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把毡垫铺平,拍了两下,越看越觉得不对。
从床边到炉灶,统共就这么一块能舒展腿脚的地方。毡垫歪一点,挡住粮柜;往里挪一点,半夜起来又容易踢翻凳子。至于地面——他脱了手套,用手背碰了碰,凉意顺着指节往上钻。
“怎么不躺?”阮青禾坐在床沿,右腿伸得比左腿直些,显然不想让刚包好的膝盖再受折腾。
“我在欣赏新铺位。”
“欣赏出什么了?”
“风水不太好。”林野指了指屋顶,又指了指脚下,“上头是石头,底下也是石头。我花三年把自己从洞里养成人,现在倒好,半天又住回洞里去了。”
她伸出脚尖,轻轻点了一下毡垫边缘:“你平时睡的不是这儿?”
“当然不是!”林野回头瞧见自己的窄床,心头更疼了,“那张床我刨了两个月的旧木头才凑齐。连床脚都垫过三回,睡上去腰不疼,冬天也不往骨头缝里钻凉气。”
阮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手指捏着被角,没再接话。小灯照着她脸侧那颗浅痣,黑发从松散的发绳里滑出几缕,落在深色衣领上。她刚处理完伤,脸上还有疲色,偏偏那双眼睛很精神,正认真打量地铺旁的柜脚。
“柜子底下有木条。”她说。
林野一愣:“你连我家柜脚都惦记上了?”
“我惦记的是你的胳膊。地上那么硬,你右肘要是夜里压到了,明早敷料就白用了。”她指指那道矮柜,“能不能把垫子抬高一点?不用真做张床,离地就行。”
林野没立刻回答。
那柜子是他用一块旧门板和几截角木拼的。下面塞着工具箱,上面放着粮罐和换洗布,三年来没少替他省事。拆它容易,拆完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哪儿堆?
他蹲下拉开柜底的旧木匣,抽出半截包着布的短尺量了量,心里拨起算盘。最底层两块搁板是活动的,不是撑住整个柜架的横梁。若把它们抽下来,垫在几个木脚上,再用旧毡隔一道,勉强能凑出一张矮铺。代价是工具箱得搬出来,夜里摸黑走路容易绊脚。
“有办法,”他说,“但得收拾半间屋。”
“那我帮你收拾。”
“你这肩膀连箱盖都扶不稳,还帮我?”
“林老板,我只是左边疼,又不是连嘴和右手都一起摔坏了。”阮青禾抬起右手,做了个指挥的手势,“你搬,我负责告诉你放错了没有。”
“原来是来当监工的。”
“监工要付工钱。今天给你打折。”
林野笑骂了句小财迷,还是把工具匣拖出来。他右肘的固定带一碰到粗木沿,伤处便隐隐发热,索性换左手托底,蹲着一点点挪。以前独居时,他能把工具往桌上一倒,等第二天心情好再整理;如今旁边有双眼睛盯着,倒不好意思干得那么随便。
第一只匣子刚落地,阮青禾就叫住了他。
“停。那两块布,哪块是擦机器的?”
“一看就知道,黑的。”
“旁边白的呢?”
“我洗过。”
“洗过就算干净?这块布可不能拿来垫伤口。”
林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白布的一角确实留着很淡的机油印,平时拿来擦碗沿、垫工具都没问题,可用在伤口上就不一样了。
“好吧,阮医师说了算。”他把布叠好塞进另一只盒子,“以后伤口归伤口,机器归机器。”
“还有用过的敷料,别随手扔进柴堆。”她说,“沾过伤口的东西单独包好,少碰,处理完记得洗手。”
“记账的事你还没开始做,倒先给我定规矩。”
“你的屋子,你可以不听。”
“那不行。万一我发烧倒下,谁替你做饭?”
“说得好像我不会煮。”
“你会。”林野一本正经地点头,“但我还想多活几年。”
一块软布迎面飞来,轻飘飘地落在他肩上。阮青禾没动左臂,右手却准得很。
屋里的收拾因此慢了不少。林野先把粮罐挪到床尾靠墙处,又找了两个平日垫工具箱的方木墩,试着摆出支撑的位置。木墩底面不齐,刚搁上横板,一端就翘起来,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你不如直接给我订副棺材。”他盯着摇晃的板子说,“至少躺进去不用怕掉下来。”
阮青禾拄着床沿看了半天:“左边那块垫高了。你鞋底不是有块磨平的皮吗?先试试把薄的那片垫在右侧。”
“那是备用修鞋皮。”林野脱口而出。
“舍不得?”
“舍得。”他把那片皮拿出来,停了停,又补上一句,“但你得知道,住我这儿,随便一片破皮都不是天上掉的。”
阮青禾认真点头:“知道。以后把能找回来的都算上。”
林野原想顺势讨价还价,听她答得这么干脆,反而没了借口。他垫好皮片,再把两根短木条横着错开,免得一翻身就滑出支点。缠绳时右手使不上劲,绳头怎么也拉不紧,他皱着眉换了两次姿势,额角都冒出汗来。
“给我。”阮青禾从床边伸手。
“你别乱动肩膀。”
“把绳头给我,我只用右手替你按着。”
她坐着接过绳尾,指尖压住木条的槽口。林野左手绕了两圈,再拿膝盖抵住木墩,终于把绳结收紧。两人隔着一块旧板子凑得很近,他低头时看见她后颈有几缕散发贴着皮肤,衣领边缘磨出浅浅的毛边。她身上那点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擦伤药的气味,比先前逃亡时浓重的泥水味舒服得多。
“看绳子。”她忽然说。
林野这才发现自己把结尾绕到了反方向。
“我看着呢。”他忙纠正过来,“主要是你监工太严,我紧张。”
“嗯,紧张得绳结都想逃跑。”
她松开手,林野试着压了压木板。这次不晃了。
他小心坐上去。两块板子闷闷响了一声,却没塌。人离地不过半掌,毡垫铺上以后,至少不再直接贴着冰凉的石地。林野再躺下试了试,膝盖和后背都能摆正,右肘放在身侧也不碰木沿。
“怎么样?”阮青禾问。
“我宣布,”林野望着灰扑扑的顶梁,语气郑重,“本宅第二张床,今日竣工。”
“床腿才那么高。”
“条件艰苦,先别挑剔。”
他翻身时,木板又嘎吱响了一下。阮青禾坐在床边看着那张比地面高不了多少的铺位,笑着问:“林老板,以后家里要是再来人,你是不是还准备往下挖一层?”
“怎么,你还打算介绍生意?”林野撑起身,“提前说好,第二位客人得自带床!”
“那我先替你记下。”
她真的拿起桌边一张没有字的旧纸,找出一小截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林野伸长脖子,瞧见最上面一行是:房东不许睡冷地。
“这叫什么账?”
“住宿注意事项。”阮青禾把纸压在碗底,“你不是说要记账吗?我也记。下回你再把伤口弄脏,诊费就从这里扣。”
“我怎么觉得请了个医师回来,家规比灰站的门规还多?”
“灰站的门规可不会提醒你别把擦机器的布往胳膊上按。”
林野认了。他低头收起没用上的木钉,正准备把工具挪回墙边,阮青禾忽然扯了一下自己的深色上衣。那衣服一路沾过泥、草汁和汗,袖口硬邦邦地贴在腕上,肩侧又被医箱带磨得起毛。她拉了两下,左肩便疼得停了手。
“怎么了?”
“有能换的衣服吗?”她看向他,“只借一件上衣。我这件得晾一晾,穿着睡不舒服。”
林野眨了眨眼。
小窝里有备用的衣服,可都是按他自己身量攒下来的。一件浅灰色旧衬衣洗得最干净,还是他费了好大劲从商队换来的。夏天穿着透气,袖口补过两回,他平日舍不得拿去干脏活。
“你等等。”他从矮柜最里侧翻出那件衬衣,抖开检查了一遍,“没油渍,没破洞。就是有点大。”
阮青禾接过去在身前比了比。宽松的肩线落到她上臂,衣摆垂得很低,几乎把腰臀都遮住了。她抬头问:“这件你真舍得借?”
“你要是把它当擦药布,我就不舍得了。”
“那我还得给它做个体检?”
“免了。检查费另算。”
她抱着衬衣,目光转向那张窄床,又转向林野。两人安静地对视了一下。
林野总算明白过来:“哦,换衣服。行,我出去——”
他话说到一半就收住了。出去便是狭窄的旧阶梯和伪装外门,外面究竟有没有人还不清楚,哪能为了换衣服随意开门?
“你不用出去。”阮青禾指着工具匣上那块挡灰的旧布,“把它挂在床边,挡一下就行。你背过去,不许偷看。”
林野用两段旧绳把布挂在床前,特意留出内门到炉灶的通道。布帘不长,却足够遮住床边的一小块地方。系最后一道结时,他左手一松,布角垂下来,正好扫过阮青禾的额发。
“林老板,安装费我能不给吗?”她拨开布角。
“免费试营业,后续维修收费。”
林野退回炉灶旁,面朝墙上挂着的锅盖坐下。背后传来轻轻的衣料摩擦声,夹着布扣碰到床栏的一下细响。他本来想数一数剩下的干柴,脑子却莫名总往身后跑,只好用指腹挨个摸过灶边排好的铁勺,强迫自己琢磨哪一把需要重新磨柄。
可惜,锅盖也不肯让他清静。
那东西挂在正对床铺的墙上,磨损的金属面虽然坑坑洼洼,擦干净后多少还能映出点光。林野盯着上头一道旧划痕发呆,忽然发现锅盖里多了一片晃动的暗影。
床头的小灯恰好挂在布帘里侧,灯芯一晃,旧布上便浮出一道被拉长的人影,又让墙上的锅盖映成一片微微摇曳的暗光。阮青禾抬起右手去解领口的扣子,手臂举起时,肩背的线条跟着舒展开来;低马尾垂在颈后,她一偏头,发梢便从纤细的颈侧轻轻扫过去。隔着那层旧布,林野连她的五官都辨不清,却偏偏看得见衣服随着指尖一颗颗松开,原本平直的布面慢慢起了变化。
她侧身躲开受伤的左肩,胸前的衣料轻轻鼓起一道柔和的弧,往下又收成一道窄窄的腰线。随着她挪了半步,松开的衣摆顺着身侧滑落,腰臀之间流畅的曲线在光里短暂显出来,又被重叠的布影遮住。明明只是模糊得连衣料颜色都分辨不出的剪影,林野却莫名想起那姑娘平日穿着厚外罩衣、抱着药箱和他斗嘴的模样——原来那些被衣服遮得严严实实的线条,竟会让一盏破灯勾勒得如此鲜明。
他本来只是无意间扫到了锅盖,视线却被那一瞬间的变化绊住,连指尖还抵着冰凉的铁勺都忘了。
林野的脑子空了一瞬。
他明明是朝着墙坐的!谁能想到,自己家这口破锅盖还有这种本事?
林野猛地把视线压到脚边,耳根一阵发烫。更要命的是,身体居然先一步有了反应,裤子前头绷得他坐都坐不自在。他赶紧拿起旁边的工具匣横在膝上,心里把那盏灯和这口锅盖一块骂了个遍。
“林野?”帘子后传来阮青禾的声音,“你那边怎么不吭声了?”
“在研究照明。”他盯着炉膛里已经暗下去的灰,回答得一本正经,“发现有些地方不该亮,回头得改。”
“你家的灯还有脾气?”
“以前一个人住,没发现它毛病这么多。”
阮青禾隔着布哼了一声,又去对付那件湿硬的上衣。林野趁着她没再说话,把锅盖摘下反扣在身旁,确定墙上只剩一块灰扑扑的旧印子,才松了口气。手边明明还有一排工具,他却一个也不想再摸了。
“嘶……”
他立刻回头,却只看见那幅垂着的布帘。
“碰到肩了?”
“嗯。左边袖子有点难脱。”她停了停,“我自己能弄,你先别过来。”
“知道。”林野又转回去,隔了一会儿才说,“要是真脱不下来,喊我。我保证闭着眼都能给你递剪刀。”
“你敢剪我衣服,我就先剪你的。”
“那算了。这件也是我的。”
布帘后终于传来一声清脆的轻笑。
过了一阵,阮青禾掀开布帘,走到灯下。林野先把膝头的工具匣挪到一旁,才敢抬眼。可这一看,他心里竟有一瞬没能把眼前的人和那个抱着灰箱、满身泥水冲进灰站的姑娘对上。
她松开了低马尾,乌黑的长发散在肩背,发梢微微卷着。浅灰衬衣明显大了一圈,袖子被她卷到手腕上方,腰间没系带子,随着动作露出纤细腰身的轮廓。原来的深色长裤还穿着,膝边有刚包扎后留下的鼓起;偏偏这件干净的衣服一换,整个人都柔和下来。领口因尺寸不合向一侧松了些,露出一小段白净的锁骨,衬得右耳下那颗浅痣格外清楚。
“怎么?”阮青禾低头看了看衣摆,“不好看?”
“衣服挺好。”林野回答得慢了半拍。
“只是衣服?”
她居然还故意向前走了一步,伸出右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在诊疗点检查走神的病人。林野闻到衣服上熟悉的干燥皂角味,耳朵发热,却不肯认输。
“我在算。”
“算什么?”
“借出去的时候还是一件普通旧衬衣。”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笑起来,“怎么换个人穿,显得我以前那么不懂珍惜东西?”
阮青禾望着他,忽然抓住那件宽大的衣摆:“那你现在要收回去?”
“当然不!”林野脱口而出。
她挑起眉。
“我是说,”他清清嗓子,“借出的东西,房东也得讲信用。”
“哦。”阮青禾拖长声音,“原来林老板这么守信用。”
林野被她说得没法接,只好扭头把布帘旁的绳结又勒紧了一道。一个人在家时,换衣服哪用费这么多事?如今多了个姑娘,连自己珍藏的衬衣都得改登记为外借物品。
收拾完已经过了好一阵。林野没有再点大火,只利用炉膛余温把屋里潮气赶走一点,顺手将换下来的脏衣物搁进另一个空筐,等以后有足够处理过的水再洗。阮青禾把那张写了字的纸放到床头容易看见的位置,又依着他指的地方把医箱稳稳安置在床边,不妨碍他夜里进出。
灯拨到最暗的一档,四周安静下来,远处的风从通风道里掠过,带起很轻的低鸣。林野躺上新凑出的矮铺,毡子下面传来一点木头的硬感,但冷气确实少了。隔着几步,阮青禾慢慢坐到窄床上,伸手理平衣摆,试着换了个不压左肩的姿势。
“林野。”
“又要加什么房规?”
“我说真的。”她声音放轻,“今天谢谢你。”
林野看着顶梁上那道熟悉的旧焊缝,半晌才回答:“谢什么。你不是给我治伤了?”
“那不一样。”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三年前自己第一次把这地方收拾到能睡人时,夜里总要醒好几回,确认门扣还在,粮罐还在,没人在暗处等着抢走他的东西。后来能睡整觉了,他才觉得自己真的把日子过出了点样子。
现在,床被别人睡了,备用衣服也在别人身上。他却听得见身旁不远处有人放缓呼吸,不必再独自守着那盏灯,心里那笔亏损的账竟怎么算也算不清。
“别急着谢。”他故意把声音放得轻快,“我这临时铺位说不准半夜塌,明早还得让你替我验伤。”
“塌了也不能上我的床。”
“阮医师,你能不能对房东有点同情心?”
“有。”她答得很快,“我明天可以再帮你把绳子系紧。”
林野被气笑了。他伸手在暗处摸了摸铺位边缘,绳结仍牢牢咬着木槽,这才放心把手收回来。
屋外的世界没有因此变得安全。摩托还躺在废料场的残墙后,灰皮卡的人可能仍在附近找路,粮食和净水也不会自己涨出一桶来。
可今晚他至少把地铺抬高了半掌,还多了一道能让人安心换衣服的布帘。
林野闭上眼,听见阮青禾在那边轻轻翻了个身,床板熟悉地响了一声。他忍不住在心里盘算:明天先弄水,还是先想办法再凑两根像样的床腿?
没等想出结果,他那张新床忽然又嘎吱一响。
“林野?”床上传来阮青禾警惕的声音。
“没事。”他屏住气,试着把一只脚慢慢收回来,“房东在试验建筑质量。”
“要是塌了呢?”
“那我明天就把‘第二张床’四个字写在墙上。”
她在昏暗中笑了一声。
“记大一点。”
林野也笑了,只是没敢再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