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贾是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的。
那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石板,又像是某种动物在啃木头,断断续续,节奏诡异。他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那面熟悉的天花板——还是那么高,还是那些雕花石柱,还是那些彩绘玻璃窗。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角度和昨天差不多,说明他大概睡了整整一圈。
“几点了……”他嘟囔着坐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回忆昨晚的事。宴会,面包,老陈,艾莉丝。还有鞋带。鞋带。鞋带。
他想起来了。
“操。”
他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石砖地面上。他低头看自己的靴子,靴子还摆在床边,松紧带完好无损。他蹲下来,拿起一只靴子翻来覆去地看——没有鞋带。这个世界还是没有鞋带。他记得鞋带,但靴子上没有。和昨天一样。
“好,至少没有变得更糟。”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刮石板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的。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探出头往下看。
王宫外的广场上,聚集了至少上百人。他们排成几列,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什么东西,在石板地面上刮来刮去。陆仁贾眯起眼睛仔细看,发现他们手里拿的是——面包。
有人拿着法棍面包在刮地,有人拿着圆面包在墙上蹭,还有人把面包掰成两半,用断面在石砖上画画。广场地面上已经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白色痕迹,像是被粉笔涂过一样。一个穿着围裙的男人——看起来像面包师——正跪在地上,用一块吐司认真地擦拭石板缝隙,表情专注得像在雕刻艺术品。
陆仁贾把脑袋缩回来。
“他们在用面包擦地。”他说。
没有人回应他。
他快速穿上衣服——还是那件白色亚麻长袍,这好像是他唯一的衣服——然后推开门冲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昨天那些站岗的卫兵不见了。他沿着走廊跑,跑过一道又一道拱门,最后从王宫侧门冲了出去。
广场上的景象比他刚才从窗口看到的还要壮观。上百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拿着各种形状的面包,在广场地面上、墙壁上、柱子上,认真地涂抹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所有人都带着一种奇怪的专注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一个小孩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面包,正在用面包的软瓤往自己脸上抹。他的母亲站在旁边,用一块面包帮他擦脸,动作温柔慈爱,就像在用毛巾给孩子洗脸。
陆仁贾站在那里,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醒了。”
他转过头。老陈靠在一根石柱上,手里还是那个酒瓶,但里面的液体看起来比昨晚少了很多。他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很清醒。
“他们在用面包擦脸。”陆仁贾说。
“嗯。”
“用面包。擦脸。”
“嗯。”
“面包是用来吃的。”
老陈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陆仁贾张了张嘴。他想说“当然确定”,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环顾四周,广场上所有人都在用面包做各种事情——擦地、擦墙、擦脸、擦鞋、垫桌脚、堵窗户缝。没有一个人把面包放进嘴里。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对面包的食欲。
他看向老陈。
“他们忘了面包能吃。”陆仁贾的声音很轻。
“嗯。”
“什么时候忘的?”
老陈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
“大概……昨晚?今天早上?我也不确定。”他喝了一口酒,“我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们在用面包擦地了。我试图告诉一个面包师,面包是用来吃的。他看着我,表情就像我告诉他太阳是方的。”
“然后呢?”
“然后他用面包擦了我的鞋。”
陆仁贾低头看了看老陈的鞋。那双破旧的布鞋上确实有一层白色的面包屑。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阻止?”老陈笑了,露出那口黄牙,“兄弟,这个世界每天都有新的东西被忘掉。你阻止得过来吗?”
陆仁贾沉默了。
他走到广场边缘,蹲下来,捡起一块被人扔在地上的面包。圆形的,烤得金黄,表面撒着芝麻,闻起来还有淡淡的麦香。他掰开面包,里面的组织松软多孔,和前世他早上赶地铁时在便利店买的那种一模一样。他把面包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食物的味道。
他张开嘴,咬了一口。
面包的香甜在他嘴里化开。他咀嚼着,吞咽着,感受着食物滑进食道的实感。这是他穿越以来吃的第一口正常食物,虽然只是最普通的面包,但此刻他觉得这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
“你在吃面包。”
他抬起头。艾莉丝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银色的骑装,金发扎成马尾,腰间佩着一把剑——那把昨天她不记得自己应该带的剑。她正低头看着他,表情介于困惑和好奇之间。
“嗯。”陆仁贾把面包咽下去,“我饿了。”
“饿了应该吃……”艾莉丝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吃……”
她说不出来。
“面包。”陆仁贾说,“饿了应该吃面包。”
艾莉丝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她走近一步,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碧色眼睛很近,近到陆仁贾能看见自己在她瞳孔里的倒影。
“你怎么知道面包能吃?”
“因为这是常识。”
“常识?”
“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陆仁贾手里那块被咬了一口的面包,然后抬头看他的脸。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打架,一边是“这个世界没有面包能吃这个概念”,另一边是“这个人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我……”她开口,又停住。
她伸手拿过陆仁贾手里的面包,翻来覆去地看。她把它举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她把面包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她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某种被遗忘的本能。面包在她嘴里停留了几秒,然后她咽了下去。
“这是……”她的声音有点抖,“这是食物。”
“对。”
“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陆仁贾看着她。她脸上那种困惑和不安是真实的,不是装的。她确实不记得面包能吃这件事,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味觉记得。她的本能记得。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艾莉丝把面包还给他,站起来。她低头看着广场上那些用面包擦地、擦墙、擦脸的人,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冷静的审视。
“昨天,你的鞋没有鞋带。”她说。
陆仁贾愣了一下。
“我的鞋也没有。”她继续说,“所有人的鞋都没有。但我今天早上穿鞋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我想了很久,想不起来是哪里不对。现在我知道了。”
她看着陆仁贾手里的面包。
“是‘东西少了’。有东西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而你知道它是什么。”
陆仁贾没有否认。
“你到底是谁?”艾莉丝问。
“陆仁贾。”他说,“一个倒霉的穿越者。”
“穿越者?”
“就是……”他想了想,“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有鞋带,有会吃的面包,还有——”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艾莉丝腰间的剑在发光。那把剑——圣剑,她想起来了——正在发出微弱的蓝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艾莉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然后抬头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很轻,“这个世界少了什么东西,是因为你?”
陆仁贾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是我的能力”,但这句话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被当成疯子?被当成灾星?被押上审判台?
“我……”他开口。
“神眷者大人!”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格雷姆从王宫方向快步走来,铠甲发出铿锵的声响。他看见艾莉丝,先是一愣,然后单膝跪地。
“公主殿下。”
“起来。”艾莉丝说,“什么事?”
格雷姆站起来,表情严肃。他看了陆仁贾一眼,然后看向广场上那些还在用面包擦地的人。
“今天早上,王都所有面包店都遭到了破坏。”他说,“市民们把面包从店里搬出来,用来……清洁。”
“我知道了。”艾莉丝说。
“还有,”格雷姆的声音压低了,“城外出现了异常。昨天被陨石砸出的那个坑,今天早上开始——开始冒面包。”
陆仁贾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那个坑,”格雷姆的表情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坑里长出了面包。不是小麦,不是植物,是面包。直接长出来。”
陆仁贾看向老陈。老陈正在喝酒,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好像“陨石坑里长面包”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艾莉丝看向陆仁贾,那双碧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
“神眷者大人,”她说,“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好。”陆仁贾说,“我也觉得。”
艾莉丝转身往王宫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这个世界少了什么东西,是因为你。”
“我没说。”
“你的表情说了。”
陆仁贾沉默了。
艾莉丝看了他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跟上。”她说,“边走边吃你的面包。我想看你吃东西的样子。”
陆仁贾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被咬了两口的面包,然后抬头看了看广场上那些用面包擦地的人,再看了看远处那个据说在长面包的陨石坑方向。
他叹了口气。
“这才第二天。”他自言自语,跟上了艾莉丝。
老陈在后面喊了一句:“兄弟,需要酒的时候来找我。”
陆仁贾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王宫的走廊里,艾莉丝走在前面,步伐很快,银色的骑装勾勒出干练的线条。陆仁贾跟在后面,啃着面包,心想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诡异的一顿早餐。他在一个用面包擦地的世界吃面包,旁边是一个突然对面包产生哲学兴趣的公主,前方是一个会长面包的陨石坑,身后是一个喝了一晚上酒可能还没醒的穿越前辈。
“你昨天说,”艾莉丝头也不回地开口,“你的鞋没有鞋带,我的鞋也没有鞋带。”
“嗯。”
“鞋带是什么?”
陆仁贾停下脚步。
艾莉丝也停下来,转过身看他。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她金发照得发亮。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按在腰间发光的圣剑上,表情认真,眼神锐利,像一个正在审问犯人的检察官。
“鞋带,”陆仁贾说,“是系在鞋上的绳子。用来把鞋固定在脚上。你穿鞋之前要先系鞋带,系成一个蝴蝶结。打游戏的时候鞋带散了要蹲下来重新系,不然会绊倒。跑步的时候要系双结,不然会开。”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我记得这些。但你们都不记得了。”
艾莉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记得,”她终于开口,“是因为你做的?”
陆仁贾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有审视,有好奇,有戒备,但也有一些别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渴望。
“如果我说是,”他说,“你会怎么做?”
艾莉丝的手握紧了剑柄。圣剑的蓝光在她指缝间流淌,像是一条发光的小河。
“我会告诉你,”她说,“你摊上大事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跟上。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我老师。这个王国里唯一一个——”她顿了顿,“唯一一个还记得‘昨天和今天不一样’的人。”
陆仁贾快步跟上。
“什么意思?”
艾莉丝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阳光从门后倾泻而出,照得陆仁贾睁不开眼。等他适应了光线,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圆形大厅里。大厅中央有一张圆桌,桌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矮人。
一个穿着法师袍、戴着一副用石头磨成的圆框眼镜的矮人,胡子上沾着面包屑,手里拿着一块面包正在——正在端详。
“老师。”艾莉丝说。
矮人抬起头,看见陆仁贾,那双被厚镜片放大的眼睛亮了一下。
“哦?”他说,声音像石头在摩擦,“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记得面包能吃’的年轻人?”
“是的。”
矮人放下手里的面包,从椅子上跳下来——他真的很矮,大概只到陆仁贾腰部——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年轻人,”矮人说,“你记得鞋带吗?”
陆仁贾看着他。
“我记得。”
矮人的眼睛更亮了。他抓住陆仁贾的袍子下摆,用力把他拉到圆桌边。
“坐下。”他说,“我们有很多事要谈。”
陆仁贾被按在一把椅子上。艾莉丝坐在他对面,圣剑放在桌上,蓝光已经熄灭了,但剑身还在微微发热。矮人爬到一把高脚凳上,这样他才能和陆仁贾平视。
“我叫杜林。”矮人说,“王室首席法师,也是这个王国里唯一一个——”他推了推眼镜,“唯一一个研究‘消失的历史’的人。”
“消失的历史?”
“你有没有觉得,”杜林凑近他,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个世界有什么地方不对?”
陆仁贾想起昨天宴会上所有人都不会系鞋带,想起今天早上所有人都用面包擦地,想起那个据说在长面包的陨石坑。
“有。”他说。
杜林笑了。那笑容让他的胡子一抖一抖的,上面的面包屑掉在了桌上。
“那我们来聊聊,”他说,“你到底让这个世界,没了什么。”
陆仁贾看着杜林,看着艾莉丝,看着桌上那块被端详了不知道多久的面包。
他深吸一口气。
“事情要从昨天那颗陨石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