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张。”
林野往床沿一坐,旧床架吱呀响了声。方才从野外一路带进来的寒意还挂在破袖口上,灯光却稳稳照着脚下那块旧垫子。密封门关严后,外面草木和风的响动隔得很远,只有墙里通风道偶尔传来细小的气流声。这屋子不大,好歹不用听一整夜野兽在门板外刮蹭。他若无其事地抻平床单:“结实,就是声音热情了点。”
阮青禾抱着灰箱,目光从那张窄床移到他脸上:“我问你床结不结实了吗?”
“那是嫌小?两个人确实有些——”
“谁要跟你睡一张!”
“——不方便翻身。”林野一脸无辜,“你左肩伤,我右胳膊伤,碰一下都得叫救命。你想哪儿去了?”
阮青禾瞪着他那张憋着坏笑的脸:“把嘴伸过来,我给你缝上。今天特价。”
“能不能先赊着?我比较怕疼。”
“你也知道?”
“知道。所以我睡地上,你睡床。”林野勾出床下木箱,露出一卷旧毡垫,“不过床只是借你,伤好了得还。”
“放心。”她拖长声音,“你的宝贝床,连床角我都不偷。”
小灯嗡嗡响着,阮青禾却不再接茬。林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道密封门,她正把灰箱带攥得紧紧的。
林野收起笑:“想知道怎么出去?”
“万一你不在呢?”她问。
“过来。”
林野拨开铁扣,门松出一道缝。外头旧阶梯间的冷气立刻涌进来,夹着铁锈和潮土味,阮青禾的发丝被吹到颊边。她望了望狭窄的阶梯,眼里那点刚缓下来的警惕又浮上来,抬了抬左臂,皱眉改用右手。
“内门从里面就能开。外盖板也能从下方解栓,但得用支杆撑着。”林野退开,“自己试,免得说我拐卖医师。”
阮青禾单手试了三次铁扣。铁扣年头久了,压下去有些涩,却能从里侧确实带动门栓。她一次比一次使得稳,最后把门拉开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才重新合严。林野只在一旁等着,没催。
外面仍有追兵,可林野看见她肩膀明显松了些。这一步,至少让她知道门不会从外面锁死。
“验收合格?”林野问。
“门还行。”
“人呢?”
“待观察。”
“要求这么高?”他叹气,“我家三年没来过客人,头一位还是个检查员。”
阮青禾转身时踢了下矮柜,柜子却纹丝不动。她低头看见柜脚垫着磨圆的木楔,又看看贴月份标签的粮罐、倒扣的杯子和分盒放好的工具。这里的旧钢梁还留着不知哪个年代刷下的编号,柜板颜色也不一样,像是从好几处拆回来的。可凡是手会碰到的木边,都被林野磨去了毛刺;地上的擦鞋垫专门留在门旁,鞋底的泥不至于一路带到床前。
“你一个人住,弄这么仔细干什么?”
林野从柜子里抽出两只碗:“不仔细,等哪天摸黑找个螺丝还得把家拆了。再说——”他回头看她,“过日子,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阮青禾摸了摸床单上的补丁,眼神渐渐软下来。她昨晚在破棚里冻了一宿,如今连垫柜脚的木片都磨得平整。
“这么会过日子,”她抬起下巴,“怎么还没给自己找个伴?”
林野晃了晃手里的碗:“阮医师,查我婚配,还是介绍生意?”
“我替附近的姑娘先打听打听,免得有人上当。”
“介绍成功,给你免一顿诊费。”
“就一顿?”
“要是像你这么漂亮,”他假装算账,“再加一碗饭。”
阮青禾扑哧笑了:“两碗饭就想骗人?”
“我可还没开价呢。”
“那你最好别开。”她坐回床边,“价太低,显得我没见过世面。”
林野噎住,木勺磕到锅沿,咚的一声。
就在此时,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很不争气的“咕噜”。
阮青禾低头盯着鞋尖,耳根红了。
林野正经地朝她抱拳:“失敬,还有位客人,刚才怠慢了。”
“闭嘴!”她抓起床边布条扔过来。林野接住:“阮医师,还能隔空投药?”
“这是提前给你准备的绷带。”
“那我先把饭做了,再决定要不要受伤。”
林野在炉边点起火,取出小米、碎米、泡好的干菜和几片咸肉。炉灶是他拾来的旧铁件拼出来的,烟管接进原有通风道;火苗刚窜起来时带着一点木屑的辛味,待抽气顺了,烟才渐渐散开。燃料和净水都得算着用,他把灶门关小,只留下能稳稳煨饭的火。
火光一亮,阮青禾便抱着箱子挪到床脚,探头看他忙活。炉壁被烤得渐渐发暖,她的目光往锅里飘了两回,又很快收回来。林野心里暗乐:昨夜在漏风破棚里喝稀粥时,可没谁敢想今天还能坐在屋里闻肉香。
咸肉切丁入热锅,滋啦一声,油香裹着干菜味升起来。林野添水时特意拿带刻度的杯子量好,半滴都不肯浪费。
“你以前当过厨子?”阮青禾问。
“没有。主要是人长得好看,自己做的饭要是再难吃,实在说不过去。”
“……”
阮青禾没反驳,目光净往锅边飘。林野故意掀开锅盖,一股肉香混着谷物的甜味扑过去,她咽了咽口水。
“想吃?”
“废话。”
“叫声好听的。”
阮青禾托着下巴,忽然软声说:“林野哥哥,能不能赏口饭呀?”
木勺在锅边一滑,铛地磕上铁沿。
阮青禾笑得捂住嘴。林野耳后发烫,仍嘴硬:“这么喊,饭价可要涨。”
“涨多少?”她故意又轻轻唤了一声,“林野哥哥?”
“……再喊下去,厨子可能会把盐放多。”
她笑着往后坐,右膝碰到床脚,疼得一抽气。林野立刻放下勺子过来:“碰到伤口了?”
“没有,就牵了一下。”
“让我看看?”
“真没事。”她挪开脚边凳子想坐正,发带却勾在深色上衣的衣领扣上;抬手去解,左肩又疼。
“别扯。”林野蹲下指了指衣领后,“发带勾住了,要帮忙吗?”
阮青禾侧过身:“轻点。不准借机说怪话。”
“我像那种人?”
“非常像。”
林野挑出领扣上的发带,避开她受伤的左肩,解开便收了手。近处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皂角味,混着炉边柴烟。
“好了。”
阮青禾一回头,两人几乎鼻尖相碰。林野瞥见她右耳下那颗浅痣,一时没接上话。她的目光却落到了他沾灰的鼻梁上。
她伸指点去他鼻尖的灰:“林老板,脸上有锅底。”
“哪儿?”
“这里。”她把指尖收回来,故意给他看看黑印,“长得好看的人也得洗脸。”
林野摸着鼻尖退开,笑道:“记账。上门美容一次,欠我一碗饭。”
“明明是我帮你擦的!”
“那就互相抵了。”
“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没办法,养家不易。”
“谁跟你是一家了?”她正想反击,锅里咕嘟翻起泡,林野只好转身掀盖。
热饭上桌,一人一碗,还有铲成小片的锅巴。屋里的冷气已经被炉火驱走一些,搪瓷碗底贴着掌心,热得人不舍得立刻放下。阮青禾捧着碗吹了两口才尝,眼睛先看了一眼分量:不多,却是真正煮透的米饭和肉香,不是昨晚那种端着破碗站在风口喝的稀粥。
肉不多,鲜香却浸透米粒,锅巴咬下去又脆又香。阮青禾吃完一勺,又忙着舀第二勺,没顾上说话。
林野托着下巴:“怎么,好吃得说不出话?”
“别催。”她咽下饭,“好吃。”
“多好吃?”
“你一定要听?”
“食客反馈,是厨子的精神食粮。”
“特别好吃。比我做的强十倍。”她举起勺子,“满意了吧,林老板?”
林野往椅背一靠:“阮医师亲口夸我,今晚得记账本上。”
“今晚?”她慢慢放下勺子,“你还打算留我过夜呀?”
林野一时没接话。阮青禾学着他的口气:“你不是刚让我睡床吗?林老板,你想到哪儿去了?”
“学得挺快啊。”林野咳了一声,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那房租得加。专门调戏房东,属于高风险住客。”
“那我也要加诊费。房东一直贫嘴,属于疑难杂症。”
林野低头扒饭,趁她不注意,把自己的那块锅巴拨进她碗里。
“喏,封口费。”
阮青禾看了眼碗里的锅巴,又抬头看他。林野装作没留意,只管夹菜。
她夹起锅巴咔嚓咬了一口,含着笑问:“林野,你这儿还管饭?”
“管,不过得看客人——”
“——表现。”她抢先接过话,还冲他晃了晃勺子,“比如多夸两句厨师,对吧?”
林野举起水杯:“不愧是阮医师,学费都没交就出师了。”
两人吃完饭,林野把空碗摞到炉边,收紧灶门,让剩下的火慢慢灭下去。通风道的细响又清楚起来,灯下饭菜的热气渐淡。阮青禾的笑容却在看见箱角弹痕时收住了。
她摸着那处浅痕:“林野,我得检查箱子。桌子借我用一下?”
“借。”林野见她神色认真,收起玩笑,“要帮忙挪吗?”
“我自己来。”她试着搬箱,左肩疼得吸气,便改用右手慢慢挪上桌,“你先背过去。”
林野端起脏碗背对她:“好。需要我,叫一声。”
林野听见她挪动箱子和柜角的轻响,接着是细微的金属咔哒声。他没回头。
林野仍背对桌子。身后响起箱盖松动的轻声,阮青禾扶稳箱沿,缓缓掀起箱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