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有人替我们守车

作者:本大侠 更新时间:2026/10/13 17:36:25 字数:3113

第三声金属敲击散进夜风,棚外又安静下来。

棚顶裂开的木板漏下一线冷光,断断续续被风摇动的蒿草遮住。林野从墙缝望出去,旧轨尽头黑沉沉的,倒伏的电杆横在草里,早看不见当年运输车经过的模样。雨后的土腥气和檐下残留的兔血味混在一起,风一变向便钻进鼻子。刚才撞过门的东西没有再弄出动静,可黑耳依旧守着门缝,不肯离开。

秦叔攥着狗绳,朝断轨方向竖了半天耳朵。“那边旧信号架铁片多,风吹松了也响。前些天我还听过,谁知道是不是一回事。”

“您去看过?”阮青禾抱紧灰箱。

“夜里?”秦叔瞪眼,“我还想留着腿,明早进镇卖兔子呢!先担心外头那东西回不回来吧。”

林野默默把抵门枕木推紧。三声响可以是风,也可能有人动铁件;看不见就别乱猜。他今晚花了铜线买这块冷木板,可不是来查案的。

阮青禾伸直蜷得发僵的右腿,又摸摸还潮着的鞋袜,皱眉道:“有干布吗?这么走,脚底得磨破。”

林野翻出一小块包铜的旧布,抖净铁屑递给她:“全包里最贵的包装,洗干净记得还。”

“有名字吗?丢了方便打听。”

“叫‘欠债不还’。”

阮青禾笑了一声:“倒很配主人。”

她把布折好垫进鞋里,提起右腿时眉头轻轻一皱。林野把后半句挖苦吞回去,转而检查门闩。秦叔吹灭残灯,黑耳守在门旁,偶尔嗅着缝隙低吼。谁都没敢真正睡熟。风隔一阵便推得屋檐下的破铁皮轻响,林野分不清远处的草动是兔子、野犬,还是被风拨动的枯枝。门外一有东西擦过木板,他便惊醒,伸手摸一摸抵门枕木;黑耳若只是翻个身,他反倒能松口气。荒野没给他第二次走出去确认的胆量,连秦叔也只是守着兔肉,半夜一次都没开门。

天色从棚顶的破洞一点点泛白,秦叔才挪开枕木,从门缝往外听了一阵。黑耳伸鼻子嗅了嗅,没有吠,他这才开门。昨夜只听得见声响的旧轨床终于露出轮廓:轨枕东倒西歪,碎石缝里长着蒿草,低洼处积着一汪发暗的雨水。更远处的灰站只露出一段灰黄围墙,墙内升起几缕细薄炊烟。有人已开始烧早饭,而他们熬过一夜,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湿草气裹着淡淡血腥味涌入,秦叔已把昨夜拉进屋的兔肉收进布袋。这袋肉若卖不上价,他昨夜守棚的辛苦就白费了。

“西坡有两个兽夹,留神别踩。”秦叔牵好黄狗,又板起脸,“别跟我回镇,我不认你们。”

“明白。您住宿费这么贵,我可不敢再搭顺风路。”

秦叔哼了一声,背着兔肉沿灰站方向走了,黑耳还回头瞅了他们一眼。破棚里留下满地木屑和早已凉透的灰烬,林野看了一眼,怎么都不想再在这里熬第二夜。林野没指望对方保密一辈子。人家得靠这袋肉换明天的饭,肯让他们待到天亮已算厚道。

阮青禾活动了下僵硬的脚踝,眼下透着熬夜的倦色,却仍有心思打趣:“林老板,今天不住这种能从屋顶数星星的豪宅了吧?”

“先去看你的摩托。”

她猛地抬头,倦意一下散了:“不是说不回去吗?”

“昨晚不回。天亮了,车可还没油。”林野卷起划破的袖口,“人家顺胎印找到了,没钥匙照样能卸轮子。”

“钥匙在我这儿。”阮青禾捏住贴身小袋,防备地看他。

“我又没抢。”林野摊手,“知道你舍不得借。”

“知道就好。”她得意地笑了笑,把袋口收紧。

林野被她堵得没话说,倒挺满意。车主这么小心,至少不容易被人几句好话骗走家当。

他们没走昨夜的旧便道,而是从北坡碎石绕行。旧铁路的一排信号线杆还立着,绝缘瓷件早被人拆得七零八落;几段铜线留下的空孔正对着天空。沿线的灌木却长得旺,根须挤开道床碎石,遮住了原本通向检修棚的视线。林野选这条路,正是看中那些能藏人、也容易藏敌人的土脊。阮青禾跨高轨枕时总先落稳左脚,再慢慢挪过右腿。她的灰蓝外罩衣沾着泥,发尾粘在颊边,扶箱带的手却始终不肯松。林野看得出来她在硬撑,便放慢脚步,没有催。她嘴上不肯认累,脚下却一步比一步谨慎。

草叶上的露水浸湿裤脚,硬底靴压过旧道床,碎石一松便会咯吱作响。林野尽量踩着埋得稳的石块,每过一道土脊便蹲下听,确认一时没有发动机声或人声才继续。远处偶尔传来鸟雀的短叫,反衬得两人脚下的声响格外刺耳。越接近藏车的检修棚,他越觉得心里发紧:他们绕路是为了安全,别人却有整整一个清晨找车。

爬上废信号台的水泥残基时,林野先压低阮青禾,自己贴着裂墙探头。这里原本能俯看整段旧检修道,信号箱已被拆得只剩空架,风从断掉的管孔里穿过。如今台沿裂着缝,裸露的钢筋上爬满锈色;林野不敢踏上松动的边角,只借一道尚完整的矮墙遮住头肩。

只看了一眼,他便缩回去,心脏猛跳。指尖擦到残墙边的碎玻璃,疼得他一缩手,险些碰落一粒小石子;好在石子卡在砖缝里没动。

“怎么了?”她的声音紧起来。

林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等她伏稳才再次偷看。

检修棚的帆布被掀到一旁,压车的木板也让人搬开了。一个陌生男人蹲在前轮边,起身试着扳车把。

林野牙根发酸。昨晚还盖得好好的宝贝摩托,这会儿让人摸得像街边废铁!

宽路基上还留着旧时运料车压出的深车辙,荒草被新轮胎碾成两道湿痕。那里停着辆灰皮卡,车斗里绑着工具和帆布。一个挎长枪的男人站在高处,正好看住通往棚门的路;另有个本地人拿木棍向车旁的夹克司机指点岔道。

阮青禾看清后,脸色顿时沉了,抱箱的手也紧了:“他们找到车了。”

“先别急,看看他们站位。”林野压低声音。

车头斜朝灰站,方便倒车撤离;枪手守着主要进棚道路,西侧却有土脊遮挡。高处的人偶尔转脸扫视,肩上的枪一直没离手,林野不敢把那块死角当成绝对安全。林野不敢断定他们想干什么,但这绝不像顺路歇脚。

本地人摊开手,司机拿出几张票。两人争了几句,司机又添一张,本地人才把钱塞进口袋,沿路返回灰站。

“带路赚完钱就走。”林野冷笑,“识不识得咱俩还不知道,别指望他替我们守口。”

棚边的男人踢了踢轮胎,枪手仍守高处,没有下去搭手。几人是打算拆车、带车走,还是等车主现身?林野没法确定。

这时夹克司机从车斗工具旁拎出一只扁金属壶,细嘴黑盖,朝棚门喊了句什么。枪手摇手,司机骂骂咧咧,把壶搁在棚门西侧砖台,又钻回皮卡。

林野眼神一下定住。

像油壶。

里面是不是汽油,他看不见;可一辆没油的摩托旁偏偏放了个这样的壶,未免太巧。灰站的油有多贵,他昨天才吃过苦头。想到这里,先前的恼火竟添了点心痒。那辆摩托没油就是一堆惹眼的铁件;有了油,才可能把人和车一块儿带离这块危险地方。

“看什么呢?”阮青禾顺着他的视线瞧去,“又看见钱了?”

“可能是油,也可能是水。”林野盯着砖台,“没弄清楚前,不能拿命去赌。”

“我还以为你先担心他们抓我。”她语气里有调侃,眼神却认真。

“担心啊。”林野转头看她,没再嬉皮笑脸,“但你现在在我旁边,车在他们手里。想让咱俩都活着离开,就得一件件想办法。”

阮青禾沉默片刻,忽然指向棚西后的荒草:“昨天你说过,那里有条搬货用的旧道?”

“你还记得?”

“你一路吹了那么多,总得有一句有用。”

林野顺着看去。土脊恰好遮住那条旧搬运道,急弯碎石不好走,坡下却接着平整的检修路。若能把车推下去,再有油,才有机会发动。

“这回真有用。”他冲她笑了下,随即伏低身子,估了估砖台和坡背的距离。

谁能引开守棚的人?壶里是什么?阮青禾的膝盖撑不撑得住?高处的枪随时会转向。问题一个不少,林野不敢为了辆好车把两个人搭进去。

“先退到墙后,别露出脸。”

“那车呢?”

“看清死角再动。”

阮青禾瞥他一眼:“林老板不是最喜欢现赚现结?”

“越贵的买卖,越得算仔细。”林野仍惦记着那只金属壶,“要真能让他们出油钱,昨晚的铜线就算没白赔。”

阮青禾伸手似乎要碰他破开的袖子,手指却猛然停在半空,笑意也收了。林野顺着她的目光抬眼——

高处那名长枪手已经转身,枪口慢慢扫向废信号台的残墙。

隔着薄雾,林野看不清对方是否发现了他们。

“趴下!”

他立刻压低阮青禾的肩,自己伏进乱草。她抱着灰箱贴到墙根,刚才那点玩笑神情彻底不见了。冰冷水泥硌着林野的肋骨,他却连呼吸都放轻了。

要是枪手真摸过来,这堵墙未必能保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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