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客官慢慢用，我不打扰您了。”
看着她端着空托盘转身离去的背影，罗烬倒有些后知后觉起来。
他端起酒杯，眸光沉沉。
明明是随口闲谈，可她的谈吐、举止，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市井少女该有的模样。
他开始怀疑——这小姑娘，会不会就是族叔要找的那个人。
久坐角落，酒液入喉，微醺的酒意稍稍冲散了他连日追查的紧绷疲惫。看着大堂空荡冷清，他忽然生出几分荒唐念头——他想再多看看她，再多和她说几句话。
他向来寡言冷性，不懂寻常攀谈手段，脑子一热，索性装出几分酒后松弛的散漫模样，抬手唤来了掌柜。
“掌柜的。”
掌柜连忙快步上前，堆着满脸谄笑：“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罗烬故作慵懒，语气随意：“你这酒菜尚可，只是独自饮酒太过无趣，总觉得不尽兴。方才那个打杂的小妹与我聊得还算投缘，你去把她唤过来，陪我说说话。”
掌柜当场一愣，满脸为难，连连摆手：“客官您怕是误会了！小店只是正经食宿馆子，从来不做那些旁门生意！店里干活的都是正经良家姑娘，万万没有陪客这一说啊！”
罗烬不言不语，指尖轻弹，直接摸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元，随手搁在桌面。
金光乍现，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桌板微沉。
这一袋金元，别说一顿酒食，几乎抵得上小店数月营收。
掌柜两眼瞬间放光，所有为难尽数烟消云散，立马改口，语气殷勤至极：“有！有有有！客官说笑了，小的这就去，这就把韩姑娘给您请来！”
后院之中，王珩瑶正低头麻利地收拾杂物，指尖翻飞，动作利落。
对于在快递站点干了几个月的王恒尧这些活简直不在话下。
掌柜急匆匆冲进来，语气急切：“小梅！别干了别干了！天大的好营生找上门了！方才那位尊贵客官看上你了，想让你陪他聊说话，你走运了！”
说着，他不由分说往王珩瑶手里塞去几枚金元：“你看，出手就是这么多！这位客官财大气粗，修为高深，绝对是过路的世家大人物！你俩小姑娘飘零在外无依无靠，跟着这位贵人，以后一辈子不愁吃穿！”
王珩瑶低头看着掌心金灿灿的钱币，只觉的又好气又好笑。
掌柜的口中这差事，怎么跟以前听到的陪酒女那么像呢？
便是激动的立马就想走了，当即用力把金元塞回掌柜手里，眉眼冷硬，语气坚决：“那不可以，我是不可能陪人招待的，这几个金元你拿回去，就算你把我赶了出去，要赔押了的工钱，我也是干不了的。”说完她转身就想回临时住处，却被掌柜死死拽住手腕。
虽然靠老祖给的功法停止了血脉的摧残，也有了堪比凝元境的修为，但是大病初愈又加上舟车劳顿，还不便不运功，身体也只是个小女生的气力，竟一时拽不过他，挣不出手反被捉了个踉跄。
“小姐！”晚翠也在一旁干活，看到小姐和掌柜的起了争执，立马放下手头的事，过去帮王珩瑶拉开了。
掌柜的收了将近两三个月甚至一年生意的银钱，看到两人如此，又怕担待了座上的那位小爷，只好来软的。
“哎呀姑娘，是叔心急了，话说重了！可你们俩小姑娘无依无靠、飘零在外，长得这般俊俏，独自在外本就危险！那位客官修为高深、家底丰厚，你们好好陪着说说话，讨个贵人青睐，以后何苦再受这份罪？这是好事啊！”说罢又掏出了不少金元抓过王珩瑶的手就要往里塞。
王珩瑶连忙抽手，也不听他多狡辩
“这好处，我可拿不来，你要给你，你去陪去吧！”说这话时还一本正经的。
一边说一边拉着晚翠，趁着掌柜的没反应过来，气冲冲的就往外走了，连行李都不敢要了，掌柜急了，连忙追上前拉扯，嘴里不停哀求，全然不顾前厅众人目光，可是已经到了客厅。
“韩姑娘，等等，等等，算是叔求你了行不行？”掌柜的也不怕客人看见，为了钱，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喂，快松手，衣服要被扯烂了，你给起开呀，晚翠，给我咬他！”
“你不咬我咬。”
“哎哟！！”
一大男人要拉，这俩小姑娘也扯不动，实在不行，只能动口不动手了。前厅大堂，一追一扯的争执格外显眼。在一边角落座上的罗烬，看见先前的女孩和掌柜的这一出，他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浅淡的笑意，又夹杂着浓浓的悔意。。
“就这么不愿意陪我聊会吗？放心，我又不会迫你干什么不好的事，而且，我方才看你还想跟我聊来着，怎么？我出钱相请，你反倒这般抗拒？。
听言，三人放下了拉扯，王珩瑶看清了来人的长相，不仅心里暗啐了一口：“是他？简直有病！”
“怎么是你”王珩瑶没有好气的说，“方才我跟你说话，你给我装高冷，现在要拿我寻开心，我看起来很闲吗。“
说着王珩瑶也是感到莫名的委屈，两世为人了，从那天晚上开始，受气受难受苦直到了现在，就算是一个大男人，也是快受不了了。竟是情绪失了控，挣开掌柜的手，蹲在一旁，抱着头，自顾自低低头哭了起来。
罗烬没想到会这样，本来其实也没多想，也没想到花钱找人的想法不妥。
“方才微醺上头，心绪纷乱，只想再与你说几句话，却一时愚钝，想不出妥当法子，鬼使神差用了这种最荒唐、最折辱人的手段。但我绝非有意消遣、轻薄于你。”
这些话显然没法让她相信，想了想，走到她身边，话也诚恳了起来：“今日之举，是我愚钝失礼，绝非心存恶意。在这里给姑娘赔个不是了。”
他侧身避开大堂众人视线，让出前路，语气带着十足的诚意与迁就：
“楼上有清静包厢，无人打扰。你若信我，随我上去片刻，几句话说完，我即刻向你赔罪补偿，今日所有失礼，我一力承担。”
“若你听完依旧不愿，我绝不强人所难，从此不再扰你分毫。”
王珩瑶听言抬起头，泪眼朦胧的，心底依旧酸涩郁结，却也微微怔住。
王珩瑶起身，指尖攥紧晚翠的衣袖，泪痕还凝在脸颊。她盯着罗烬沉静的眼眸，沉吟片刻。
“好吧，我随你上去，你也别再烦我了噢。” 她缓缓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之后的沙哑，也莫名觉得方才哭唧唧的样子像极了娘炮，顿了顿，立刻补上条件，“但晚翠要跟着我一起去。”
罗烬没有半分迟疑，颔首应允：“理所应当。你大可放心，包厢之内，只闲谈，无他事。”
掌柜站在一旁，马上招呼着小弟赶紧安排放房间。
三人移步上楼，进了狭小安静的包厢。房内只一张木桌两排长凳，窗开一线，能听见楼下大堂隐约的喧闹。
罗烬率先落座，抬手示意她们随便坐，还主动将包厢门虚掩，并未落闩。
“门不锁，你随时能唤人。” 罗烬看懂她暗藏的不安，主动给她一份安心。
王珩瑶拉着晚翠，选了离他最远的一侧坐下，脊背微微绷着。她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迹，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赔罪不必多说，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讲了。”
罗烬没有直奔要害，暂时压下探她底细的心，顺着市井闲谈的方向开口。
“我一路在外城奔走，近来听闻各大世家之间暗流涌动，不少支系矛盾越来越重。大炎这么多世家，你可有耳闻？”
这话刚好踩在王珩瑶知晓的范围里。她虽在外逃亡，也一直在留意各方动静，只是平日无处找人探讨，就像是村口的老大爷就算下着象棋的时候也不忘谈谈国事这或许是一个”男人“基本的素养之一了。她稍稍放松一点戒备，缓缓开口：
“略有耳闻。别看现在的这些世家风光，内里大多不行。诶，你想，就拿一些我知道的老牌大族来说，嫡系啊旁系啊都要争什么，啊权柄，啊产业，为保住血脉，不少家族支系还会特意寻访适配的女子联姻，搞这种乱七八糟迷信的玩意，可到头来除了把家里闹得一团糟又有什么用。”说到动情还配上手势起来。
罗烬眉梢微抬，她寥寥几句，便点透世家根基的症结，远超普通市井少女的眼界。他顺着往下聊：
“确实如此。这些世家最看重传承，可越是执着提纯血脉，越容易生出隐患。族中派系林立，为了家主之位，亲兄弟、叔侄之间，也会互相算计倾轧。”
“是啊。” 王珩瑶轻轻叹一口气，想起王家，语气平淡，“一旦掌权的家主闭关，底下人便会趁机瓜分权柄。平日里藏着的矛盾，一下子全部翻出来。为了争权，什么亲情都能抛在脑后。”
“不止世家，宗门与朝堂之间，也互相制衡。” 罗烬缓缓道，“皇室忌惮大族底蕴，大族也不愿完全受制于朝堂，彼此互相牵制，维持着眼下的平衡。一旦哪一方力量失衡，这安稳局面便会破碎。”
一来一往，两人慢慢聊开。
王珩瑶原本紧绷的身子也渐渐松弛了下来，原本满心提防，却没想到二人在这件事上想法意外相合。
晚翠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紧紧守在王珩瑶身侧，时不时抬眼打量罗烬。
王珩瑶说着：
“我倒是没想到方才在楼下，我主动搭话，你却不愿多谈真聊开了，却也挺能说的。”
罗烬淡淡一笑，带着几分无奈：“那时我不知你的底细，习惯万事谨慎，不敢随意与人深聊。现在一番闲谈，倒是意外投缘。”
王珩瑶心里清楚，这人身上一定藏着秘密。
罗烬看着她的模样，心底情绪复杂。
对眼前这女生的身份的猜想仿佛也有了答案。
只是现在，却也不着急去告诉族叔这女生的去向了。
窗外晚风穿过窗缝，轻轻拂过室内。
包厢之内，两人继续从容闲谈，彼此心底，却各藏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