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江景房的第一晚,糖糖穿着小红鞋睡了。
我替她脱下一只,她立刻醒了,手摸向我的袖子。
“鞋不要拿走,我要去妈妈家。”
我把台灯打开,给她看床边的小兔子、贴好的画和她自己挑的被套。
“我们已经到了,鞋放这里,睡醒还在。”
她把两只鞋排得整整齐齐,挨着我的拖鞋,才肯钻进被子。
郑俊业搬了一张椅子到门外,坐着等,我出来,他只问孩子睡好没有。
我说她怕一醒来又被送走。
他看着门缝里那一点灯光,把椅子挪远,免得自己说话吵醒她。
第二天,他让助理带我去看物业和附近的托班,房屋赠与的手续也正式开始办理。
我请律师确认没有附加条件,才在材料上签字。
钥匙上的小挂牌,是糖糖画的一条鱼。
她说我们住在有大水的地方,就挂一条鱼,免得妈妈找错门。
我拍给郑俊业看,他回了一张自己的钥匙,上面还挂着糖糖送他的第二条鱼。
他的家在另一栋楼,每天的协作在医院完成,结束以后,他偶尔陪我们看江边的船。
糖糖喜欢数船,数过三就乱了,他每次都从头跟她数。
有一回,江边的风把糖糖的画吹进围栏,她趴在栏杆上急得哭。
郑俊业没叫人翻栏杆,蹲着陪她找,借来保洁员的长夹子,把纸一点点夹上来。
画被水打湿了,糖糖还要,他就帮她夹在两片硬纸之间,带回家晾平。
我给画换了个相框,她搬着小凳子,在墙上挑位置。
那幅画没有人被撕掉,三个脑袋挤在一起,她将自己的小手贴在最中间那个圆上。
“妈妈要站这里。”
郑俊业接过相框,问她挂高一点还是低一点,她比了个自己能摸到的高度。
我拿着那双旧手套,看他把孩子举起来指远处的一艘白船,没再提醒别碰我。
几天后,配送站通知我去处理复工的手续。
协作的收入已经足够生活,我却想把原来的工作留住,至少把跟了一半的培训学完。
郑俊业听完,帮我把协作安排到下午,没有叫我辞职。
上课要练习给精密耗材打包,我把线头挂破包装的手套换成医院给的薄款,动作比以前快了不少。
培训老师让我们举例,我说起破箱不能重新封上继续送,写下了那次事件的处理顺序。
同组的人问我有没有参与站里的流程改进,我说还没做过,她把一张申请表推给我。
我带着表去医院,郑俊业看完,问我想不想试。
“想,怕写不好。”
“先写第一条,我借你支笔。”
这句话他说得随意,我也没有跟他客气,借了他的笔,坐到旁边改第一条。
他做完检查,坐回来,还给我带了一个夹子,免得纸张散开。
我原来的工作服摆在沙发扶手上,袖口脱了线,他伸手要帮我折起来,我说还得穿。
“这一件是单位发的,弄坏要登记,别拿去给我换新的。”
他把它铺平,找出助理随身带的小剪刀,剪掉了挂在扣子上的线头。
我把改好的第一条递过去,问他读不读得懂。
他看完指出一个没有写清的交接环节,又将笔递给我,等我把话补全。
那份表格没有出现我的体质,末尾的申请人,只写了翟晓丹。
那天下午,协作开始不到一分钟,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是替换模块的负责人,新装置提前通过测试,下周可以准备手术。
他接完,先把消息告诉了我。
我手还按在他胸口,数字走到百分之九十七,他拿开我的手,给我扣好松了的袖口。
“快不用麻烦你了。”
我应了声好,弯腰找掉在椅子下的笔,找了两遍,才发现笔一直握在手里。
他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手术成功,我是不是不用来了?”
“医疗协作可以结束。”
我看向桌上的纸,他突然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检查单合上,挪开挡在我们之间的仪器架。
“你问的是看我,还是做检查?”
我没接话,手指扣住了夹子的边。
他伸出手,停在我面前,没有来抓。
“我希望你来看我。不是为了这个装置。”
我碰了碰他的指尖,又想起糖糖总要睡醒再确认我在不在。
“你会不会只是习惯了有人帮你?”
“会。所以我要先把它修好,等不需要你充电了,再请你答应别的事。”
他收好医疗协作的计费单,拿出自己的日历,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糖糖去上半天体验课,上午空着。”
“那我想请你陪我去选一件衬衫。你说我每天穿黑色,糖糖都认不出哪一件是新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接过他递来的日历。
他指的是私人日程那一栏,没有检查,没有充电。
我把名字写进去,日期就在手术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