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满怜前脚刚走,茗烟的随身记录员便从隐蔽之处跟了出来。
那位记录员妖狐将本子与笔背到身后,在茗烟身侧凑上前探头观察了一下茗烟的表情,“茗烟大人居然这么痛快地让满怜陛下离开了么?看起来茗烟大人很放心呢。”
茗烟带着笑,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放心她呢?只是,她的能力确实够了而已。”
“那茗烟大人就没有想过跟满怜陛下一起去外界吗?”
“外界的情况很复杂——这段不用记啊——人类那边的情况我目前不太清楚。但是我敢保证,只要我走出结界,龙族的眼线就能立刻察觉并上报,到时候,恐怕我们只会步履维艰。”
茗烟终于转过身面向记录员,捻起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倒不如让满怜自己一个人去。一个从未在世人眼中露过面的幼狐,没有人会特别注意到她,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那茗烟大人现在还不去告别吗?”记录员不解地问道。
正在眺望着窗外的假山的茗烟回过头,身后的尾巴摸索着将地上的木剑捡起,重新把剑搭在剑架上,“说是今天就让她收拾东西上路,但小怜儿绝对会想办法拖到明天的。”
说着说着茗烟突然眼睛一亮,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哦,对了,想起来我要问你些什么事了——唉,想了这么久都没想起来,看来我也要步入中年了——满怜的剑术老师是谁来着?”
茗烟在与满怜的战斗中,早早就已经发现满怜所使用的剑法与赤县神州的传统剑法有明显的差异了。
满怜的剑法同时拥有赤县神州剑法以巧破力的特点,又有着日耳曼剑术以力带技的风格,面对不使用灵力的我也不落下风。真是不敢想象她的老师是何等人才……之前怎能没关注到呢?
茗烟心中暗想着,不由地开始在脑子中检索起村子中符合条件的人。
“嗯?”
那位记录员先是疑惑了一下,随即立刻抽出另一本本子,这一本本子的封面上赫然写着“满怜陛下”四个字。
记录员根据夹着的书签,很快定位到一块区域,反反复复翻了好一会才颤颤巍巍地合上书。
“那个……茗烟大人,满怜陛下没有学过剑术啊。貌似除了大人你的算学、术法基础课程、格致课程与陈刚哥的体术课以外,其他选课都是历史,工学之类的文化课啊。”
“没有学过剑术?”茗烟虽然仍旧是那副慵懒如睡梦初醒般的神情,但明显语速快了几分。
“对……”
记录员点了点头,连忙再次将本子翻到记录着满怜课表的那一页展示给茗烟。
她为了防止茗烟有疏漏或者看错,甚至还认认真真地指着课表上面的字复述了一遍。
“虽说满怜陛下的课很多,但是绝对没有剑术课。呃……我不懂剑术什么的,还以为是大人心软,刻意收着力,放水让给陛下了呢……”
“确实是放了亿点水……不过,这可是一个从没摸过剑的小家伙自创的剑法……这天赋……”茗烟没有继续往下说去,只是感叹道:“只是一条尾巴就已经如此强大了么?”
第二天的下午,黄昏的光呈稠稠的琥珀色,黏在道观的飞檐翘角上。
庇护之村像往常一般,没有任何变化。几位人类与有着兽耳兽尾的妖狐在溪边搬运上游运来的货物。
溪面被红日映照得金光闪闪。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在山崖边的满怜与穿着素装的茗烟。
茗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照在地上,最终延伸到石壁上。
“注意安全。”茗烟看着早已准备就绪的满怜,凑上前紧了紧挂在满怜身上的包袱。
“完成任务了就赶紧回来。不然你师父每天度日如年,过不了几天,可就不再年轻了。”
满怜回过头,或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冒险,又或许是因为终于可以证明自己的独立,她的脸上挂着笑,是那种最自然的,最不刻意的,具真情的笑,“明白了噢~貌似这还是我第一次到外面呢。”
看着满怜那天真的笑容,茗烟也笑了,“好了,多说没什么用处了。倒不如早点出发,在夜晚来临前找一个临时据点安置一下自己。”
“明白了师父,那我就出发了。”
“去吧去吧。”说完茗烟扭头就走,步伐很轻,让人听不见声音。
满怜也立刻回头快走到作为庇护之村出口的石缝里,悄悄抹掉眼角含着的几滴泪。
千梭哼了一声,“你们赤县神州人还真是含蓄啊。道别连感情都不能直接表达。”
“哇!你这个臭烧火棍懂啥啊……”
其实茗烟没走两步就回头了,满怜快走的动作一五一十地被她尽收眼底,“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方面小怜儿还是一点没变啊。”
满怜出了山,手里攥着地图。
因为地图的年纪比满怜都大了,在时光的变迁之下,满怜无法确定地图上原有村子的地方是否还在。因此她选择顺着之前那位黑衣男子标记的方向走去,起码能保证碰上一个村庄。
地平线上的太阳不会因为地上的事而停止下落,很快,夜幕降临。
可惜的是满怜没有到达那个村庄,“额啊,看来今晚不能休息了啊,还是继续赶路吧。”
满怜说完开始蹦蹦哒哒地哼起了歌:“刚翻过了几个山~嘿~又越过了几条河,崎岖坎坷怎么它就这么多……?”
千梭嗤笑一声,调侃道:“切,我还以为你是个性感的人呢。白天哭的那么煽情,到了晚上就又恢复。倒也好,省得我还要哄小孩。”
满怜本来听到千梭的嘲讽还有点生气,想拔剑出来甩两下子,但在听到“性感”这个词之后火气瞬间被笑意抵消,摊手也跟着笑了起来。
“所以说,你当时是觉得我的眼泪太动人,还是觉得我本人太动人?”
“什么玩意啊?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千梭疑惑着,显然没有理解满怜的意思,“难道是我用错词了吗?”
千梭思考了好一会,也不明白满怜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小屁孩,别卖关子了。”
“‘性感’跟‘感性’是一个意思吗?”满怜反问。
千梭更迷茫了……
其实千梭没有说错什么,不过是因为他所了解的语言是神明最初创造的、未在传承中发生变化的原始语言。
过了许久,千梭才通过读取满怜的记忆反应过来她想表达的意思,不过为时已晚,满怜的嘲讽紧随而至。
“唉,忘记你只是个没脑子的烧火棍了。亏我还想出这么个笑话。”满怜摇了摇头,却在摆头的过程中,正巧瞟到一旁被树半遮掩的几个房子。
月光被层层密林遮掩着,导致这片森林黑的不正常。
但是妖狐天生有夜视能力的,因此满怜还是轻松识别出了与密林格格不入的人造建筑。
“唉?这里有人住哎,居然还都这么省,晚上不点灯直接睡觉吗?”
千梭语气因为在刚刚的对话中落了下风,此时故意随意、敷衍地开始瞎提建议,“诺,这不就有地方休息了吗?随便找户人家去睡去吧。”
“你这也太不礼貌了吧,起码得人家同意呀。”满怜随便凑近一个房子观察起来,“我先找找有没有没睡着的人家吧。”
满怜绕了一圈,成功在密不透风的石头房上找到了一处窗户。奇怪的是,窗户居然是开着的。
“这天有这么热吗?窗户都不舍得关。”怨气正大着的千梭忍不住吐槽起来。
她悄悄探进窗子瞅了几眼,发现桌面、地面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满怜咽了一口唾沫,没有再说话了。
满怜收回脑袋缓缓向后退去,直到整个村庄都收束在她眼中。
村口歪斜的牌坊,破败的土墙根,无一例外都在诉说村庄此刻已然废弃。
“看起来这是个废弃村庄。”满怜抬头看向隔绝着月光的繁茂树叶,“我就说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人呢。”
“现在人类对妖族态度不是蛮差的嘛,废弃了岂不是更好。省得跟那些人类解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概率触发什么全村追杀呢。”
“也是也是。”
满怜随便推开一间房屋结构还算完整的屋子的门,除了几乎所有物品上都积了一层灰以外,其它的东西都还较为完整的保存着,依然可以看出前任屋主的生活痕迹。
满怜推了推半掩着的卧室门,床完好无损,甚至还铺着一层被子,就好像原主还在等着晚上回来睡觉一般。
满怜掀开被子,露出被子下干净的床铺,“哇,这么好的床垫都不带走吗?不愧是大户人家。”
鞘里面的千梭哼了一声,“那倒是便宜你了。”
“这叫配得上我~”满怜抬起下巴,斜着眼,带着挑衅的意味瞥了一眼千梭。
摆完姿势后,满怜转手把窗户关上,帘子也一并拉上。
随后她爬上床,满怜握着千梭的手伸老长,用千梭的剑身随意搭上门,手腕一转,发力一顶,卧室门就掩上了。
“唔……晚安。现在你先一边去吧。”满怜把手中的千梭随意地靠在了床边。
“等等,你先给我放好了呀。”
没有理会千梭的抱怨,满怜径直躺了下去,身体侧卧,双腿微微蜷向腹部,膝盖收拢成一道柔和的弧线,脊椎弯曲如新月。
因为没有被子,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便搭在了满怜身上。毛茸茸的尾尖覆在鼻尖,充当起了妖狐一族自带的绒毯。
“乒!砰!”不知睡了多久,满怜被一阵剧烈的金属碰撞声吵醒,尾巴瞬间绷紧,从侧卧姿势迅速坐了起来。
“嗯?千梭?什么事?”满怜抓起旁边疯狂晃动的千梭警觉地望向四周。
四周安静得如死水一般,只有窗边的轻纱因为夜风拂过而缓慢浮动着。
“没什么啊,跳个舞。”
“唉?不是?”满怜正要发牢骚,却听见柴门吱呀一声,随后这一点响动又被寂静吞了回去,就好像从未有过这一声响动。
“这……这可不是我搞的。这声音听着像是从客厅传来的动静——貌似有人进屋了。”千梭也认真了起来,语气中常带的随意瞬间消失殆尽。
黑暗中,满怜摆好起手式,紧紧盯着那扇门——那个她与未知黑暗中的未知存在的唯一阻隔。
心跳加速跳动的声音在这不正常的寂静中清晰可闻,脖颈肌肉也因为害怕而紧绷酸涩。
她的狐耳微不可察地向后压平,不是完全贴住头骨,而是向后倾斜约十五度,像一只戒备中的狐狸在听到陌生声音时的本能反应。
同时,她的尾巴停止自然摆动,僵在半空中,末梢微微下垂。
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满怜立刻下压身体,屏住呼吸,紧握千梭剑柄,眼睛死死锁在卧室外的没有一丝月光照耀着的极致暗黑。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只有一阵又一阵得呼啸着的穿堂风不断拂过满怜的脸颊,带走满怜额头上的汉滴。
满怜悄悄摸到卧室门口,探了一下脑袋又立刻收回,见没有动静就故技重施又看了另外几处地方。
没有人,只有风在她耳边浅浅低语。之前发出动静的门口木门还在穿堂风的吹拂下一摇一摆,只是此刻它恰好停在不会发出动静的角度不断开合。
“虚惊一场啊,只是风罢了,下次睡觉前记得关窗啊……”千梭又恢复了往常的随意。
但满怜握着千梭的手却更紧了,她想起了刚起来时飘动的窗帘,想起了这阵半夜突袭而来的风,想起了……
自己明明已经关上了窗啊!
满怜刚想扭动僵住的脖颈回头看去,手握千梭的手像是有了自我意识般带动身子以左足为轴旋转向后斩去。
皮肉撕裂与骨骼断裂的声音同时传来,却没有想象中的鲜血四溅。
满怜的眼睛对上了那个东西的混浊不堪的眼球,那明显不是活物的眼睛。那东西的身体呈现不健康的、近似风干泥炭的颜色,泛着缺乏血色的青灰与土褐。这是一只僵尸。
刚刚那一斩径直砍穿了僵尸的脖子,从脖颈另一侧穿出。
那具躯体还站着,十指徒劳地向前抓了两下,然后晃了晃,作势要倒下。
“谢谢啊千梭……哎?!”没等道谢的话说完,满怜的目光迅速转移至僵尸的头颅之上。
令满怜感到极度深寒的是,僵尸的头颅并未随躯体一同摇摆作势倒下,它依然悬停在半空,像一截被无形之线牵住的破旧灯笼。那东西颈口翻卷着灰败的皮肉,却不流血,也不滴落什么。
满怜的尾巴僵在半空中,末梢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刚刚竖起的耳朵又再一次向后压平。
满怜迅速后撤,拉上卧室门作为盾,只留下一缝留给千梭刺击。
“我去!”千梭明显也吓了一跳,“你不是自称道士吗?快想办法彻底了结这东西呀!”
僵尸的躯体晃了晃,最后还是倒下了。
在僵尸躯体彻底瘫倒后,它的身后闪过一道白光,是……铁甲?
僵尸的头颅在空中翻转,露出了插进它后脑的剑——一把不那么像剑的剑——一个银灰色的细长十字架,十字横档上缠绕着镂空的铁笼,底部挂着一颗核桃大的金属球。
此时,这把剑的整个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跟剑同样露出的,还有它后方那位戴着全封闭圆顶头盔的持剑者。
“你好。”这个身着全套板甲、使用奇怪武器的男人发话了,声音沉闷、空洞、模糊不清,还伴随着明显的金属回音。
“看起来,这只僵尸其实你自己也能应对嘛。”
“嗨?”满怜试探性回复了一下。
板甲战士不紧不慢地抬起那只裹着铁手套的手掌,稳稳握住剑身中段,像拈起一片落叶般轻巧地将剑上挂着的僵尸脑袋顶了出去。
僵尸的脑袋落地,滚了两圈,最终脸朝上停住。
战士收剑挂回腰间,动作干脆利落,铁甲碰撞间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轻响。
随后他转过身,向满怜伸出了另一只手——那只没握剑、没有沾上脏东西的手。
“看起来,这里不太安全嘛。”他的语气平平的,配上了一些绅士的动作,优雅与从容的风度就差写在脸……不,头盔上了。
“这位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欢迎来我的临时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