穿越来到现在,十几个小时滴水未进的胃部瞬间被滚烫的液体填满,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一股温热的力量流淌向四肢百骸,让周远重新找回了活过来的实感。
另一边,奥丁也端起碗尝了一大口自己亲手煮的浓汤。然而,仅仅过了一秒,这位法师大人脸上的笑容就彻底凝固了,默默放下了木碗。
“……谁放的盐?”
“我,”贡纳尔大方地举起手,粗声粗气道,“怎么了?嫌太淡?”
“这就是血仇吗……”奥丁捂着额头,用一种饱经沧桑的语气幽幽叹道,“我的舌头刚刚好像提前进入了老年痴呆。”
火堆旁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贡纳尔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夺过碗自己尝了一大口,紧接着,那张粗犷的黑脸由红转绿,精彩纷呈。
老矮人沉默了片刻,凭借着矮人一脉相承的倔强,硬着头皮把碗放下:“……我觉得味道其实还可以。”
“那你整锅端去喝完吧。”奥丁像个赌气的小孩子一样嫌弃地把碗推开,索性直接往后一躺,舒舒服服地枕着米莱娜的腿,仰头欣赏着极北之地辽阔而纯净的夜空。
夜幕深邃如墨,繁星璀璨得仿佛触手可及。
奥丁突然偏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的周远身上,轻声问道:
“这里的夜空……很美吧?”
周远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抛出这么一句文艺范十足的话。他顺着对方的视线抬头望去,略作沉默后,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很漂亮,长这么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这么震撼的夜空。”
“那你……”奥丁堇色的眸子里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语气轻飘飘的,“还想回去吗?”
这是一个意有所指、甚至带着几分试探意味的问题。然而篝火旁的其他人仿佛都没听见一般,阿尔贝托和贡纳尔依旧在大声争论着南方帝国的某场赛马输赢,喧闹的氛围将这份异样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那可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了。”
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周远苦笑着摇了摇头,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摇曳的火光映照在他疲惫的脸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昏迷前在电脑前那场荒诞的穿越。
在那混乱中,自己好像鬼使神差地勾选了“携带林默”的选项……当时熬夜熬得脑子宕机,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时真是干了一件极其蠢透了的糊涂事。
也不知道林默那个身子骨单薄、平时连瓶盖都拧不开的死党,现在也被一起送到这片危险的异世界来了吗?
如果真在一块儿……希望他的出生点千万别像自己一样开局就是极北冰原,能安安全全地找个安稳地方落脚,别再让人欺负了才是。
“这样啊……”
奥丁翻了个身,把头埋进米莱娜的大腿根。
“奥斯特马克帝国唯一的勇者讨伐小队,行走于世界的边缘,专门猎杀来自深渊的魔神。怎么样,这个名头听起来还不赖吧,要加入吗?”
“酷毙了。”周远也学着他的样子大大咧咧躺在地上,“明天能教教我怎么用奇术么,我有个无论如何都要去见的人。”
“你还有恋人?”奥丁很惊异。
“差远了,你造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