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低头!”
话音未落,阮青禾已经伏在林野背后,额头几乎碰到他沾满泥灰的外套。林野盯着前方不敢回头,只从后视镜余光看见皮卡副驾驶的长枪手探出车窗,枪托刚抵上肩,司机便猛地打了一把方向。
枪口跟着车身一晃。
刚才还隔着一片荒草的岔路口,转眼已被灰皮卡占住。那辆车冲过半倒的旧路牌,车头斜插进水泥道,越变越大,直到林野连保险杠上凹陷的铁皮都看清了。左边是车,右边是被草根拱裂的路沿;再往外半步,松石坡直通沟底。
林野收油,目光从逼近的车头扫向右侧——裂开的水泥下面,还有不到一轮宽的硬边。他咬牙压住车把,让摩托贴着那条灰白色边线滑过去。右脚踏磕飞一块石头,碎屑噼啪打上皮卡底盘;车门就在肘边掠过,浓重尾气扑了他一脸,里面有人拍门怒骂。
等灰皮卡缩回后视镜里,他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一直绷着。刚才哪怕多晃半尺,下面那道沟就会接住他们。
“你以前到底骑过多少回?”阮青禾贴着他后背喊,嗓音让迎面的风扯得断断续续。
“够知道不能跟皮卡碰头!”
“我问你骑过多少回!”
“先欠着!停车再算!”
她没再追问,只把环在他腰间的手收紧了一些。林野摸得出这辆旧摩托的脾气:空车还算灵活,如今多了人和箱子,过弯压车稍迟,轮胎遇上浮砂便要晃一下。他不敢像刚才夺车时那样痛快给油,只盯着每一段能落稳的硬路面,提前躲开被植物顶开的裂缝。
后视镜里,皮卡先是灰蒙蒙的一小块,随着一声低沉的加速轰鸣,又从尘土中膨胀起来。两旁残缺的电线杆一根根往后退,前面那段路看着平直,到了车轮下却尽是草根顶起的裂缝和没补过的坑。林野的视线只能在远处的路况与近处的轮胎落点之间来回切换,后视镜每瞥一眼,那块灰影便大一分。
皮卡没有再硬堵,而是沿宽路贴向摩托左后侧。左边发动机的声音盖过了风,两车卷起的尘土扑上林野的脸;右边却是被雨水冲塌的排水坡。四轮车只需再挤近一点,摩托就没地方落脚了。
阮青禾回头扫了一眼:“他们要把我们挤下路基!”
林野余光里,路沿碎土正被两车的震动抖落,土块滚下坡,落进草里便没了声响。他没敢加速硬抢,反而轻轻收油,守住中间那道完整水泥。皮卡若继续压来,自己也得拿车轮去赌塌边。
两车几乎并了一瞬。林野能看见对方车轮胎侧沾着的白泥,阮青禾抱在他腰间的右手骤然收紧。下一刻皮卡往左让开,车身从近处退回尘雾里;然而那阵轰鸣没有远去,还紧紧咬着他们。
林野连回头骂一句的工夫都没有。对方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下次未必还留这点空隙。
前面终于出现一小段没有塌沿的直道,林野趁着能看远路况,朝身后喊:“他们是冲箱子来的?”灰站那些人打听过“会治伤的年轻姑娘”和“灰箱”,刚才枪口又一直往后座找。
阮青禾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带着老师的研究记录,还有箱子里那些东西。他们找我,不会只是为了摩托。”
“那些人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这一路换了好几张脸,谁在背后出钱,我也没见过。”她顿了顿,隔着衣服握了握他腰侧,“别为了箱子硬拼。他们有枪。”
“我正想说这个。”林野看向远处两道分开的浅灰路痕,“前头有座小桥,皮卡过不来。不过,我也没载着人从那儿骑过。”
远远望去,两条旧路像在山坡上裂开的岔线,一条向南绕过低丘,一条贴着北坡直插谷口。林野认得:南边是货车桥,路宽,能让皮卡追上;北边是维修钢板桥,仅容一辆摩托通行。
车越往前,谷地才显出深度。原先只是一道暗色的裂缝,近了才看见下面被雨水掏空的护坡、歪斜的钢筋和长在岩缝里的灌木。北侧桥头没有护栏,旧“限载”牌埋在碎石中,几根锈杆像折断的指头指着天。林野以前牵小推车走过,记得哪里有翘板;可牵车和载着伤员从上面骑过去,完全是两回事。
“要过那座窄桥,得把速度降下来。”林野说,“桥板一滑就没第二条命。你自己决定。”
“我现在跳车,有地方能躲吗?”阮青禾回头看了眼越来越近的皮卡。
“没有。”
“那还给我什么选择?”她声音发急,随即又压住,“我抱稳箱子,不乱动。你只管看前面。”
“好。要骂我,等过桥再骂。”
“我先记账!”
林野一把将车带向北路。远处那条钢板桥还细得像根铁尺,眼前却先扑来一根倒下的警示柱。柱身裂开,灌木叶子挡住了朝上的锈铁尖。他稍一侧把,轮胎险险避开,后轮碾碎枯枝,咔嚓一声。
皮卡的喇叭猛然响起,回声从两侧坡壁撞回来,仿佛有两辆车在追。林野从镜里看到对方车头又逼近,下一刻却被路口碎石颠得重重弹起,速度顿时缓了半拍。他趁这半拍钻过水泥挡墙。身后的宽路被挡墙隔断,而远处那根“铁尺”已变成一条实实在在横在深沟上的桥;几块钢板接缝翘起,灰白锈皮在日光下直晃眼。
第一声枪响猛地炸开。
远处枪响还在谷壁间回荡,近旁断裂的混凝土警示桩已经炸起灰屑。石渣噼啪击在小腿上,林野本能地缩肩,车把险些随手臂偏过去。他咬着牙压回去:左边是水泥挡墙,右边就是深沟,连躲枪的宽度都没有。
“开枪了!”阮青禾喊声发尖。
“趴好!别抬头!”
那团灰尘还没落下,林野就听见自己的呼吸粗得吓人。他不知枪手原本瞄向哪里,只从晃动的后视镜里看见长枪仍伸在窗外。车轮已到了桥头,他甚至没法加速逃;上桥若不慢下来,先摔死的就是自己。
就在他压低车速准备上桥的时候,枪声再次撕开风声。
“砰!”
林野背后左侧随即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和打在混凝土上的脆裂声完全不同。车身被突然晃动的重量扯偏,阮青禾狠狠撞在他背上,右手抓紧衣服,指节硌得他发疼。
“青禾?!”
没有回答。
林野心底一空,脖子已经转了半寸。就在这时,前轮压上桥头钢板,锈片在胎下滑出刺耳的刮擦。他硬把视线扯回正前方,手腕僵得像灌了铅。桥面就在脚下,左边能看见斜下去的荒坡,右边的深沟却一眼望不到底。现在回头,恐怕连听她回答的机会都没了。
“箱、箱子挡住了!”她终于从身后挤出声音,嗓子带着明显的颤,“我没被打穿……别停车!”
林野听懂了,却没敢就此断定她没伤。刚才那一撞有多重,他握着车把都感觉得到;箱子没穿,力气也不会凭空消失。
远处的对岸看起来不过几十步,如今却怎么也到不了。钢板在前轮下“哐”地一震,声响沿桥梁传开,像有人在空心铁桶里猛敲了一记。车头前方是一块块高低不齐的接缝,车轮两侧则是空缺的护栏;林野余光里,下面扭曲的铁轨和裸露钢筋一闪而过,又赶紧逼自己只盯着前方两三步的板面。
油门被他压到最低,速度一慢,车把反倒沉得难稳。他不敢急着拧油,更不敢让轮胎碾上翘起的铁边。
“能抱住我吗?”他问。
“能……右手能。”阮青禾每说一个字,呼吸都显得费力。
“那就别松。马上过去。”
后轮碾过第一处板缝,车身猛地弹了弹。阮青禾闷哼一声,右手仍稳稳圈在他腰侧;那只灰箱隔着外套顶住他的左背,提醒他阮青禾还在护着它。他知道她还清醒,心里却半点不敢放松。
身后传来尖锐的刹车声。林野只在镜角瞥到一眼:皮卡停在窄桥入口,庞大的车头几乎填满整个画面。等摩托逼近对岸,那车才一点点缩小,最后被桥尾废泵房的断墙挡住。枪口暂时看不见了,不等于人已经走了。
最后一块翘板在后轮下重重响过,林野几乎想立刻轰油冲出去,手指却先松了松——车身还在晃,再急转弯只会把刚捡回来的命丢掉。他顺着水泵房墙根转入碎石道,先让第一堵断墙挡住桥口,再借第二堵砖墙彻底离开枪手的直线视野。
泵房的窗框被拆空了,墙根苔痕一直爬到旧水位线,断管里塞满枯叶。两人刚转过墙角,桥面上的金属响便被隔得发闷,耳边只剩发动机发涩的震动和阮青禾贴在他背后的喘息。
“他们还在吗?”阮青禾喘着气问。
林野趁着一道墙缺回瞥。桥口那辆皮卡正慢慢调头,车身在远处只剩一个灰色方块,随即钻向南面的宽路。
“绕货车桥去了。不是不追。”他把车带向西北,“先离开他们能开车的路。”
眼前的维修石道顺着两座低丘迂回,几处转弯被灌木遮住,看上去像能一头钻进山里。可到了近处,路边随时探出锈铁和碎石,枯草刷着脚踏,胎下偶尔滚过细小的石子。林野没再和谁比快,只顾守住能咬牢的硬路。新弄来的汽油已在刚才的急催中耗了一截;油箱里究竟还剩多少,他也不知道。
走了一阵,背后的皮卡声终于听不见了。没有枪声,也没有喇叭,可林野反而更不敢大意:四轮车会绕路,人也能下车找脚印。失去视线不等于甩掉追兵。
“左胳膊怎么样?”他问。
阮青禾试着挪了挪手臂,很快抽了口冷气:“手指能动。肩膀和上臂疼,像挨了一记重锤。箱子没开,外头好像只留下一点痕。”
“呼吸呢?胸口闷不闷?”
“能喘。你先别回头。”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等有个地方停下来,我自己检查。别把我摔出第二处伤。”
林野听见她还能认真发号施令,胸口那团紧绷才松开一点,嘴上却只回了句:“阮医师要求这么高,司机工资得涨。”
“先把车骑好,再谈工资。”她声音虚弱,语气倒没输。
越过一道矮坡,废料场终于从稀疏的树影后露了出来。远看不过两堵倒塌的水泥墙,周围静得没有人声,像个再好不过的藏车角落。等摩托驶近,林野才看见墙脚堆着断轴、烂枕木和裂开的混凝土槽;旧围栏拆剩的铁根斜插在土里,雨水在低洼处留下黑亮的湿痕。
墙后背风,乱石和枯枝足够遮住一辆摩托。林野原本打算把车挪进去,先让阮青禾歇一口气。他早早收油,沿看起来干实的枯草缓缓靠近。两堵墙已近在眼前,车速也慢得几乎能随时停下。
偏偏前轮压上那层枯草时,地面突然软了。遮在草下的浅泥沟吞住轮胎,车头向左猛地沉下去。林野立刻伸右脚撑地,硬底靴却踩上湿碎石,一滑就是半步。
完了,撑不住。
“往右!”
他再顾不得那辆宝贝摩托,左手脱开车把,揽住阮青禾的腰,把她从车上带向右侧稍软的草地。两人摔出去时,阮青禾仍死死护着左肋外的箱子,右手本能地抓住了林野的外套。
摩托独自朝左侧倒进泥里,发动机猛地憋熄,左后视镜磕在一块石头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林野的右肘擦过地面的碎石,火辣辣一疼,潮泥和枯草一起糊上脸。他闷哼一声翻过身,才发现阮青禾伏在自己胸前,黑发散在肩旁,怀里的深灰箱子还护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立刻动,也没有回答。
方才还追在身后的发动机、枪响和钢板震动,全都像被那两堵断墙隔到了很远的地方。近处只有冷却中的摩托轻轻“嗒、嗒”响着,草叶擦过衣料的窸窣声也格外清楚。林野反而怕极了这阵安静,顾不上右肘渗出的血,抬起左手轻碰她的肩。
“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