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这箱子不抵房租

作者:本大侠 更新时间:2026/10/14 15:35:34 字数:4583

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野端着两只空碗,站在炉边,听见桌上传来极轻的一声金属碰撞,接着又是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他把碗摞进木盆里,故意弄出点响动,好让阮青禾知道自己还老老实实面朝炉灶。

“阮医师,检查得怎么样?我这儿的桌子可只保修桌腿,不保修你那宝贝箱子。”

“先别说话。”

那声音和平日斗嘴时不大一样。林野握着碗沿的手停住,没再接话。

小灯悬在梁下,照着灰扑扑的墙和半截烟管。炉膛里最后一点火星正在变暗,原先满屋子的肉香渐渐被旧木板受热后的干燥气味盖过去。林野原本还想趁她忙着,把剩下的碗洗了,一掀净水桶的盖子,又舍不得。

刚才做饭、冲伤口,已经用了不少存水。镇里的井水要排队、花票,荒野里找到水也得想法子处理。要不是今天多了个客人,他能靠这一桶水撑上更久。

可要他现在回头说一声“省着点用”,又实在有些丢人。

桌上传来一记轻响。

“林野。”

“在呢。”

“柜子里有干净的软布吗?没沾过油的那种。”

“有。左边第二格,白布折在里头。”林野顿了顿,“要我递过去?”

“递给我就好,不许回头。”

他依言抽出布,从肩后递过去。过了片刻,一只手接走了布。阮青禾的指尖有些凉,碰过他的手背便退开。

“你这箱子什么毛病,开个盖还得蒙眼?”林野问。

“箱子没毛病。”她低头忙着,“有毛病的是某个见到好东西就开始估价的人。”

“这话不能乱讲,我看好东西,通常还会赞美两句。”

“比如?”

“比如‘这东西要是归我就好了’。”

这回阮青禾没有立刻骂他。

又过了一阵,林野听见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桌面的细响才缓下来。

“能看了。”

他转身时,阮青禾已经将箱盖内侧的一层遮护片合拢,只留着靠外的器械层敞在灯下。她左肩抬不高,右手还按在箱沿,额前细碎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

林野先看了一眼她的脸。

“怎么这副表情?”

“刚才那一枪,比我以为的还要重。”

她把箱子侧过少许,指向盖沿里侧一道并不明显的压痕。林野俯身瞧了瞧:外头挨枪的地方只是浅浅一道伤,里面的缓冲结构却留下了受力的痕迹。

“穿了?”他问。

“没有。至少我现在看到的地方没穿。”阮青禾用指尖试了试边缘,“封口没有肉眼可见的裂开,几处固定件也还稳着。但只是看一眼,不能证明里面所有东西都没受影响。”

“你刚才查的,就是那个?”

“嗯。要是外壳把力传进去,再结实也没意义。”

她的目光落在已经遮住的内层,没继续往下说。林野看得明白,那是她不打算给他看的部分。

“行。”他直起腰,“你说没穿就先信没穿。剩下的以后慢慢查。”

阮青禾抬眼瞧他:“不问里面是什么?”

“问了你会说?”

“不会。”

“那我省点口水。”林野伸手指向敞开的外层,“这个总能看吧?”

“这个可以。手别乱摸。”

林野凑近了些。

箱子内侧并不是他想象中胡乱堆满瓶瓶罐罐的模样。一排窄薄的金属器械嵌在软衬里,长短各异的柄端扣得整整齐齐。阮青禾按住旁边一个小卡点,薄薄的器械架便从底层翻起,稳稳停在斜角上,下面竟还有一排收得严实的工具。

整个过程只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林野盯了半天,忍不住伸手比了比那架子的厚度。

“不是,你们灾前的大夫出门治病,都带这种东西?”

“普通诊疗点当然没有。”阮青禾见他看得认真,语气里总算带上些得意,“这是老师以前工作单位配的,折叠结构很精细,器械也比一般的耐用。”

林野在灰站见过医馆的旧止血钳。两把钳口合不上,医馆的人还舍不得扔;摊贩有时甚至把磨钝的剪刀当高价旧货卖。眼前这几件东西却连关节缝都齐整得吓人,灯光扫过刃口时,只剩一道细细的亮线。

一件小工具就能换他多少天的铜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阮青禾已经用指背敲了敲他的手。

“林老板,眼珠子快掉进去了。”

“掉进去能赔吗?”

“按原价赔。”

“那我还是留着自己用吧。”林野恋恋不舍地退开,“这箱子往灰站一摆,外头那些收破烂的能把自己摊子拆了来换。”

“也得他们换得起。”

阮青禾说完,将一排器械轻轻折回去,动作利落,左肩却在她伸手扶箱盖时猛地一僵。

林野一下扶住将要倾斜的盖沿。

“慢点。你那条胳膊还想不想要了?”

“想要。”她吸了口气,声音有点闷,“所以现在先看你的。”

“我?”

“右胳膊伸过来。”

“我还以为先治你。”

“你的伤口里沾过泥和石屑,刚才只是拿水简单冲了。少给我讲客气,坐下。”

她说得斩钉截铁,林野只好把矮凳搬过去。

阮青禾先让他用剩下的洁净水仔细洗净手,再从箱里取出一小份密封的清洁用液和敷料。包装上有林野看不懂的细小字迹,封边却完好。她把东西摆在已擦干净的布上,没有一股脑铺开整箱药品。

“你这用一份少一份吧?”林野看着那小包东西,终于忍不住问。

“是。”

“那用我的水冲干净就行,别动你的好货了。”

阮青禾抬头看他,眉头皱了起来。

“我跟你说过,沾了泥的伤口不能敷衍。省掉这一份,回头发红流脓,你打算拿什么换药?”

“那也不用——嘶!”

清洁液碰到擦破的地方,他猛地缩了下手,又被她托住手腕。

“知道疼了?”

“知道了。阮医师,您动作再轻一点,我可以考虑不给差评。”

“你可以试试投诉。”她手上仍稳稳的,用干净的纱布把残余脏东西仔细带走,“投诉对象也是我。”

林野坐着没动。她把他破开的袖口往上翻了些,检查伤口四周,确认没有明显留在表面的硬石碎屑,才覆上敷料,用一截固定带贴牢。她没有夸口说从此不会感染,只嘱咐他今晚别让伤口再蹭脏布,若出现明显红肿、热痛或发烧必须重新处理。

等阮青禾收回手,林野才发现自己的右肘总算不用再被粗糙袖口磨得发疼。

“多少钱?”他问。

“你还真要付?”

“你总不能一边给我用东西,一边让我假装它们不用钱。”

阮青禾看了看他,又低头把剩余的敷料放好。小灯下,她的侧脸被散下来的黑发遮住一点,那颗耳下浅痣却看得清楚。

“以前你也这么算账?”她问。

林野一时没答。

他记得自己更狼狈的时候,她给他治过伤。那一次她明明可以收钱,最后却连他拿出的东西都推了回来。如今他又坐在她面前,右肘上贴着她从宝贝箱子里取出的敷料。

“以前欠你的那笔,我一直记着。”他把卷起的袖口放下,“不过你当时没收,我现在也不能装作忘了。”

阮青禾抬起头,盯了他两秒,忽然用那种熟悉的语气问:“所以你打算怎么还?”

林野立刻坐直:“我不是刚救了你一命?”

“账算得这么快?”

“那再加一顿饭。”

“……你那顿饭很好吃。”她顿了顿,拿起最后一小块没用到的布,“但我们现在先算新账。把凳子让出来,我看看膝盖。”

阮青禾坐到床沿,慢慢卷起右膝上的裤腿。布料擦过破皮的位置,她疼得皱眉,只好停住,用指头一点点把粘住的边缘松开。林野原本要帮忙,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需要搭把手就说。”

“帮我扶一下箱盖,别让它压着桌边。腿我自己来。”

林野照做。

灯照到她卷起裤腿后露出的细长小腿,膝侧那一片伤被泥水折腾了两回,周围还留着浅浅的淤青。她的腿型本来匀称好看,此刻伤口红得扎眼,林野扫了一眼就把注意力转到她手上的动作。

阮青禾先轻轻活动膝关节,确认还能在一定范围内屈伸,才用剩下的清洁用品重新处理表面的擦伤。她做得比给林野包扎时慢得多,尤其碰到伤口外缘,右手要停上片刻才能继续。

“原来阮医师给自己治伤,也会怕疼啊?”林野问。

“废话。”她没抬头,“我又不是铁做的。”

“那我建议以后把你也装箱子里。”

“谁背?”

“你先报个重量,我看看值不值得接这单。”

阮青禾终于抬头,笑着瞪了他一眼:“一百斤上下。还自带脾气,退货不包运费。”

“这么划算?”

“林野。”

“在。”

“再贫,把你的敷料收回去。”

他立刻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膝上的新敷料固定好后,她又谨慎检查左肩和上臂。衣服隔着那处撞伤,能看出她不敢大幅抬手;林野听她指点,从旁边把灯往近处挪了一点。阮青禾轻触锁骨和肩侧时,疼得眉头紧缩,但手指仍能活动,没发现明显变形。

“可能是撞伤和牵拉,”她说,“但现在这个条件下,没法把深处的问题全排除。接下来几天别指望我扛重物。要是越来越疼、麻得厉害,得另想办法检查。”

“明白。”林野看了看桌上的箱子,“重东西归我搬,轻东西归你。”

“你右肘也伤了,能搬多少?”

“所以咱们最好先别搬。”

阮青禾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肩,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

屋里暂时没了说笑声。炉火灭尽,通风管传来轻轻一阵风响。隔着厚实的山坡,灰站那边此时大概还在为了水票和粮价争执,南侧货道上说不定也有人正在找那辆失踪的摩托。他们却坐在这间靠一盏旧灯照亮的小屋里,用一点点干净的水、两份敷料,把最迫切的伤处理了。

林野望了眼柜上剩下的净水,心里的算盘又拨起来。

两个人喝,两个人吃,两个人都带着伤。就算外面没人找,光把这里当客栈也住不长。

阮青禾显然也看见了他望向粮罐的视线。

“林野。”她把医箱外层器械一件件归位,合上箱盖,重新扣紧。直到箱体恢复原先那副严丝合缝的样子,她才抬头问,“你刚才说的房租,准备怎么算?”

“怎么,阮医师终于肯承认自己是房客了?”

“先说好。”她用右手拍了拍医箱,“这个不抵。里面的资料也不算。你要是想拿它们开价,我现在就不谈。”

林野看着她。刚才那几件精密工具的价值还在他脑子里打转,真要他毫不眼红,未免太假。可她肯在自己的小窝打开箱子,已经给足了信任;再拿救命当由头讨要秘密,那这笔生意可就做砸了。

“行。”他答得很干脆,“箱子归你。研究的东西也归你。你给我治伤,耗材算你的,我提供住处、饭水,咱们都记账。”

阮青禾没有急着点头:“那摩托呢?”

“车还是你的。”

“我可以拿它作抵押。”她看着他,“但不是卖给你。你要用车,得商量;油钱和修理也不能全算在我头上。等我能还清该付的东西,就有权赎回。”

林野用指节轻轻敲着桌角。

这条件听着不算占便宜。摩托还藏在两堵断墙后头,钥匙虽在他手里,车能不能安全取回来、还能剩多少汽油,全是未知数。阮青禾暂时没钱付住处,却有医术和一套没人敢轻易估价的家当。而他最缺的,恰好不止一辆车。

“车还没搬进来,先算不上交押。”他想了想,“眼下先住三天。伤养一养,外面的风声也听一听。期间不用拿箱子出来给我验货,更不用把钥匙之外的东西交给我。三天后若还要住,再把粮、水、修车和你的诊疗劳动一笔笔算清楚。”

“那这三天怎么算?”

“饭水照实记。你刚才给我治伤的工钱和用料,抵掉一部分。剩下的,等咱俩能出门再议。”

阮青禾低头思量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右手。

“成交。只是有一条,你别忘了。”

“哪条?”

“车是我的。”

“知道。”林野握住她的手,笑得格外认真,“车是你的,房是我的,欠账是咱们各自的。”

她的手掌不大,指腹有常年拿工具磨出来的薄茧。两人握了片刻便松开,没有谁借着这点接触再多做什么。

阮青禾把医箱抱回床边,望着屋里唯一那张窄床,又看了看林野刚才坐过的矮凳。

“林老板。”

“又怎么了?”

“既然试住三天,”她一本正经地指了指地面,“是不是应该先把你自己的床铺好?”

林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顿时心疼起那卷压在床下的旧毡垫。

白天跑断了腿,晚上还得睡地上。这叫什么改善生活?

他弯腰拖出毡垫,抖了抖落在上面的灰,刚想抱怨,阮青禾已经挪开靠炉边的凳子,给他让出一块不挡过道的干净地方。

“这儿暖和一点。”她说,“地上垫两层,伤口别朝下压。”

林野看着她费力挪凳子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阮医师。”

“嗯?”

“你这房客,怎么第一天就开始指挥房东了?”

她回过头,黑发落在深色衣领上,笑得理直气壮。

“因为你这房东,连第二张床都买不起呀。”

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地铺,又望向那只已经扣严的灰箱。

得。

原本只是想捡辆能拉货的摩托,结果车还藏在荒地里,家里先多出一个会治伤、会讨价还价,还占了他床的姑娘。

他把毡垫往墙边一铺,心里默默添了笔新账。

第二张床。越快弄回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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