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间破屋也要钱

作者:本大侠 更新时间:2026/10/13 17:35:57 字数:3665

“有人?”阮青禾弯下身,望着那串没干透的靴印。

“有脚印,不代表人还在里面。”林野收回手指,泥水已经渗进指甲缝。他又看了眼横穿轨床的犬爪印:印子浅深不一,跟靴印并不重合,“先别给自己吓出一支追兵来。”

嘴上说得轻松,他眉头却没松开,也没急着往前走。

夜风从两根锈轨之间穿过去,吹得蒿草簌簌晃动。阮青禾的鞋子泡了污水,走一步,鞋底便轻轻“吱”一声。林野听着那声音,想起自己家里干燥的床和能关严的门,心疼得牙痒。

这趟原本应该回家喝热汤的。

林野放慢脚步,回头看了看她的右腿:“你那膝盖还能走?”

“能。只是再走两里,我可能就得找你借腿了。”阮青禾扶着灰箱带,深吸一口凉气,“林老板,出租两条腿怎么收费?”

“右腿便宜,左腿得加钱。”

“为什么?”

“左腿比较英俊。”林野说完还故意把左脚往前伸了伸。

阮青禾低头打量那只裹满泥的靴子,笑着摇头:“我怎么没看出哪条比较英俊?”她提稳灰箱,朝坡后的工棚抬了抬下巴,“少显摆了,先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林野先选枕木边沿和硬碎石落脚,绕过那串脚印,领她从侧坡摸到工棚后面。半人高的蒿草打在裤腿上,沾着水的叶尖凉得像针。棚里亮着一点被罩低的火光,门板上新添了两枚歪钉子。

屋檐下还晃着一团东西。

林野闻到一丝没散净的血腥气,抬眼一看,是只剥了皮的小野兔,挂在绳上晾着,肉面映着浅浅的红。

好家伙。屋顶漏得能看星星,倒先有人在这儿开了肉铺。

“看样子借宿得排队。”阮青禾贴着断墙,故作轻松地说。

她话音才落,门里忽然传来一声沉低的“呜汪”。她立刻收了声,护箱的手紧了紧。接着有人用木棍敲了两下地:“外头的,绕了半天,脚步当我听不见?偷东西换个富点的地方!”

林野心里一沉,随即直起身,手离开背包带,让对方看清自己没要掏东西。

“借片屋檐。天亮就走,不碰你的兔子。”

“吱呀——”

破门开了巴掌宽。一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探出半张脸,灰白胡茬扎在下巴上,手里拄着根木棍;脚边的黄狗前胸抵住门板,双耳里有一只黑得特别显眼,喉头还闷闷滚着低吼。

林野先扫过男人的靴子:右后跟掉了一小块,正像泥里那串印的缺口。至少这串靴印有了解释。至于犬爪印,眼前这条狗是不是踩印子的那只,还说不准。

“灰站有铺子不住?”老头问。

“住不起。”

“那你来错了。”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也收钱。”

林野抬头瞧了眼漏顶的窟窿,月光都能从里面掉进来。他忍着笑指了指屋顶:“您这是卖房,还是卖赏月的地方?”

“贵就睡草地!”老头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门板往里一缩。阮青禾也收起玩笑,上前半步,仍把灰箱紧紧抱着:“我们不要床,也不用你的柴水。靠墙那片干地借到天亮就够了。箱子不离身。”

老头拿木棍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的灰蓝衣裳,再移向箱子。阮青禾迎着他的目光,神色警惕。林野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挡住老头看箱子的角度。好在对方没有追问里面装什么。

“你们在镇里惹事了?”

“惹不起事的穷人而已。”林野把一截短铜线从零件包里抽出来,“您这狗的旧麻绳快断了,套扣也得修。这个够改两个扣。我俩只坐墙角,灯、床、井水统统不沾。”

老头一手攥棍,一手伸出两指夹住铜线,指甲粗糙得像树皮。他弯着头看了看铜的成色,再低头瞟一眼黄狗脖子上磨起毛的绳头。

“……靠墙。天亮前滚蛋。别摸狗,别碰肉。”

“成交!”林野答得爽快,等那截短铜线进了秦叔手里,一张脸又苦了下来。今晚损失的铜越算越多,他那盏等着修好的灯怕是还得继续熏墙。

老头自称姓秦。听他断断续续说了几句,林野才知道,这位秦叔靠在灰站外围下套子捉野物换粮。今天收套误了返程,天黑后便在这间无人认领的破棚凑合过夜。黄狗叫黑耳,一见林野靠近便咧出一排牙。

“瞧什么?”林野对狗小声嘀咕,“你这住处比我还贵,难怪不让摸。”

“它咬过两个想顺兔子的。”秦叔扯紧麻绳,“你要当第三个,我不拦着。”

“不了,我这张脸还有用。”

棚子里堆着腐朽的轨枕,湿木头的霉气被一盏小灯烘得更浓。墙根有片干草,旁边躺着块拆下来的门板。阮青禾刚坐下就皱着眉解鞋带,倒转鞋子,浑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湿袜子贴得紧,她扯了两次才脱下来,冻红的脚刚碰到凉草便猛地缩回,吸气声在小棚里格外清楚。

林野把门板挪给她垫脚。木板的一端挂着倒刺,他先用靴底压掉那根尖木片,才让她靠过去。

“你呢?”她问。

“我坐门边,省得有人半夜偷偷替我退房。”

“这么怕亏?”

“今天亏得太多了,怕再亏就得把自己抵出去。”

阮青禾抬起一只湿袜子,轻轻朝他晃了晃:“要不先抵这双袜子?”

“免了。买卖归买卖,不至于伤害嗅觉。”

阮青禾捏着湿袜子的一角,装模作样地往他跟前递。林野满脸嫌弃,立刻往门边挪了半寸,连袖口都收了回去。她低低笑了一声,才把袜子拧干。水滴落在草上的轻响里,那点笑声很快散了。

秦叔用铁丝拨短灯芯,“噗”地一声,火苗缩成黄豆大。林野搓了搓冰冷的手背:“不添点柴?”

“柴要钱。”秦叔说,“火烧旺了,镇里远远能看见。你要暖和,回城找炕头。”

林野无话可说。这理儿对,听起来却真讨厌。

黑耳突然站了起来。

黄狗鼻尖紧贴门底缝隙,喉咙里滚出细长的呜声,背上的毛一寸寸竖起。刚才见他们进门时还龇牙低吼,这会儿却连一声响亮的吠叫都没发出来。

林野抓着膝盖的手松开了。墙外蒿草里传来“沙、沙”两声,有东西从门前慢慢蹭过去。紧接着是短促的鼻息,离门板近得让人后颈发凉。

“黑耳。”秦叔把狗绳往回拽,“不许出声!”

阮青禾的湿袜还捏在手里,刚才的笑意一扫而空。她望向门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什么东西?”

“还不知道。”林野用嘴形回她,视线落向门缝下沿那点被风吹动的灰。

外头的脚步停了。

他忽然想起进棚前看到的犬爪印:“秦叔,你这狗傍晚跟你走过岔路吗?”

“没有。天没全黑我就拴它进棚了。”秦叔攥狗绳的指节泛白。

那么,轨床上的爪印另有来源。至于是不是门外这一只,光听鼻息还判不准。

林野看向门檐。那只剥皮野兔还在外面晃,血气跟着风一点点往棚门里送。猎户担心兔肉被偷,把猎物挂高了,却没把气味藏住。

“秦叔,兔子先拿进来。”林野盯着门口,尽量把声音压稳。

“拿进来狗会惦记。挂那儿野狗又够不着。”秦叔语气很冲,手却把狗绳又攥紧了一圈。

“它未必非要吃兔子。”林野指着门板下那道裂口,“你想让它试试能不能从这里钻?”

外面传来轻轻的“嚓嚓”刨土声。秦叔脸色终于变了,把棍子横到门边。林野借着门缝看了看檐下挂兔子的绳头,距离不远,伸手能扯,但门得打开一点。想到门外那阵粗重的鼻息,他喉咙一紧。

“我拉回来,您看紧狗。”

秦叔把黑耳压在腿边,木棍顶住门下沿。林野捏住门闩,等草丛那阵声响稍远,猛地拉开一线,伸臂勾住绳结,飞快一拽。冷风裹着兔肉的腥气扑了满脸,手腕还被粗绳磨得生疼。兔肉刚甩进屋里,他便“砰”地顶上门。

下一瞬,外头“咚”地一撞!

旧门板震得落下细细木屑。黑耳狂吠两声,秦叔差点没拽住绳。阮青禾脸色一白,却没等林野喊,便扶住快脱开的门闩,又将旁边旧枕木朝他脚边踢过来。

“林野,压住!”

林野屈膝抵门、双手接住沉重枕木,秦叔用肩帮着推,三人合力把木头卡在门后。湿木头贴着裤腿,一股霉气直冲鼻子;掌心被旧木头硌得发麻,他却顾不上揉。

门外仍有走动声。爪子刨过碎土,忽近忽远;过了好一阵,草丛才渐渐安静。林野一直没松开抵住木头的手。动物有没有离开,他没亲眼看见,绝不会因为听不见就当危险消失了。

秦叔终于喘出一口气:“我还以为它要把屋拆了!”

“要真只是找肉吃的野狗,屋里有人有狗,未必愿意拼命。”林野揉揉发麻的胳膊,“可也得防它饿疯了又回来。咱们今晚别开门。”

阮青禾抹掉手心的木屑,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看一眼总算抵牢的门,喘匀了气,才转向秦叔:“门我们帮你守住了,这块门板,能让我们一直坐到天亮吗?”

秦叔看看抵牢的门,又看看湿鞋湿裤的两人,把刚收的铜线塞进贴身衣袋深处,闷声道:“坐。别惦记我那兔子。”

林野长舒一口气:“放心。我们晚上喝了两碗粥,还没饿到抢你兔子的地步。”

“就两碗粥?”秦叔皱眉瞅了林野一眼,又扫过两人空空的手,拎着布袋的手紧了紧,终究没往外拿兔肉,“明早我得赶回去卖肉,谁也别指望我送人。”

“谁敢耽误您做买卖。”林野靠回门边,轻轻活动被枕木硌疼的膝盖,“我今天做的全是亏本生意,不能连您也害了。”

灯芯压到几乎看不见,棚里温度随之慢慢掉下去。阮青禾把湿袜换了个位置晾,灰箱仍紧贴胸前。她看了林野一会儿,脸上的玩笑神色已经淡了,才小声问:“你花了东西,却只换来一块冷木板,后悔吗?”

林野抬手搓搓冻僵的鼻尖:“后悔啊。尤其后悔没先问有没有早餐。”

阮青禾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却没再追问,只把湿袜往草边挪了挪。林野听见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却不敢闭实眼睛:外头可能还有东西,秦叔清早又要走,天亮后的灰站还会有人继续找这姑娘。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往哪里才能真正睡个安稳觉。可那个地方,是他攒了三年才有的家。

屋里一点灯光都没有了。

就在林野以为夜里只剩风声时,远处断轨方向传来“叮”的一声金属碰响。

他睁开眼。

隔了片刻,又是两声。

秦叔猛地抬头,黑耳耳朵也竖了起来。林野摸着仍牢牢抵门的旧枕木,没有起身。那段废轨早没列车,也没人正常上夜班;三声响到底怎么来的,他眼下毫无证据,更没打算拿命去换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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