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算盘珠撞在木框上,响得比外头叫卖声还脆。老板娘抬手压住账簿,挡住阮青禾准备填名字的笔。柜台边的油灯把她指尖照得发黄,灯芯烧出一点呛人的焦味。
她先瞧阮青禾灰蓝色的衣领,再瞧林野捧着的盐包,手背贴着那本登记簿,慢慢往里推了半掌。
“林野,这姑娘跟你什么关系?”
“债主。”林野回答得很痛快,“我还欠她一笔诊费。”
“欠债你就替她担保?”
“这可冤枉了!”林野把盐包往怀里一揣,“我不过认出了个熟人,可没说要替您签担保啊。诊费还没还清,总不能先把房钱也欠上吧?”
阮青禾从他身后探出半张脸:“你要是把欠我的账结了,我倒可以自己押钱。”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算旧账,不愧是她。林野差点回头竖大拇指,转念又觉得自己才是该哭的那个。
老板娘没接玩笑。门口跑腿伙计才报过有人悬赏找年轻女医师,通铺里的几双耳朵都朝柜台支着。她一把按住登记簿:“姑娘,我做生意,不是替外乡人惹祸。你写个别的名字也没用,人家找的是这身衣服、这张脸,还有你的箱子。”
“我可以不写真名。”阮青禾握住笔,语气仍稳,“押钱照付。你们这里也查不了外地的底册。”
“姑娘,换张纸也换不了你这个人。”老板娘抽走笔,“今儿没空房!”
柜台后那块“尚有单间”的木牌还在晃,通铺上几个住客已经停止翻身,悄悄把鞋往床底踢。林野瞧见有人将随身口袋压进怀里,明白老板娘怕的不是少挣一晚房钱,是明早有人连铺带客人一起翻。
“您说没空,那就没空。”林野伸手将空房牌拨回背面,“她没付钱,也没占铺。我们现在走,您照实说就行。”
“走正门?”老板娘往门帘一扬下巴。
外头碎石路上传来急促的沙沙脚步,夹着男人问路的声音。跑腿伙计吓得后退,脑袋几乎撞上门框:“已经查到隔壁啦!”
阮青禾把灰箱抱紧,衣料与箱带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林野一听那脚步就知道,走正门是自投罗网。
林野的指尖压在盐纸包上,纸里那点新换的盐硌得掌心发痒。辛苦一天,本来能回去修炉子、煮饭、在干床上睡个安稳觉。偏偏外头有人拿钱找阮青禾,出这个门,他可能连熟悉的收铜摊都不敢去了。
可那辆藏在棚里的摩托……
他瞧了阮青禾一眼。她背脊挺着,手却一直没从箱带上松开,似乎也没打算开口求他。林野把原本伸向门帘的手收回来。
他看向通铺,几个裹毯子的住客正偷偷打量阮青禾肩上的灰箱。继续磨嘴皮,等于替外乡人画路标。
“老板娘,借您后厨搬柴的小门走一趟。”
“凭什么?”
“凭您不想今晚有人掀开这些人的被窝。”林野将刚换来的灯芯搁在柜台上,又从盐纸里拨出一小撮盐,“还有这点薄礼。您不用替我们撒谎,谁问就说这姑娘问了价没住。”
老板娘一指灯芯:“就这个?”
“您上回那扇门,销钉还是我给装的。要不我现在拆回来,让您看看什么叫售后服务?”
“你敢!”
林野立刻双手奉上盐碟,笑得相当有职业道德:“不敢。所以这叫老客户优惠。”
老板娘捏起灯芯,拿指甲刮了刮,确认是新的,才低声骂了句“小滑头”。油灯上的火苗噼啪蹿了一下,她却没马上给路,先朝门帘问伙计:“那两个人到哪儿了?”
“隔着三家铺子。镇卫跟着,说不准私自盘问住客。”
老板娘终于朝后厨努嘴:“走吧。我可只讲真话,别指望我替你们编什么身份。”
“讲真话好!”林野把盐纸卷紧塞回衣袋,手指在布料上擦掉沾着的细盐,忍着肉疼把笑容挂回脸上。给自己添灯的东西,一眨眼就成了买路钱。
阮青禾走过来,指尖碰了下他的盐包:“值不值?我可以补给你。”
“这话我爱听。”林野正色道,“你看,这就叫债务关系良性发展。”
“我说的是给你补盐。旧诊费另算。”
“……阮医师,我发现你很会毁人好心情。”
他们刚转过柜台,窗边忽然爆出一阵急促的咳嗽。
“咳!咳咳!”
男孩从薄毯下蜷起身子,小小的胸口一下一下耸着,手指把母亲袖口抓成一团。风从裂开的窗毡下钻进来,将炉烟整个倒灌到床边;林野站得不近,仍闻到一股辣嗓子的烟灰味,更别说躺在那里的孩子。
阮青禾脚步一顿,林野就知道不妙。
“阮医师……”他压低嗓子提醒。门外有人花钱找她,这里多待一口气就多一分风险。
她回过头,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稍等。那副认真劲儿林野并不陌生。他张了张嘴,最后却没把“快走”两个字说出口。
“只问两句。”她已经蹲到床边,没把灰箱打开,“孩子咳多久了?能喝水吗?夜里烧不烧?”
母亲说已经三天了,夜里烧得厉害,诊疗点要钱,实在凑不出。她说话时一直拍孩子的背,越拍手越抖。
阮青禾没有去动灰箱,而是等男孩喘匀一口气,俯身看他的胸口起伏:“先让他少闻烟,能喝水就一点点喂。要是胸口喘得往里陷,或叫也叫不醒,立刻找诊疗点,不能再拖,听清了吗?”
母亲拼命点头,可目光仍往灰箱上飘。阮青禾轻轻按住她捧碗的手,让她先稳住。
林野往门口扫了一眼。外面的问路声越来越近;再不让阮青禾走,这姑娘怕是要在这儿摆上摊。
他索性拖过一张破凳,木腿刮着地砖“嘎啦——”响,站上去便去抓漏风的旧毡布。那东西边缘潮得滑手,钉头却锈得发涩。脚下凳子猛地一晃,他手掌撞上窗框,扎了根木刺。
“嘶!老板娘,您这凳子是按暗器的价卖的吗?”
“喂!你拆我家窗做什么?”老板娘在柜台后喊。
“给您修一修!”林野将松开的毡边折紧,塞回钉头下,“别急着收费,这回算附赠。”
旧毡布重新绷紧,窗缝里最后“呼”地鼓了一下,终于不再直接冲床头灌风。林野跳下凳,脚底震得发麻,顺手拔掉指尖那根木刺:“好了!屋里的人还得交明天的铺钱呢,可别先给冻坏了。”
老板娘没好气地瞪他,朝母子摆手:“往里靠墙那块挪。明天不走,照样算铺费。”
妇人一边道谢一边抱孩子挪铺,脚上的破鞋底在石地上擦得沙沙响。阮青禾替男孩拢好棉衣才站起来,膝头沾了一块灰,低马尾也散出几根乱发。
林野留意到她自始至终没动灰箱。医师问诊可以不要钱,珍贵的药却不能随便撒出去——这姑娘比他想的还会过日子。
她走到他身边,小声说:“刚才谢谢。”
“先别谢。”他将后厨门拉开一条缝,“再磨蹭下去,人家就得直接来买咱俩的晚饭时间了。”
钻过后厨时,热锅里的剩粥正咕嘟冒泡,林野闻到米焦味,胃不争气地抽了一下。灶间老妇一掀锅盖,“铛”一声打断了外面的脚步。
他贴着门缝先听,确认巷子里只有挑水人逐渐走远的鞋声,才拉门出去。冷风猛地从裤脚往上钻,后巷积水溅湿鞋边,刚才那点灶火的暖意转眼消失。林野把阮青禾让到靠墙的一侧,自己走外沿。
“你真准备帮我?”她在后面问。
“帮你找条活路。”林野抬头看向旧货场方向,“不是把自己赔给你。南门这个时候关得快,镇内找铺位需要担保;去货场看看还有没有能借的工棚。”
“你就不怕我连房钱都付不起?”
“怕。”他答得毫不迟疑,“所以先记账。你那辆车——”
“不卖。”
“我还没说买呢。”林野故意拖长语气,“阮医师对我这么有戒心,多少有点伤感情。”
“你上次治伤连诊费都赖着,谈什么感情?”
林野捂了捂胸口:“这话扎得比针深。”
阮青禾鼻子里挤出一点气笑,脚下却在长满青苔的砖缝上一滑。她忙扶墙稳住,灰箱角险些撞到硬砖。林野下意识伸手挡在前头,箱沿磕得他指骨一麻,却没趁机去接过那只箱子。
“我可没摸箱子!”他甩甩手,“别回头给我加个碰瓷费啊。”
阮青禾把箱带往身侧收紧,没承诺任何东西,只道:“路我会自己走。你要觉得不划算,随时可以停。”
林野没立刻回答。若转过这条巷子,自己大可以回去吃饭,天亮再看看那辆摩托还在不在;旁边这姑娘却得独自面对有人悬赏的夜晚。
他手指摸到衣袋里的盐包,想到灰站那间暖和的小窝,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阮青禾正忙着检查箱带,没留意他的迟疑。
“先把路走完再说。”他将话轻轻带过去。
他们转过货场围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争执。
门前两个外地男人正想跨过栅栏,一个穿旧制服的镇卫把手压在枪套上:“没有协查文书,谁也别进货场翻工人的行李!”
其中一人压低嗓音:“我们只找个年轻女人,会治伤,带只灰箱。你把人交出来,赏钱少不了你的。”
林野脚步猛地刹住,背包里的铁件“哐”地撞上墙。他下意识缩回围墙的阴影里,又朝那两个外乡人看了一眼。
不对劲。
他们没问摩托,没问车牌,甚至连车是什么颜色都没提,却连那姑娘会治伤、随身带着灰箱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林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阮青禾肩头。灰箱的边沿被灯光照出一道冷硬的细线,她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即把箱带往怀里收了收。
那箱子到底装了什么?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发现了一辆值钱的摩托,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