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死。”
声音闷闷地从林野胸口传来。
他僵着的手指终于松了些。阮青禾伏在他外套上,缓了两口气,又补上一句:“我只是在想……刚才是哪条腿先落的地。”
“右边。”林野答得飞快,“你要收诊费,我还能替你作证。”
“我现在更想给你开张账单。”她抬起脸,眉尖蹙着,眼里却还有力气瞪他,“林老板的驾驶技术,附赠摔车一次,是吧?”
林野原本还想还嘴,看见她脸色发白,话却卡在喉咙里。他的后背陷在潮湿草叶中,右肘火辣辣地疼。阮青禾一只手抱着箱子,另一只手揪住他胸前的外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刚才若不是及时往右扑,两个人可能已经被车压进泥沟。林野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直到此刻才真正感到后怕。
“头有没有撞到?”他问。
“没有。你呢?”
“我这张脸还在,应该没事。”
“你就不能正经一会儿?”
阮青禾说着想撑起身,左肩刚一使劲便疼得她抽了口气,身体重新落下来。林野本能地伸出左臂托住她的腰,防止她碰到旁边突起的石头。两人挨得比刚才在车上还近,散开的黑发拂过他的下巴,潮土与汽油味里混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
林野的目光落在她耳下那颗浅痣上,愣了那么一下。阮青禾也抬眼看他,先瞥见他右眉尾那道浅疤,又低头看看自己揪着他衣襟的手,脸上露出点不自然。
“林野。”
“嗯?”
“你是不是……还没抱够?”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托在她腰后的手,耳朵发热,嘴上却不肯认输:“你这手也没松啊。要不要我替你打个结?”
“你先扶我起来!”
“遵命,阮医师。”
林野先用左肘撑住地,让她借力坐到旁边一块较干的草垫上,确认她没有往右侧歪倒,才慢慢把手收回来。两人一分开,迎面吹来的风便显得格外凉。阮青禾小心把灰箱放在腿边,仍用右手护着箱带,深色衣袖上满是泥渍。
林野低头检查右臂。袖口本就被旧铁刮破,如今右肘又擦去一层皮,血混着砂砾粘在外套上,稍稍弯臂就刺痛。他活动了下手指和手腕,暂时还能用力,只是伤口绝不能继续蹭脏泥。
阮青禾伸出右手:“给我看看。”
“你自己伤还没查。”
“所以你就打算两个人一起感染?”她没好气地瞪他,“过来。”
林野依言把右袖卷起。她俯身看了看伤处,却没有乱擦,只确认没有明显扎进皮肉里的大碎石,又让他先别碰脏衣服。
“得找干净水冲。”阮青禾说,“这儿的泥不知道有什么,等安稳了还要重新检查。还有我的肩……”
她试着抬了抬左手,指头能张合,手臂刚到胸前便停住。额角冒出细汗,她咬了咬唇,没有继续硬抬。
林野蹲在她面前,望见右膝旧伤又洇出血色,裤料还擦破了几处。只是这么短的一段逃路,竟把两个人折腾得像刚从地里刨出来。
“疼就别试了。”他说。
“我得知道能不能动。”阮青禾轻轻活动左手腕,“能动不等于没伤。箱子挡住了子弹,撞过来的力还在。最好找个稳当地方再查,必要时用箱里的东西处理。”
她说到这里,看了眼灰箱边角。深灰色外壳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撞痕,还有一点嵌在表面的金属残屑,箱体仍严丝合缝。林野靠近看了一眼,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右肘。
“你这宝贝到底是什么做的?”
“研究所的特种箱。”阮青禾把它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我知道它结实,可我也没试过拿它挡子弹。”
“下次可千万别试。”林野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她抬头看他,原本紧绷的眉眼稍松:“你不是整天惦记这箱子值多少钱吗?”
“值多少钱,也不能拿你做试验。”
林野起身前又看了一眼坡外。倒塌的围墙外,一排废铁路枕木埋进浅土,铁件被人拆剩几根锈钉,蒿草却从缝里长到了膝盖高。风穿过两堵断墙,带来枯叶碰铁皮的碎响。林野仔细听了片刻,只听见草丛里虫子的细声,远处没有皮卡发动机声。但那些人知道这片旧维修道,绕南桥回来后未必找不到车辙。他们得尽快离开。
“先藏摩托。”林野扶起阮青禾,把她带到稍平的碎石地,“能走吗?”
“能。右腿慢点就行。”她勉强站稳,随即盯住泥里的车,“你先看它!别是我费半条命抢回来的车被你摔废了。”
“我就知道,你心里车比人贵。”
“人摔了还能贫嘴,车不会。”
林野被她噎得一笑,弯腰扶车时右肘立刻抗议,疼得他龇牙。他换左臂顶住车把,借着坡面一点点把摩托扶正。左后视镜撞歪了,左侧脚踏刮出亮痕,泥水糊住了半个后轮。油箱盖还拧得紧,车底暂时没看出新的漏油痕迹;可发动机、刹车有没有暗伤,不试又怎能知道?
他没急着启动。现在轰一声响,真把绕道搜人的追兵引来,这辆车就白抢了。
林野将摩托缓缓推入两堵断墙之间,避开会留下整条车辙的湿土。这里的碎铁皮被风雨磨得发白,下面还压着旧车轴和散落的道钉;靠路的一面高低错落,正好能遮去车架的大半轮廓。他不敢把铁片直接碰上油箱,先找稳固的支点,再借现成枯枝遮住显眼的车轮与油箱。阮青禾跟着走来,刚伸左手想帮忙,肩膀便疼得一缩。
“你护着箱子就行。”林野把一根枯枝压进墙缝,“车坏了可以慢慢修,你这肩再坏,医师给谁看病?”
“我可以给自己看。”
“那你别把诊费也算我头上。”
阮青禾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被伤处扯得皱眉。林野没再逗她,退回坡上看看遮掩后的车影,确认从常走的维修道看不出明显轮廓,才回到墙边。
“钥匙先在我这儿?”林野问。
“暂时。”她望了望车,“记住,是暂时。”
“知道,连车把也不许改姓。”
他们没有直接从车旁踩出一条通向藏身所的泥路。林野先沿碎石地绕了半圈,把两人离开时的脚印带向一段满是硬石的旧轨床,再折回山坡另一侧。旧道床旁还留着一小片废弃料坪,水泥缝被草根撑开,散落的铁屑早已和土混成一色。脚踩上去不容易留下完整鞋印,却也会被松石硌得难受。没把握彻底抹掉踪迹,至少不能让人顺着一条清清楚楚的泥印摸上门。
日光从矮云后露出一点,废铁上薄薄的露水开始发亮。断轨旁的蒿草擦过裤腿,湿鞋里裹着的旧布走几步便发出轻响。阮青禾右膝受伤,跨旧枕木总要先用左脚试探,落稳了才把另一条腿挪过去。林野一路没催,只在松动的铁件前用靴尖压住翘边,或者提前选块平石让她落脚。
走了没多远,她忽然在他身后停下。
“怎么了?”林野回头。
阮青禾抬手扶着路旁残柱,轻轻吸了口气,额前沾着汗的发丝贴在眉边。她摇头:“腿有点酸。站一会儿就好。”
林野看见她仍将灰箱紧贴身前,右耳旁几缕发丝让风吹得乱七八糟,心里忽然觉得好笑又有些不是滋味。这姑娘明明累得快站不稳了,最舍不得的却还是那只箱子。
“我认识一处地方。”他低声说,“有干地、有水,不用跟别人挤通铺。”
阮青禾抬起眼:“你不是说荒野里没有安全屋?”
“我说的是没有能随便带人去的安全屋。”
“所以你一直有?”
林野没立刻回答。坡下那些稀薄的荒草后,藏着他用了整整三年才一点点收拾起来的日子。旧货场的人挤一张漏风铺位还要交钱,秦叔得早起卖兔肉才有粮换;而他存了几桶干净水、攒出一张能睡踏实的床,就已经足够惹人惦记。
说出去是信任,藏不住就可能成了灾。
“有。”他最后承认,“但里面的东西,都是我一点点换来的。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
阮青禾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立刻追问入口和储粮,而是重新拉紧箱带:“我知道。你愿意带我去,不代表我就能白住。”
林野抬眼看她。她说这话时一本正经,连平时拿来讨债的笑容都收了。林野胸口微微一紧,随即偏头望向上坡,装作只是在辨认路口。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管她。除了那辆让人眼馋的摩托,眼前这个人也曾在他最难熬的时候救过他的命。只是这种话现在说出口,未免显得他心软得太容易被人拿捏。
“到了再算账。”林野冲她抬抬下巴,“林老板的房租可不便宜。”
“我就怕你这地方连门都没有。”阮青禾重新跟上,勉强笑了笑,“比昨晚的破棚强多少?”
“至少下雨的时候,不用拿箱子接屋顶漏水。”
他们绕过最后一处倒塌的维护基座。坡上的碎草比下方矮些,几棵灌木斜生在旧砖缝中,枝叶遮住了从废轨方向望来的视线。这里从外头看只是断石、旧枕木和长满细草的缓坡,近处还散着几截没人肯收的废钢筋。不熟悉这里的人从旧道床经过,多半只会看见一处没价值的废工程。林野却在这些不起眼的石块下面,藏了三年的心血。林野没有直接伸手去掀板,先蹲下来查看门边留的石屑和土面。
细碎石粒还在原来的位置,暗锁附近没见新鲜划痕,土里倒有两枚细小爪印,旁边粘着一点灰毛。也许只是小兽钻过,至少没见有人大力撬门的痕迹。他不能凭这点就说外围绝对安全,心里却稍微放下一层戒备。
“你在查什么?”阮青禾站在旁边问。
“看有没有不请自来的客人。”
“这里?”她扫过一地破石和锈铁,怀疑地挑眉,“林老板,你不会想让我睡枕木底下吧?”
“我收费贵,自然有点门道。”
林野拨开压在边缘的枯草,用一把扁钥匙转开贴地门板的暗锁。他本想用右肩将外板顶起,手肘一牵便疼得倒吸冷气,只好改用左臂撑开,卡好支杆。
阮青禾盯着那道突然露出来的向下阶梯,半晌才轻声问:“这下面……真有人住?”
“目前就我一个。”林野让出入口,“今天算破例。”
两人沿着旧维护阶梯慢慢下去。台阶的水泥边沿磨得光滑,有几处还留着褪色的黄色警示漆;林野过去补过松动的扶手,掌心贴上去,能摸到熟悉的修补痕迹。阮青禾右膝不便,他先到下一级站稳,等她抱着箱子挪过陡坎再继续。外板合拢之后,野外的风声一下子远了,脚步声在水泥墙之间轻轻回响。潮冷的野草气息逐渐淡去,换成封闭工程里略带矿灰的清凉气味。
底部还有道厚实的密封门。林野侧耳听了一阵,才拨动门栓,将门推开一道缝。
先钻出来的不是霉味,而是一股干燥木料、皂角与存粮混在一起的气息。和昨夜猎户工棚里冷灰、兔血、湿草的味道完全不同。林野自己住惯了,眼下多了个浑身湿泥的人站在门外,竟也觉得这气味有些奢侈。
他伸手按亮储电小灯。灯座发出微弱的嗡声,暖黄的光从灯罩下落到木柜与窄床边,照不亮每一处墙角,却足够把桌面、炉边和脚下的地面照清楚。这里没有灰站旅店挤在一起的鼾声,也没有昨夜猎户棚顶漏进来的风,只剩通风道里微弱的空气流动声。
光下是一间并不宽敞、却收拾得干净的屋子:墙边贴着月份标签的粮罐,炉灶接进通风道,净水桶盖扣得严实,修理工具各在各的小格里。床单洗得发白,补丁也缝得平整,地上铺着一块擦鞋用的旧垫子。
阮青禾在门槛前站住了。
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的鞋,又抬头望向床铺,视线在柜角那片磨平的木楔上停了很久。暖光落在她鼻梁和半湿的黑发上,刚才一路硬撑着的表情慢慢松开,却又像不敢相信似的,伸手摸了摸一只倒扣的搪瓷杯边沿。
“你……一个人把这里弄成这样的?”
“花了三年。”林野说得随意,心里却忍不住得意,“都是捡来的东西,有些比新货还耐用。”
阮青禾抬眼看他,竟没有立刻接话。她昨夜在破棚里冻得鞋袜湿透,早晨又挨了一枪的冲击,如今终于站在一盏稳定的灯下面,连脚底都有干燥的地面。那点安静,比什么炫耀都管用。
林野从柜里拿出一小杯存好的净水和两块洗净布,放到桌边。
“先冲你膝盖。”
“先洗你的右肘。”阮青禾立刻换回医师那副认真的神色,“把袖子卷起来,别让泥再沾上去。”
林野照做。水从伤口冲下细小砂砾,刺得他肩膀一缩,差点把“这杯水可贵了”说出口。阮青禾右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腕,拿净布挑去粘住的草屑,检查后暂且轻盖住伤处,没有贸然宣称已经消毒完毕。
轮到她自己时,林野帮忙扶稳杯子,她用剩下的水一点点冲去右膝的泥。伤口还在渗血,裤料不能硬扯,左肩也仍然疼着。阮青禾把湿布放在一边,稍稍喘口气:“等我把箱子打开,再好好检查。现在先别折腾。”
林野看着杯底剩下那点水,默默算了一笔补水账,却没说出来。他去把桌角的旧灯罩拨正,让光线照清她的膝盖。
阮青禾坐到床边前又犹豫了一下,最终把灰箱抱在怀里,认真抬头:“林野,我不是来白住的。”
“我知道。”林野拉了把椅子坐下,“那阮医师准备拿什么付账?”
“我的摩托可以作抵押。”她说得很清楚,“只是抵押,不是卖给你。车还是我的,至于你用车、修车和我住多久,都得谈好。”
林野点了点头,刚要顺势再算两句房租,阮青禾的目光却越过他肩头,停在墙边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窄床上。
她又看了看屋里,仿佛重新数了一遍床铺,语气一下变得郑重。
“你先告诉我,这地方是不是只有一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