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油钱他们出了

作者:本大侠 更新时间:2026/10/13 17:36:59 字数:3689

林野把阮青禾按进墙根,自己也伏下身。废信号台的水泥残墙只有半人高,边沿碎得像一排烂牙;他盯着草叶间漏出的那截枪管,连袖口被石头硌住都没敢动。

风从墙缝里钻过去,吹得碎草贴着脸颊发痒。阮青禾把深灰箱子抱在胸前,原本有些急促的呼吸慢慢压低。她望了林野一眼,没问话,只伸指在他腕上点了点——那只刚被划过的袖口还在往下滴泥水。

高处忽然有人喊:“喂!过来搭把手!”

长枪手回头应了一句,枪口终于从残墙上移开。林野没有立刻起身。直到那人的靴子踩过路基,枪身彻底消失在棚顶后,他才吐出憋着的气,领着阮青禾沿坡背退了下去。

“他看见咱们了吗?”她低声问。

“要是看清了,恐怕不会只看两眼。”林野擦去眉骨上的汗,“也别当他瞎。换个地方。”

西坡背面还有条旧搬货道,两排嵌进土里的铺石从荆棘下露出半截。旧日车辙被雨水冲得模糊,石缝里却还留着煤渣;路旁倾倒的货运标牌褪尽了字,铁柱早让人锯走一截,只余参差的断口。能卖钱的拆得差不多了,这条没人要的破路却恰好能用来保命。

林野以前沿这里搬过回收铁件,如今路面塌了几处,最窄的拐弯刚够摩托推过去。坡下连接一段还算平整的检修道,通向废轨西侧的灌木带。

林野蹲下摸了摸石缝,手指沾上一层细沙。他扳开挡路的枯枝,心里先算了一遍:推车能下去,骑车冲坡却是找死;秦叔提过的两只兽夹埋在另一侧草坡,他们暂时不必去踩。

“你打算从这里开走?”阮青禾蹲在身旁,额前的碎发让风吹乱,指尖还攥着衣襟。

“得先把车弄过来。”林野取了块小石头,在泥地上划出棚门、砖台和东侧沟口,“我从西边摸进去,你到东沟。那几个家伙拿车等人,看见你和箱子,兴许会动。”

阮青禾垂眼盯着那几道线:“所以让我当诱饵。”

“要是你不愿意,就不干。”林野把石头放下,“咱们绕路走。车和油都不要,也比一起送到枪口下划算。”

她没急着回答,先抬起右腿活动了一下膝盖。裤料碰着伤处,她吸了口气,脸上倒没露怯。过了片刻,阮青禾用指尖点住沟旁那截断涵管:“我露面以后往这里躲,能从另一侧出来吗?”

“能。那边接着一片碎石坡,枪手从路基下来要绕弯。”

“万一他抄近道?”

“我就去接你,不碰车。”

“万一你拿到油,车却发动不了?”

“那就把它推到能推的地方,再不行便扔下。”

阮青禾抬起脸,认真看了他半晌,才笑了一下:“林老板这么舍得?昨晚谁还为一只黄铜接头心疼得咬牙?”

“接头归我,命也归我。”林野伸出手,“倒是你的车,你舍不舍得?”

阮青禾从贴身的小袋里摸出钥匙,放进他掌心。钥匙还带着一点体温。

“车可以坏,资料不能丢,人也不能丢。”她拍了拍怀里的灰箱,“油箱空了那么久,加上油先让油进油路,别一着急就猛拧。还有,别以为钥匙到了你手里,这车就姓林了。”

“明白,阮车主。”林野把钥匙握紧,“等咱们出去,我再跟你谈租车优惠。”

阮青禾白了他一眼,起身时右膝却轻轻一弯。林野伸手扶住她的右肘,等她在碎石上站稳便松开。那点笑意从他脸上退去:“真走不动,就别逞强。”

“走得动。”她往东沟看了一眼,“你也别当英雄。等到涵管旁,我会看情况,真有人开枪就先躲。”

两人分开前,林野又带她认了一遍缺口,确认沟底没有被铁丝堵死。阮青禾把箱带往肩上收紧,灰蓝外罩衣在草间一晃,很快消失在东坡背后。林野看着她略微偏向左腿的步子,心里闷了一下,转身钻进塌墙后的阴影。

重新摸近检修棚时,林野先在塌墙后停了一阵。白日的光从缺瓦屋顶照进去,斑驳地落在摩托油箱上;墙外铁丝网上挂着几片旧塑料布,风一吹就擦出细声。他挑了一处不会碰响塑料的缺口,才露出半只眼睛。

棚前仍是三个人:长枪手守着高路基,短枪男人靠在摩托旁,皮卡司机在车边喝水。那只扁金属壶还搁在西侧砖台上,阳光照得壶盖发白。

林野等了片刻。东沟隔着一条长满枯蒿的低堤,从棚前看过去,只能见到缺口上方的草梢。这里曾是工人推货避雨的涵管,如今只剩生锈的管口和松散石坡,连喊声传过来都带着空洞回响。

东面突然传来石子滚落声,紧跟着有人喝问:“谁在那儿?”

一截灰蓝衣袖在断墙缺口闪过。阮青禾抱着箱子站了短短一瞬,立刻转身朝沟口跑去。

“那女人!带灰箱那个!”

高处的长枪手猛地直起腰,枪却没马上响。他往东挪了几步,想从路基上看清沟里的去向。短枪男人回头问司机,司机朝棚门一指,吼了句“留人看车”,自己已经钻回驾驶座。短枪男人犹豫片刻,终究绕过土堆追了过去,隔几步便回头看一眼。

枪手仍在高处,司机仍守着皮卡。没人真的弃车乱跑,但从棚壁到砖台之间,终于有了林野要的那段空当。

他贴着墙根往前挪。靴底踩到一块碎铁皮,林野脚尖一顿,先用手按住铁皮,再把重心移过去。远处有人喊“沟里有脚印”,短枪男人的回答被风吹散;他没敢多听,沿墙根摸到砖台,抬起那只金属壶。

壶身意外地沉。铁柄碰到砖沿,轻轻“叮”了一声。

林野的后背瞬间绷紧。他托住壶底,屏息等了两息,听见的仍只有风和远处的喊话,这才把壶拽进墙影,旋开盖子。

一股熟悉的辛辣气味直往鼻腔里钻。

汽油。

“还真让你们把油钱出了……”林野咧开嘴,险些笑出声。他立即把壶口盖回去,提着它钻进棚里。再好的运气也得先变成车轮子底下的路,否则一壶油只够给敌人添个笑话。

摩托斜靠着木板,车把和他昨天看见的一样,几处磨损也没多出明显新伤。他摸到油箱盖,借着从破棚顶漏下来的光检查壶口,没看见大块锈渣,便把细嘴贴紧加油口缓缓倾倒。油液在金属里发出细细的回响,汽油味绕在鼻尖,刺得眼睛发涩。

每流进去一点,林野都想起昨天在灰站问油价时摊主那张冷脸。这玩意儿靠钱未必买得到,眼下却有人把它搁在他的车旁。真要算起来,昨晚赔的黄铜接头都快显得可爱了。

远处忽然有脚步跑动。林野停住手听了一瞬,确认声响还隔着土脊,才把壶里的大半汽油倒完。壶底可能沉着什么,他不敢为了最后一点全灌进去,旋紧车盖,将剩油的壶留在棚角。窄坡带不走备用壶;能把两个人和车救出去,已经够贪心了。

车把锁一松,摩托前轮却顶上了碎砖。林野挂进空挡,压住车身使劲一抬,轮胎才滚过塌板。车真沉,尤其在他不敢让铁架撞出响声的时候。他半拖半推地拐进西坡,手指勒在刹车把上,脚下的碎石一踩便滑。

“棚后有人!”

声音从高处传来。

林野心里骂了一句,知道自己不能再磨蹭。他仍不敢松刹车让车乱冲,先用肩抵住车把,尽力把后轮一点点挪过坡口。破外套划在锈铁上,布料“嗤啦”一响,右臂擦得发疼。他顾不上看,直到两只轮胎都滚上坡下的硬石路,才喘着粗气跨上车。

第一次启动,只有一阵干涩的拖转。

第二次,发动机“突突”咳了两下,又熄了。林野额角的汗顺着眉尾流下去,手掌已经被车把震得发麻。高处有人吹响了哨子,塌墙那头响起急促的脚步。

“争点气啊,祖宗。”他咬着牙再试一回。

第三下,排气管终于轰出一声沉响,发动机连着抖了几次,渐渐转稳。林野笑得牙都露了出来,可他没敢马上将油门拧到底,先让车轮沿硬路缓缓滚动,避开一片松散碎石,随后才加速钻向旧涵管。

身后传来“拦住他”的喊声。高处长枪手转过枪口,却被棚墙挡住了半边低路;灰皮卡发动起来,尾管喷出的灰烟浮到屋顶。

车到手,阮青禾还没上车。

林野一边盯着前头的草坡,一边听东沟动静。涵管旁的荆棘突然晃开,阮青禾冲出来,深色上衣沾满枯叶,额发贴在苍白的脸侧。她灰蓝色的外罩衣挂在后方刺枝上,一只袖子被撕得松垮,显然是被扯住后丢在了那里。她怀里的深灰箱子倒抱得稳稳的,右膝裤料磨开一道口子,血迹正一点点洇出来。

她身后不远处,短枪男人踩着石子冲出沟口。

“林野!”

他将车头摆正,急忙捏刹:“上来!”

阮青禾撑着后座,右腿一抬便疼得脸色一变。林野脚下撑稳车身,把重心往左挪了些,等她咬牙跨过座垫,才松开刹车。

“坐稳?”

“走!我抓住了!”

短枪男人追出几步,枪已举到胸前。林野没回头看他会不会开枪,只让车轮咬住硬路,猛地向前蹿出去。阮青禾被惯性带得撞上他的背,右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左臂仍护着箱子。

“你会不会骑啊!”她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的气恼。

“你借给我的,我可不敢摔!”林野握紧车把。

“我担心的是你把人摔坏!”

这句话从风里传来,林野一愣,随即把眼睛牢牢钉回路面。他能觉察到她抱着自己的手还在发抖。嘴上的便宜忽然没那么好占了。

摩托拐上旧水泥道,后轮甩起一串湿土。两旁的运料护栏只剩断桩,杆脚积着雨水,路肩被草根拱出裂缝。林野提前收油,让前轮沿着尚且完整的路面越过破口,这才重新拧起油门。身后的喊声渐渐远去,冷风刮进破袖口,疼得他皱眉,心里却痛快得几乎想大叫。

“油哪来的?”阮青禾在背后问。

“他们出的!”

“你竟真偷到了?”她在风中短短笑了一声,“林老板,今天这买卖不错。”

“那当然,车是你的,油算我挣的!”

“你可别趁机收我两份钱!”

后视镜里,追出沟口的男人已经停下脚步。林野还没来得及回上一句,身后便响起另一种更粗、更重的发动机声。

灰皮卡没有钻他们刚才的窄坡,而是从外侧宽路绕上来。司机一把转过车头,车轮弹起大片尘土,正沿前方岔口追赶。副驾驶的长枪手探出身子,枪托抵在肩上,正在寻找平稳的射击角度。

林野的笑收得干干净净。他对这条路熟,却并不意味着能在载人时靠运气跑赢皮卡。前方半幅水泥已被草根拱碎,他松了点油门,尽量让车轮守住硬实的路沿。

后视镜里,那根黑沉沉的枪管已越过车尾,朝后座慢慢移来。

“青禾,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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