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上午……
蚀终于苏醒了。
紫黑色晶体内部积存着大量情绪，连外层都比睡前明亮了一些。
它安静地待在奈尔的灵魂核心里，花了很长时间整理自己吃下去的东西。
满足，快乐，安心，得意。
还有很多过去完全无法理解的记忆。
它记得奈尔坐在长桌主位上的快乐，也记得她吃到焦糖酥饼后的满足。
还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经历更加复杂，里面混着成年人的生活常识和大量乱七八糟的方块字。
这些东西被它全部吃了。
蚀原本只能分辨安全和危险，现在却能够理解更多事情了。
它甚至学会了回头检查自己以前做过的事情，晶体内部涌起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情绪。
鄙夷。
以前的自己怎么那么蠢啊？
检查结果非常糟糕！
以前的它简直就是笨蛋！
遇到危险只会缩起来，奈尔催了几遍才肯给力量。
奈尔让它寻找目标，它也要慢吞吞摸索半天用什么术式。
最过分的是昨晚，奈尔都快被金眼睛的人掐死了，它却只会在灵魂核心里装死，连思考的力气都被吓得没有了。
难怪被骂草包。
难怪被骂废物。
换它是奈尔它也要骂！
像它这样这么笨的家伙，真的有资格待在奈尔灵魂里吗？！
它越想越觉得过去的自己给奈尔添了好多不该添的麻烦，甚至还差点因为乱撞把那点可怜的力量败光。
自己真是丢尽了作为神格的脸。
奈尔骂得真对，怪不得她总说想要把它丢掉。
蚀为自己的这个发现难受了一阵，又把晶体收紧了些。
好在奈尔没有真的把它扔掉。
它仍旧被奈尔的灵魂包裹着，熟悉的温度也还在。
只是现在它没法给奈尔力量，也无法感受奈尔的一切了。
这让神格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寞。
若是要用什么来比喻的话，大概是平时的它一直都被奈尔抱在怀里，能感受到奈尔身上的温暖，能闻到奈尔的气味、能感受到奈尔的心跳、也能听到奈尔平时习惯性的自言自语。
可现在除了那股温暖之外，其他的东西，全都消失了！
只有奈尔的温暖的话，是不足以让神格满足的，它忍受不了地想要重新感知到奈尔的一切！
况且奈尔那么弱，还经常要借助它的力量，要是失去它的话该怎么办啊？
她现在肯定很焦急吧？毕竟她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任何依靠。
那么，还有谁可以拯救她呢？
那当然是伟大的蚀了！
蚀抖了抖晶体，决定再朝意识层伸出触丝试探一遍。
细长的紫黑力量刚刚靠近，那层陌生阻隔马上亮了起来，将触丝压散。
……好像还是过不去。
事实并没有因为它变聪明了而发生变化，这让蚀有点丧气。
不过这次它学聪明了，很快缩回触丝，没有再傻乎乎地撞更多次。
既然此路不通，它就只能开始想其他办法，重新开始检查奈尔的灵魂中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
很快它就发现，奈尔的灵魂状态比昨晚活跃很多！
这意味着奈尔应该醒了。
也意味着奈尔的记忆区更新了！
蚀很快重新来到记忆区。
果然和昨天不一样了，新的记忆像刚煮好的米饭一样摆在记忆区的最上层，冒着腾腾的热气。
这份记忆里不仅有新出现的情绪可以吃，而且很可能还包含了阻隔层形成的关键情报！
赶紧去看看她的记忆更新了什么吧！说不定会有好吃的情绪也说不定！
蚀兴冲冲地凑过去，一头扎进最新鲜的那段记忆里。
最先碰到的是一阵强烈的苦味。
奈尔坐在床边，双手捧着药碗，脸都皱了起来。
维斯佩拉托着碗底，根本没有给她偷偷倒掉的机会。
“姐姐，奈尔真的已经好了呀，要不把药留给莉莉安姐姐吧，她平时那么忙，肯定更需要。”
“她不用。”
“可是奈尔也不用嘛，姐姐看，奈尔现在可有精神了，还能下床转两圈，药这么珍贵，浪费在奈尔身上多可惜呀。”
维斯佩拉把药碗往前推了一点。
奈尔的笑脸马上垮了。
“好嘛，奈尔喝，先说好了，喝完以后要多给一块蜂蜜面包，这么苦的东西，没有甜食根本压不下去。”
蚀尝了一口残留在记忆里的药味，整个晶体都缩了回去。
好恶心！恶！
这个情绪绝对不能吃！
它赶快绕开这段记忆，顺着后面的痕迹向前移动。
奈尔喝完药以后吃到了面包，苦味很快被蜂蜜带来的满足盖住。
蚀顺手吃掉一点，内部也暖了起来。
这回它克制住了。
再吃撑又要忍不住睡觉，奈尔现在还有麻烦，它得先干活。
但是找到最新的记忆是奈尔上了马车，现在正在车里发呆……
蚀感觉自己好像找错了方向，于是又一路折返回之前的记忆去，终于找到了奈尔醒来的时候。
清早的房间。
奈尔坐在陌生的床上，脖子上一圈银灰色金属。
她伸手摸了又摸，情绪从迷糊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愤怒。
“我草！这他妈不是维斯佩拉房间吗？”
“士可杀！不可辱！”
奈尔还尝试过调动它的力量。
但项圈立刻亮了起来，让她整个人直接啪叽倒回床上。
蚀一路读下来，晶体跟着一颤一颤。
奈尔好惨啊。
被套了圈圈，被灌了苦药，还要讨好那个金眼睛。
蚀碰到这段记忆后，晶体立刻震动起来。
原来奈尔找过它。
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它！
蚀想立刻回应，触丝才探出去又再次撞上阻隔。
它只好压住急切，继续去看剩下的记忆。
奈尔的力量遭到切断，身体也软了下去，整个人倒回床上。
“太过分了吧……”
奈尔躺在那里，摸着脖子上的东西，委屈中还混着恐慌。
后来维斯佩拉来了，告诉她那件东西名叫封锁器，可以压制寄生型余孽。
奈尔当时就明白了维斯佩拉的误会，她干脆地顺着这个误会装失忆和受害者。
蚀读到这里，晶体的内部微微发热。
什么叫寄生体？
它怎么就变成寄生奈尔的坏蛋了？
明明它没有寄生奈尔，也完全没有抢奈尔的身体，可金眼睛明明就是在骂它吧？
蚀本来有点生气的，但感受到这段记忆中的糊弄感后，又很快冷静了下来。
算了。
反正奈尔也不过是在忽悠金眼睛而已，并不是真的觉得它是坏蛋。
蚀从记忆中弄清楚了封锁器的作用，也确认了阻挠它的敌人。
那只银灰色的项圈正扣在奈尔脖子上，密集的纹路堵住了它和意识层之间的通道。
奈尔只要调动力量，项圈就会进行压制。
都是这个东西干的！
它调动刚刚恢复的力量，沿着灵魂内部探向阻隔。
触丝是贴着边缘缓慢移动，尝试寻找律纹之间的缺口。
可是金色的纹路非常密集，其中的律力还彼此纠缠在一起。
它们会随着触丝的位置自行变化，始终挡在前方，甚至会绞断它渗入其中的触丝。
这让蚀很快就放弃了暴力破解律纹的尝试。
好复杂。
维斯佩拉取来封锁器以后，还亲手改过上面的纹路。
奈尔不仅没见过那些细节，也完全不了解那些纹路有什么用处。
这让蚀一时间又没有头绪了。
可恶！
金眼睛怎么这么讨厌，掐奈尔也就算了，居然还拿项圈锁她。
锁住奈尔以后，它也跟着遭殃了。
等它恢复力量，一定要把这些金色纹路全部吃掉！
蚀刚生出这个念头，神格内部便有一小块区域对它的想法作出了回应。
大量的信息从晶体深处翻了出来。
那是它原本就拥有的东西。
神格内部本身就有许多的侵入型术式，污染力量通路也好，改变纹路原有的用途也罢，反正各种术式五花八门。
以前的蚀看不懂这些内容，只能在奈尔叫它给技能时凭本能去找。
但现在它从奈尔的记忆里吃到了很多经验，变得聪明了很多，终于能够清晰地分析这些术式有什么用了。
蚀立刻进行翻找。
破坏……侵蚀……替换……逆转……变身……改造……控制……幻术……催眠……洗脑……
它找到了！
只要把蚀力送进封锁器内部，再将几处关键律纹改变方向，项圈对它的压制就会减弱。
操作得更加完整一些，还能让封锁器把奈尔的蚀息误认成正常气息。
这样奈尔既能重新使用它，也不用担心被金眼睛发现。
好厉害。
不愧是神格。
它果然已经摆脱草包身份了！
蚀兴奋地伸出触丝，准备马上动手。
触丝刚碰到阻隔，金色的律纹立刻压了回来。
它才积攒起来的蚀力当场散掉，连晶体内部都暗了几分。
蚀安静下来。
破解方法有了。
没有破解的力量。
这还算什么聪明神格？
它折腾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草包啊！
蚀烦躁地在奈尔灵魂里转来转去。
意识层进不去，也不敢把触丝伸出奈尔的灵魂外。
它能够活动的地方只剩灵魂核心和记忆区，连跟奈尔说话都做不到。
奈尔新留下的记忆还在增加。
车厢正在轻轻摇晃。
她抱着装点心的纸袋，坐在窗边和莉莉安说话。
“莉莉安姐姐，这个奶油卷真的只能吃一个吗？奈尔早饭没有吃很多，再吃半个肯定也装得下。”
“莱茵大人说中午以前只能吃一个，你才喝过药，吃多了容易难受，剩下的都在袋子里，又不会跑掉，等到中午再吃也一样呀。”
“点心刚做好的时候最好吃，放到中午就软了，姐姐忍心让这么好的奶油卷失去酥皮吗？它辛苦被做出来，也应该拥有最完整的一生吧。”
莉莉安抱着文书，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那……那再吃四分之一？”
“半个。”
“三分之一，真的不能再多了。”
“成交！”
奈尔答应得很快，伸手掰走了三分之一。
她先前说了那么多，本来就是为了这一口。
维斯佩拉坐在对面，目光从卷宗上移开。
“吃完擦手，别碰项圈。”
“奈尔刚才只是在摸脖子呀，这东西硬邦邦的，戴久了会累，姐姐真的不能摘下来一小会儿吗？车里还有你看着，寄生体肯定不敢出来。”
“不能。”
“那睡觉的时候呢？”
“也不能。”
“洗澡总可以吧？”
“我帮你洗。”
奈尔手里的奶油卷差点掉下去。
“这个就不用啦！奈尔已经很大了，可以自己洗得很干净，姐姐那么忙，奈尔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呀。”
“我有时间。”
“可是奈尔会害羞嘛。”
蚀看到这里，也感受到了奈尔留在记忆里的绝望。
项圈摘不掉，洗澡还要被盯着。
真惨。
不过为什么奈尔的绝望里怎么还有点期待在里面呢？
蚀有点不理解。
它在这段记忆里忧愁了一会儿后，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昨天，莉莉安提起过铁堡城的失踪事件。
城外有东西在夜间活动，一名执律者和几名巡律士前去调查后全都失踪，现场还留着很淡的邪蚀痕迹。
奈尔当时听得很认真。
她打算跟着维斯佩拉前往铁堡城，半路寻找逃跑机会。
铁堡城附近的东西也被她算进计划里。
管那只余孽有多厉害，只要到了她的手里，她就可以吸收那份力量，将其当成小零食吃掉。
余孽……小零食……
对！铁堡城有小零食吃！
蚀顿时停住了。
它没有力量，铁堡城附近却有余孽在作乱。
对普通人来说，余孽是可怕的怪人怪物，但对于它和奈尔来说，这些家伙不仅不吓人，反而能被她直接当小零食吃掉。
其实伊兰翠理论上也可以当小零食吃掉，但奈尔心里是不舍得的。
蚀继承了这份不舍得，它也不想吃掉伊兰翠，所以铁堡城的那只就成了唯一的选项。
只要趁着金眼睛不在的时候，把那个东西弄到奈尔身边，它就敢探出头去把对方吃掉，再用新得到的力量逆转封锁器。
整个计划都很完美。
就是有一个问题。
它困在奈尔体内，自己没法出去抓余孽。
金眼睛看管奈尔这么严，肯定在小零食接近的时候，就把它消灭掉，根本不可能让小零食接近奈尔。
蚀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要是金眼睛在附近，它就肯定吃不到小零食。
所以得有人帮忙，得有人在金眼睛离开的时候，把那只余孽牵过来碰到奈尔才行。
蚀很快想到了唯一的人选。
还是伊兰翠。
黑紫小狗拥有和它同源的力量，能被它感知到，也在黑月议会内留下了可以联络的灵魂信标。
伊兰翠很厉害，去抓铁堡城的余孽也没问题。
等抓到那只余孽后，它还必须等金眼睛离开奈尔身边。
只要等金眼睛走远，再叫伊兰翠把余孽带给奈尔，剩下的事情就能完成。
完美。
蚀感觉自己已经学会奈尔的思考方式了。
它越来越聪明，等奈尔知道这些事情后，肯定会夸它的！
至于怎么向伊兰翠说明这些事情，蚀还没想好。
总之先把人叫来吧，跟上奈尔再说。
而想要联络伊兰翠，就得进入黑月议会才行。
虽然和奈尔的感知彻底断开了，但反正平时开启黑月议会的也都是它，这项能力并没有因为和奈尔断开联络而丢失。
蚀独自开启了黑月仪式，它感到自己的意识也沉入了那个挂着一轮黑月的宫殿中。
它的意识找到了伊兰翠的那扇门，沿着伊兰翠曾经留下的信标开始发送联络。
很快，一股熟悉又亲和的信号就落入它的感知。
距离并不远，那个信号还在松林城。
蚀立刻兴奋起来，从神格内部挤出为数不多的蚀力，顺着黑月议会残留的连接送出消息。
因为体内的力量少得可怜，它现在只能给出最简单的方向和一句短促的命令。
“跟过来”
发完这三个字，蚀就一下子瘫了。
本来它还想发更多的。
铁堡城，余孽，抓住，避开金眼睛。
可是没有一条成功送出去的。
在醒来后的一次又一次消耗中，它彻底耗尽了刚刚恢复的蚀力，只能重新缩回灵魂核心休息。
不过没关系。
伊兰翠应该收到信号就会跟来，她可喜欢奈尔了。
等它再恢复一点，还会继续发送信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