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丈渠验货

作者:悠忧忧欧 更新时间:2026/10/14 9:51:42 字数:2998

“册上四十一口,仓里的陈麦只够吃十五天。”格温把三张薄纸摊在渠边的石头上,指尖压住纸角,“人来了八个。” 雷恩数过去,连老约恩的孙子算上,八个。坡上还站着四个人,抱着手往下看,不下来。 渠口在台地东头,淤了三十年,远看就是一道浅沟。雷恩把绳头递给站在最前的托恩:“先报名,再谈粮。” 托恩没接绳:“修一天,给多少。” “记工分。”雷恩说,“渠通到哪,销到哪一笔。通到你家地块那一截,当日结,其余的折春税。” “先做,后给。”托恩把绳往回推了半寸,“那我今天吃的从哪来。” 坡上又退了一个人。 格温把纸往前挪了挪,声音不高,压住了渠边的说话声:“我把账念一遍,谁听谁自己算。册上现住四十一口,能下地的二十五个。仓里陈麦三百二十斗,两顿稀的,一天四斗。吃到化雪还得七十天。” “差多少。”雷恩问。 “不是差多少。”格温抬起眼,“是吃到半月头上,仓就空了。前头几十天的活,筑墙、修圈、打柴,一样没算进去。” 托恩笑了一声:“又是个空仓的。” “那你站在这干什么。”雷恩问。 “看您撑几天。” 雷恩没答他,转向格温:“绳借到了。” “老约恩自己搓的。”格温从肩上卸下一捆麻绳,绳子硬,打了三道结,“他说旧了,怕量不准,让我跟您说清楚。” “够用。” 雷恩把绳在沟沿上拉直,量过宽度,又量沟底。这段浮土,一丈要多少人日,整条渠多少丈,两个夏天也修不完。十二个人,是眼下能凑出的全部。 他把绳收起来。 “规矩改一下。”他说,“按丈田定额分期付。下工当日每人三合陈麦,记四分工。渠修到自家地块那一截,当日补足一份,工分翻倍。上契的田,秋前不收租。” “三合是稀粥。”托恩说。 “是三合。”雷恩把册子从格温手里接过来,翻到新的一页,“干不干。” 托恩站了很久,伸手把绳抓过去:“我画横。” “横也算。” 格温蘸着炭笔把名字写上,把册子往前推:“按手印。按了,我认,领主认,来抢的人也认。” 托恩按下去,指腹上留了一圈黑。后面七个跟上来。坡上那四个里又下来三个,其中一个是半年前从森语族那边落户的猎户,名字写不利索,自己画了个记号。最后一个是老约恩的孙子。 “你替谁按。”格温问。 “替我自己。”那小子把手指按下去,“我叔撒那半亩黑麦,您不是说按工分算。我今天起挣的工分,先抵我家欠的那笔。” “你叔答应?” “他还没答应。”小子把手抬起来,看了看指头上的墨,“我按了,他就得答。” 还有一个人没按。托恩的媳妇站在人后头,手里攥着一块布,说她男人去年冬里被塌下来的土压过腿,蹲久了站不起来,能不能让他来干半天。 “半天记半天。”雷恩说,“按半工算,口粮也按半天给。他的地在图上,先上契,谁先修到谁先浇。” 那女人把布摊开,让格温在角上按了个印。 十二个手印。格温数了两遍,把册子合上,又翻开一页写契。 写完他念:“渠工一日记四分,三合粮当日发。中途不干,前面积的分作废一半。领主这边也添一条,若发不出粮,渠工凭此契领双份,秋后从仓里先扣。两边都按。” “念得对。”雷恩说,“再添一句,渠通到谁的地头,谁到场看,认了在图上画名。” 格温把册子递回来的时候,指头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这条写下去,中途会有人跑。” “跑了也好。”雷恩说,“跑的是算计明白的人,留下的是算不明白的。两种我都用得上,但不能混着用。” 格温把册子塞进怀里,往坡上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您这是逼人。” “是换人。”雷恩说。 第二天十二个人到齐,四把旧锨,两把更旧,剩下的用木锨。格温记的旧渠残线画在一块薄木板上,从渠口往南歪出去。照着挖了一天,日头偏西,坑底还是干土。 托恩把锨插进土里:“这边没水。” “停。”雷恩把木板拿起来,“格温,这条线谁画的。” “前任的副手。”格温脸色不好,“他跟我说照旧图描的。” “图呢。” “跟着底册走了。” 雷恩把木板翻过来,背面有半个指印,边角发黑。他拉绳重新量,量到第三丈蹲下,抓了一把土。土发白,是常年过水才留下的碱。他顺着碱痕往北摸,摸到一块塌落的碎石。 “往这边挖。” 托恩不信。挖到天黑,坑里全是碎石。老约恩的孙子先泄了气,把木锨扔在坑边,坐下去。托恩踢了他一脚,让他起来。 第二天接着挖,挖到半人深,一把锨头磕出闷响。 不是散石,是一整块,黑灰色,边沿圆润,不像天然的。 “石涵。”格温蹲下去看了半天。 雷恩把碎石一块块搬开。掏到傍晚,涵口露出来,只有小臂高,内壁被水磨得发亮,往下黑得看不见底。他拿绳坠下去,放了两丈三才到底。 “通着。”他说,“水走的路没断。” 托恩把头凑到涵口听,摇头:“没水。” “雪还没化。”雷恩说,“化雪那几天,水从北山下来,走的还是这条。” 那猎户一直没开口,这会儿蹲下来,伸手在涵口内壁刮了一下,闻了闻:“泥是黑的,不是新淤的。底下有活水,得等。” “等得住吗。”托恩问。 “等不住也得等。”雷恩说,“渠不是为今天有水才修的。” 第二天接着往南掏,一丈接一丈,接出七丈多。淤在里面的泥黑得发亮,混着碎木。老约恩的孙子挖出一截烂绳头,说这是旧闸绳,他爷爷讲过,从前水到这儿要缓一缓,缓过再往南。 托恩拿着锨往南走了一段,回来脸色不好:“南头那截沟被填平了,上头种着麦,我认得那块地。” “谁的。” “您册上那个老约恩的侄子。” 到第三天午后,老约恩自己来了。 他背驼,蹲到坑边,伸手在涵口里刮了一下,看指头上的泥。 “这是渠的腰眼。”他说,“后来塌了,没人修,上头就把沟填了种麦。” “您知道位置。”雷恩说。 “我看着我爹挖过。”老约恩站起来,“您要往南修,得从我家圈边过。” “过。”雷恩说,“占一丈,记一丈的工。拦着的麦,按工分补。” “我不要工分。”老约恩说,“渠通了,先浇我圈下那三亩。” “先浇谁,看谁先上契、谁先把地整出来。”雷恩说,“您的三亩上契在先,就先浇。这句话我写进契里。” 老约恩盯着他看了半晌,把手里那根棍子往地上一戳:“牛借你三天。” 那天夜里,雷恩把丈量板摆在桌上,把渠口、石涵、往南七丈的旧涵、两侧田面一并画上去。能上契的地按现有户册数下来,圈出两百三十亩左右。往南还有一段台地,他量不到,也修不动。 格温把陈麦的数报过来:剩下两百七十八斗。 “精修这一段。”雷恩在板上划,“从渠口到旧涵尾,四百二十丈。十二个人,一天五丈,八十多天。” “粮呢。” “按新规矩,下工三合,补工一分。”他算了算,“够八十天。” “刚好卡住。” “不是刚好。”雷恩说,“是不许再有别的活。筑墙、修圈、打柴,全停。牛拉石头按工分记,人只修这一段。余下的渠我不修了。” 格温把册子翻开,写下第一张田亩图的抬头,又写下用工计划:精修一渠,四百二十丈,用工四千八百,十二人,限八十日。写完他盯着那串数。 “您把仓里九成的麦子押在这一段沟上。”他说,“要是渠不通呢。” “渠通不通,不在麦上。”雷恩说,“在人肯不肯回来。这十二个人按了手印,他们的地在图上。渠通了,他们回来,麦子入库;渠不通,没人回来,留麦也没人吃。” “那您呢。” 雷恩把炭笔放下,在册尾添了一行字,把册子推过去:“念。” 格温看着那行字,嗓音低了些:“渠不通,这一仓麦谁都不许再动。” “就这个。”雷恩说,“我按不了手印,我怕自己改。” 格温抬起手,用拇指在字下面按出一个灰印。 “那我按。”他说。 门外有脚步。老约恩的孙子站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两条湿绳,绳上还滴着水。 “我爷爷让我送来的。”他说,“他说旧的量不准,这一条每十丈打一个结,错不了。” 他把绳放下,往后退了半步,又想起什么。 “还有件事。”他说,“渠口上头今天有人站了半天,看得挺细。我叔认出那双靴子了,说是上游杜兰家的。”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