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别走正门

作者:本大侠 更新时间:2026/10/13 17:35:31 字数:2560

“你不是常往旧轨那边跑吗?”

阿栓提了提滑到手腕的工具袋,扳手撞得叮当响。“老赵下午见你从那边回来。路上有辆摩托,不问你问谁?”

林野闻到他袖口的机油味,瞥见袋口沾着新油的水泵接头。这小子大概刚替老赵干完活,并不是专门堵他的。林野松了半口气,笑脸照摆,零件包却往身后挪了挪。水塔离南门不远,喊一声就可能招来镇卫;这时候翻脸,比认下那辆车还蠢。

“怎么,老赵终于发现我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要请我吃饭?”

“少扯!”阿栓压低声音,“外乡人出钱找车。老赵让我顺路问一句。”

说到钱,阿栓又把袋绳缠紧一圈。林野认得这动作:修车棚学徒月底才领齐工钱,外乡人的现票确实诱人。

“那你告诉他,我没见过。”

“我还没问完——”

墙后擦过一声碎砖响。阿栓的眼神越过林野肩头,忽然定住了。

林野回头。阮青禾靠着断墙,发丝被风吹到颊边,灰蓝衣袖露出墙角,怀里还紧抱着那只深灰箱子。她抿着嘴没有退,阿栓却一脚踩碎了松砖。

“她……她不就是——”

“是什么?”林野侧身让出退路,脸上没了笑,“镇卫就在街上,你想喊人随时能去。不过外乡人找她干什么,又答应给你多少钱,最好先想清楚怎么交代。”

“我没跟他们谈价!”阿栓急得脸通红,工具袋撞上墙,“老赵让我问,我就问!别把抓人的事往我头上扣!”

怕惹事是好事,可赏钱一样能让人改主意。林野摸向包里的黄铜接头——今天最值钱的收获,原本能换灯和修炉子的东西。

阮青禾却走出墙角。林野刚皱眉,她已望向阿栓:“老赵的妻子,咳了半个月?”

阿栓一愣:“你怎么知道?”林野瞥见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攥袋绳的手却没松。赏钱能让他动心,家里的病人也让他分神。

“粥摊听来的。夜里咳得重吗?发不发热?有没有喘不上气、咳血?”

“半夜总咳醒,有时烧。”阿栓搓着满是黑油的手,“诊疗点去过了,钱没凑齐。外头的散药,一片要两天工钱。”

阮青禾皱紧眉,语气认真起来:“没看过病人,不能乱开药。要是喘得说不完一句话,或者咳血、神志不清,就别再拖。先让她避开炉烟,设法去诊疗点。”

“可钱……”

“越没钱,越不能买来路不明的药。买错了,连看病的路费都没了。”

阿栓盯着她:“你真会看病?”

“会看一些,不会隔着墙治百病。你先把症状记准。”

南门方向又传来守卫的喝声,林野攥了攥背包带。阮青禾本想再说什么,瞥见他的手便收了话。林野暗暗松气:这姑娘心软,倒还分得清眼前的险。

“阿栓。”林野掏出黄铜接头。

灯光在金属上晃了一下,阿栓眼睛也跟着亮了。林野舍不得松手,心里已经开始替漏烟的炉子默哀。

“今晚当没撞见我们,它归你。”

阿栓眼神在黄铜和水塔方向来回游移,伸手又缩回去:“外乡人给得更多。”林野没催。这一截接头够阿栓盘算一阵,而他自己每多等一刻,夜路就更难走。

“什么时候给?见人就给,还是交到他们手里才给?”

“……找到才给。”

“他们要赖账呢?”林野抛了抛接头,“这个拿回棚子就能换东西,不用冒险讨债。”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话太贵,接头都给你了。”林野把黄铜放进阿栓手里,“只买今晚。明天老赵问起,你自己掂量,别为我送命。”

阿栓赶紧收进口袋:“今晚我不报信。明天可不保证。”走出两步又回头,“他们天亮还问。别往南头修车棚去,老赵认得你。”

工具袋的叮当声终于消失。林野肩头一松,听见阮青禾在旁边低声问:“他信的是你,还是铜?”

“铜。”林野一脸痛心,“我养了多年的好接头,走时都没回头看我。”

阮青禾笑出了声,顺手替他塞好包口的系绳:“回去给它留个位子。”林野还想讨句安慰,却看见灰箱带把她的指节勒得通红,便只说了声:“走。”

南门方向还有守门人的喝骂。商队住的砖楼透着亮光,低矮土屋却黑成一片。墙边只剩一小堆炭灰泛着红点,连露水都快挡不住。有人能整夜点灯,有人连这点余热都舍不得浪费。林野原本该回自己的小窝喝口热水,现在赔了黄铜,还领着个麻烦姑娘出城。

“又在算损失?”阮青禾听他半晌不吭声,偏头逗他。

“那可是我的炉子和灯!你夸两句,路费兴许能减半。”

“林老板真厉害。”她故意板着脸,“拿一块铜,买了整晚不被出卖。”

林野刚举起手指想反驳,又笑着放下:“这句倒值点钱。”

身后鞋底突然擦过湿石。林野回头,看见阮青禾绕积水时右膝一屈,扶住墙才站稳;她咬着下唇,脸上的玩笑也没了。他没有在巷口停留,只放慢脚步,等她跟近。

“出镇不走门?”阮青禾低声问。

“门闩上了。你能让镇卫单开,我负责鼓掌。”

“那条涵沟呢?”

“先看能不能钻,堵了再想别的。”

旧雨水涵沟从南侧低坡通到废轨床下。林野以前在这里捡过铜线,如今栅栏和水位什么样,却不能凭记忆冒险。他折根枯枝探进浑水,腐叶臭味扑鼻。枝头碰到底,水不算深;两根歪斜的铁条间还留着缺口,远端透着一点夜色。

“这味儿……”阮青禾捏住鼻子,眉头拧得厉害,“林老板还经营地下通道?”

“只经营活路,臭味免费。”

林野让她站在稍干的石头上,卸包侧身钻进去。泥浆一口咬住靴跟,他险些撞上铁条,撑墙挤过去,外套袖子却被锈边“刺啦”划开。

新补的袖子!

他气得想把整条沟拆了卖铁。潮泥顺着靴帮往里渗,手掌在石壁上磨得生疼;袖口还挂着半截线头,他连扯掉都舍不得。爬出另一端后仍先伏在石后听了片刻,只闻虫鸣和远处犬吠,没听到近处人声,才退回缺口招手。

“通。箱子斜过来,别猛拽带子。”

“我自己能拿。”阮青禾硬着嘴,脚尖一碰泥水便倒吸冷气。湿裤脚贴上小腿,她一手护箱,一手扶墙挤进来。

“放心,我没打算抢着抱你的宝贝箱子。”

“你敢碰坏它试试。”

箱角偏偏卡住铁筋,带子绷紧。阮青禾脸色一紧,立刻停手。林野隔着栅缝指点:“往左,松一点。再扯断带子,我可赔不起。”

箱身终于过去。阮青禾撑地钻出,湿鞋一滑,林野托住她右肘,把人扶到稳当的碎石上便松手。隔着湿透的袖子,他能感觉到她手臂还在发颤,便等她自己站稳,没有去碰她怀里的箱子。她抱紧箱子喘了两口,瞪着自己淌水的鞋,满脸嫌弃。

“以后谁说这路免费,我跟谁急!”

“公平。”林野抖抖破袖子,“我赔衣服,你赔干鞋。”

废轨后的蒿草在夜风里沙沙作响。阮青禾湿鞋踩上碎石,水声一路跟着。林野没问她冷不冷——眼下他连第二双干鞋都没有。

漏顶工棚就在坡后,至少能挡点露水。林野刚要过去,却在泥边停住:几枚犬爪印横过旧轨,旁边还有串边缘湿亮的新靴印,往工棚去了。

他蹲下碰了碰印边。人走过去不久,至于犬印和靴印是不是一路,还看不出来。

“怎么了?”阮青禾在身后问。

“今晚想找个不登记的地方睡觉的,恐怕不止咱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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