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昨晚。
伊兰翠本来睡得很香的。
她蜷缩在郊外一处废弃小屋的房梁上，尾巴圈在身前，睡梦里还在咂嘴，大概是梦见了切面很漂亮的什么东西。
然后主上的呼唤就钻进了她的脑袋。
主上在神域里叫她进城接应，还说半小时等不到就走。
伊兰翠睁开眼睛，粉色竖瞳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主上！
主上叫伊兰翠干活了！
她从房梁上翻下来就寻思着怎么重新进城。
其实进城的路她很熟悉，白天毕竟在里面跑过一遍。
但她在外围观察了一番，发现城里的戒严比白天严了不少。
不仅街口多了岗哨，检查站的灯还全亮着，巡逻队一队接一队地走，还都有个人提着非常亮堂的提灯。
伊兰翠本来有些警惕地贴着阴影移动，走两步就停下来观察一下。
但重复几次后，她就得出结论。
人类好敷衍啊。
城门口那两个，抱着长枪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街角那个提灯站岗的，每走十几步就把灯举起来晃一下，晃完原地站好，对着墙发呆，好半天挪一步。
还有一队三人组的，边走边小声聊天，聊的还是酒馆的老板娘。
眼瞅着这些人类的巡逻如此懈怠，伊兰翠干脆也不再那么谨慎了，加快速度赶到主上指引的位置。
这种程度的潜入，对伊兰翠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她把气息压进阴影里，从一堵墙滑到另一堵墙，从屋檐底下钻到水沟旁边，一路无声地摸到了律所附近。
律所外围有高墙，墙头还缠着亮闪闪的线。
伊兰翠蹲在对面一栋矮房的屋脊后，收起尾巴和角，蚀力放出，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小堆没人要的黑布，同时努力掩盖自己的气息。
然后她开始等主上。
主上说，半小时等不到就走。
伊兰翠认真琢磨了一下这个词。
半小时是多久呢？
是一百个呼吸吗？那她刚才进城就用了几十个呼吸，是不是已经可以走了？
不对，主上没那么小气。
是那边的月亮落下一半呢？
她抬头看了看，月亮好好的，速度很慢，一点要掉的意思都没有。
算了。
反正主上之前总说她笨，伊兰翠也觉得自己确实不是很聪明。
既然如此，听主上的就好了。
主上说半小时不到就走人，她也不知道半小时是多久，但她知道自己只要等着就行。
于是伊兰翠等了很久。
久到月亮一点点下去，天边浮现一抹白色。
久到对面的墙头换了一批巡逻的人，久到律所里面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久到街上的巡逻队从密集变稀疏，再从稀疏变得有人边走边打哈欠。
伊兰翠感觉自己等了很久很久。
可主上还是没有来。
更关键的是，主上的气息，她也完全没闻到。
那种让伊兰翠觉得亲密的、舒服的、属于主上的气味，一点都没有出现。
明明她之前可以在很远的地方就闻到主上的味道的……
伊兰翠有点坐不住了，她的尾巴尖从黑布底下露出来，不安分地摆了两下，不过又被她自己按回去。
天边泛起灰白的时候，问题变得越来越大了。
因为她身边的人类越来越多了。
推车的小贩，开门的伙计，井边打水的主妇，一个个从房子里冒出来。
伊兰翠藏身的屋脊离街道太近，再待下去要暴露了。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律所最后一眼，翻身下了屋顶，顺着阴暗的角落，转移到城里更深更暗的地方。
一座堆杂物的旧库房，看起来废弃很久了，正合适。
伊兰翠钻进去蹲好，难得开始思考起来。
主上没有来。
主上的气味消失了。
按主上的命令，等不到就该走了。
可要是主上还平安的话，这时候应该和她说一声吧？
毕竟昨天她逃跑的时候，主上都趁机找了她一次。
难道现在主上的处境比当时还危险吗？
伊兰翠有一点慌了。
但她蹲在库房的黑暗里，尾巴绕在脚边，脑子里把主上平时说过的话一条一条翻出来。
主上说，她可是邪神转世。
主上说，教团那群笨蛋都被她耍得团团转。
主上说，她还有很厉害的招数没拿出来，轻易不用，用了就是惊天动地。
伊兰翠越想越信。
对啊！
主上那种存在，怎么可能被区区教团的杂鱼们给困住呢？
说不定主上用了隐身的招数，从巡逻队眼皮底下大摇大摆走过去了，人类根本看不见。
说不定主上早就离开了，只是招数太厉害，连气味都一起收起来了。
说不定主上现在正坐在那个高椅子上，观察伊兰翠有没有认真执行命令！
这么一想，伊兰翠立刻把腰坐直了。
不能懈怠。
要是在松林城都表现不好，主上以后还怎么放心把更重要的任务交给她？
她决定在城里隐蔽待命，忍住砍脑袋的冲动，继续等待主上的下一步指示。
主上一定会有下一步指示的。
就在她蹲好没多久的时候。
一道信号忽然送进了她的脑袋。
那道信号很轻，很淡，却带着来自神域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紧接着，一个方向和信息一起出现在了她的脑袋里。
“跟过来”
伊兰翠的耳朵唰地竖起来了。
尖耳抖动，粉色竖瞳一下子亮得惊人。
主上！
主上又呼唤伊兰翠了！
她激动得尾巴都直了，尾刃在库房的灰尘里抖出一串轻响。
来了来了，主上的指示来了！
伊兰翠仰起头，对着空气中那个看不见的方向，用心呼唤回去。
“主上！是我！伊兰翠在这里！”
没有回应。
“主上？伊兰翠收到了！伊兰翠这就跟上！请指示！”
还是没有回应。
“主上～伊兰翠有事禀报～主上？主上～？”
无论她怎么唤，那头都安安静静，只剩那个方向指引还稳定地悬在感知里。
伊兰翠歪着头想了想。
主上没有回应呼唤。
但是主上说了，跟上。
伊兰翠懂了。
这是主上的考验！
主上在考验她能不能在不说话的情况下完成任务！
毕竟这种隐藏气息、单线联络的高级操作，一定非常消耗主上的力量，主上肯定腾不出嘴来理她。
伊兰翠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为主上的深谋远虑感动得耳朵直颤。
她悄悄出了库房，贴着阴影往指引的方向移动。
方向指向城北，指向商道的方向。
伊兰翠一边赶路，一边在心里继续不厌其烦地呼唤。
“主上～伊兰翠跟上了哦～”
没有回应。
“主上，伊兰翠昨晚等了您一整晚哦，虽然没等到，但是伊兰翠没有偷懒～”
还是没有回应。
“主上～可以给属下一点夸奖吗～就一点点嘛～”
指引的方向纹丝不动地指向北方。
伊兰翠叹了口气，有些忧愁。
主上怎么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难道这是主上不得已的策略吗？毕竟主上平时要是听到她这样的语气，肯定会回她话的。
那就只可能是之前的猜测没错对吧？现在主上肯定是遇上麻烦了才没法理会她。
所以她更应该快点跟上了！
尽管没有继续得到奈尔的指示，但伊兰翠还是把指引的方向和命令牢牢刻进了脑袋里。
她猫着腰钻进城北的窄巷，漆黑的鳞尾在身后压得低低的。
主上，要等着伊兰翠啊。
伊兰翠这就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