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林野猛地睁开眼,左手已经摸向铺边的短棍。
屋里有人。
又是一声轻响,像碗底磕到了铁盆。自从在这处旧维修设施里安家,他最烦睡梦里听见陌生动静。昨夜做的矮铺硬得硌背,睡前还吱呀个不停;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居然有人摸进来了?
他刚撑起身,右肘便扯着敷料一疼。林野咬住牙,抬眼朝粮柜望去——柜门半敞,一道穿着浅灰衬衣的身影正坐在挪到柜边的矮凳上,微微俯身,右手端着只旧搪瓷杯,仔细研究杯沿磨掉漆的那一圈。
他握着短棍的手停在半空。
哦。家里还住着个姑娘。
阮青禾听见铺板响,转过头,散开的黑发从肩侧垂下来。那件原本属于林野的衬衣在她身上松松垮垮,袖口挽过手腕,坐低时衣摆堆在膝头,腰身却被侧面的一道褶子衬得清清楚楚。她大概刚起来,额前压出一撮没理顺的碎发,眼下还有些没睡足的倦意。
“醒了?”她看了看他手里的棍子,“你这儿起床还要操练?”
“差点以为进贼了。”林野把短棍放回原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后背,“原来是贼还穿着我的衣服。”
“衣服是借的。”阮青禾把杯子举高些,“这个也是借的。昨天你说饭水要记账,我找不到量水的那只杯子,就想看看哪个有刻度。柜子里我没往深处翻。”
林野一看就认出那只杯子。外圈的刻线磨掉大半,他早用刀在把手根部补了两道浅痕。为了那点储水,他平时连煮饭添水都要量,这姑娘显然是看见了,才会有样学样。
“靠里那只,杯口缺个小角的才是量杯。”他坐起时,矮铺又嘎吱响了一声,“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先关心房东有没有在睡梦里掉进地缝。”
“昨晚一直听见你那边响。”阮青禾扶着柜沿慢慢站直,右腿伸得比左腿直些,“我还以为你在试验床能不能变成乐器。”
“试验成功了。一翻身就响,半夜还能替我报时。”
她走了两步,目光落到他右肘上:“伤口呢?压到了没有?”
林野下意识抬起胳膊。固定带还好好贴着,倒是后背酸得像叫人拿木板拍过。他刚想夸一句身强体壮,阮青禾已经把杯子搁下,示意他转一下手臂。她不碰敷料,只看他活动时是否明显牵痛,确认暂时没有渗出,才把身子让开。
“今天别搬重物。”
“我听出来了。”林野捂着胸口,“这是劝我今天别干活,安心享受女房客的侍候。”
“你先把早饭做了,我再考虑侍候你。”
这生意怎么听都亏。
林野披上外套,发现杯碗被擦干净排在桌上,昨晚乱放的工具匣也挪到了墙角。医箱仍锁着,靠在阮青禾的床边。三年里这些家什只有他一个人碰,如今桌上多只杯子,竟比换套家具还显眼。
“你这儿的水还剩多少?”阮青禾忽然问。
林野刚摸到火石,动作一顿:“大早上就查家底?阮医师,咱们可还在试住期。”
“查的是我今天能不能洗手。”她指着柜边一块叠好的布,“你昨晚擦工具的布,和洗脸用的放在一起。我差点拿错。”
林野看了一眼。两块布颜色相近,一块沾过机油,一块洗净晾干;他认得出来,新房客却未必。
“亏得你没拿错。”他放下火石,把脏布拎开,“那块布擦完东西,我自己都嫌它臭。”
“那你还放在净水桶旁边?”
“我认得出来。”林野说完,又发现这话只对他自己管用。
阮青禾没争,坐在矮凳上等他。她受伤的右腿伸得稍直,宽大的浅灰衬衣随侧身的动作从肩头垂下来,到了腰侧才收出一道柔和的褶。林野瞥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穿了多年的旧衣服,以前真是白穿了。
“林老板。”阮青禾拿杯口朝他示意,“水呢?”
“在呢,在呢。”他赶紧移开眼,“你这房客不光查账,还查房东上班有没有走神。”
净水桶的水面比昨晚又低了一些。眼下外面那伙人不知走了没有,他要是提着满桶水穿过断轨区,留下的脚印比空手更难藏。
“够咱们暂时用,但不能糟蹋。”他指给阮青禾看桶沿的旧刻痕,“饮水、做饭、碰伤口以前洗手,得用干净的。至于你那件脏衣服——”
“先放着。”阮青禾接得很快,“我又不是来抢你的洗澡水的。”
“抢也没多少。”林野扣回盖子,把接脏水的旧盆挪到另一头,又将装过螺母的铁盒留给脏布,“以后拿那只刻线杯取净水,用完放回原处。”
阮青禾看了眼铁盒卷起的锈边:“伸手进去小心点,划伤了又要费药。”
“知道。让它装抹布,不装人。”
她翻过昨晚那张房规纸,撕下一角写上净水,压在桶旁;又给污水盆系了截旧绳。没添半件新东西,取放却清楚多了。
“你以前看病,也管病人家里的锅碗瓢盆?”林野问。
“病人老把伤口弄脏,不管不行。”她将炭笔递回去,“这年月谁有那么多药?”
林野摸了摸右肘的敷料。得,这回她有理。
“行,新来的伙计先认桶再上岗。”
“伙计?”阮青禾挑眉,“我不是房客吗?”
“那换个称呼。”林野存心逗她,“叫老板娘?”
阮青禾竟没生气。她把纸压在净水桶边,十分自然地说:“可以呀。老板娘现在饿了,老板是不是应该先做早饭?”
林野险些让她噎住:“你倒挺会升职。”
“谁让老板先提的?”
他只好转身开粮罐。碎米、小米各有一点,干菜还剩小把;昨天动过咸肉,今天不舍得再切。林野用量杯舀出两人份的粮,又把准备倒回去的一点碎米留在掌心。镇里有人为半张水票争得面红耳赤,自己却能在隐蔽的小屋里替两个人煮热粥,这日子总不能越过越抠。
“早上吃菜米粥。”他把锅架稳,“没肉,阮医师别嫌弃。”
“我嫌弃什么?这两天能喝上热的,我已经很满意了。”她拿着量杯往灶边挪,“水我来帮你量。”
灶台不宽,两个人一靠近,肩膀几乎就要挨上。林野把盛粮的小盆往外侧让了让,免得她碰到伤处。谁知阮青禾俯身看锅底时,散着的黑发先滑过衣领,差点垂进还没点着的炉口。
“等一下。”林野伸出左手,隔着一点距离拦住那缕头发,“你这是想给早饭添头发?”
阮青禾直起腰,右手捞住发尾,试着抬左手帮忙,肩上的伤却疼得她皱了皱眉。她只好用右手从手腕上取下旧发绳。
“帮我握一会儿头发。我来系。”
“阮医师,我收的是房租,不包梳头。”林野话虽这么说,还是侧到她身后,用左手轻轻拢住那束黑发。发丝从指缝里滑过去,细得几乎抓不稳。姑娘微微低头,后颈在松开的衣领上方露出一小段白净的皮肤。她右手攥着发绳,耐心等他把散开的发尾拢稳。
这活儿居然比修车还难。紧一点怕扯疼她,松了又怕头发散开。旧衬衣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就在他鼻尖下,林野不知不觉连呼吸都放轻了。
“抓好了没有?”她问。
“好了。你这头发还挺不服管。”
“那你手怎么不动了?”
“我怕一动,收你双倍人工费。”
“哦?”阮青禾侧过半张脸,目光往他手上一落,“林老板,该不会是紧张吧?”
“笑话。我一个人在荒野上敢摸黑走夜路,能怕你一根头发?”
“我说的是头发吗?”
林野没接上。偏偏就在这时,她终于用右手绕好发绳,黑发轻轻一收,从他掌心滑走。阮青禾回头时,两人离得有些近;她看见他发愣,故意把扎好的头发往肩后一甩,发梢轻扫过他的袖子。
“谢谢房东。”
林野往后退了半步,清清嗓子:“下次梳头记得预约,我这儿忙。”
“忙着盯哪儿看?”
“盯水。”他拿起量杯,义正辞严,“水是命根子!”
阮青禾笑着将杯子递给他,倒没继续逼问。
林野生起小火,等旧烟道把冷烟抽走,才添柴放米。热汽慢慢裹住干菜香气,阮青禾想端水盆,被他拦住。
“左肩还疼,重的我来。”
“你的右胳膊也有伤。”
“所以你负责看火、盯水。”林野一本正经,“咱们这叫各尽其能,谁也别逞能。”
阮青禾坐回矮凳,在家规纸背面记了早饭的用量。林野瞥了一眼,没吭声。多张嘴吃饭,也多个人替他惦记家底。
粥熬好后,林野先盛给她。阮青禾吹开热气,喝了一口,两只手便不舍得离开那只暖和的搪瓷碗。
林野坐下时,那张昨晚临时修过的矮凳又歪了一下。他右肘悬着,不好使力。阮青禾瞧见了,弯腰用鞋尖把剩下的一块小木片推到凳脚旁。
“垫上。”她说,“你要把自己摔坏了,我连早饭都得自己做。”
“原来阮医师是怕没厨子。”
“还有别的。”她一边喝粥,一边抬眼看他,“比如没人借我这么好看的衬衣。”
林野的目光顺着她的话落过去。那件衣服原本又旧又普通,穿在她身上却多了几分轻软:袖子卷起来,露出纤细的小臂,宽松的布料在腰边堆出几道褶;她稍稍侧身,线条便跟着流动。林野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再找一件给她换着穿,就听她又问:“好看吗?”
“好看。”他答得比脑子还快。
阮青禾端碗的手一顿。
林野补上一句:“我是说,我这旧衣服眼光不错。”
“衣服还有眼光?”她瞥了他一眼,“那我替它谢谢你。”
他端起自己的粥,假装专心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尖一缩,也没好意思立刻放下碗。
喝着喝着,阮青禾忽然说:“你这儿的日子,比我想的好。”
林野朝那只越来越浅的粮罐望了一眼:“以前只够养一个人,当然好。”
“现在呢?”
他看看桌上摆正的量杯、系了绳的污水盆,又看看正捧碗等他回答的姑娘。
“现在嘛,”他放下勺子,“得想想怎么把日子过成两个人的。”
阮青禾没有再说漂亮话。她只是伸手把他凳脚旁那块小木片推进去一些,让木头稳稳压住了晃动的脚。
饭后,林野用木刮片把锅底的米粒刮净,只分出少量水洗碗。阮青禾坐着擦洗,不去牵扯左肩;用过的水进盆,擦工具的脏布进铁盒。林野则把昨晚拆柜时挪乱的扳手、钉盒重新归位。桌上还是那几只旧杯旧碗,粮水也没有变多,可他转身取东西时,终于不必再跨过工具箱找饭盆。
林野刚把最后一盒钉子归位,阮青禾就在身后轻轻敲了下碗。
“林老板。”
“嗯?”
“早饭很好吃。”
“这话我爱听。建议一天夸三遍,厨师干活更有劲。”
“所以中午换我做吧。”
林野扶着柜门的手顿住。
阮青禾把洗好的碗倒扣到干净的架子上,神情相当认真:“我住三天,总不能三天都让你做饭。你教我用灶,我来。”
这番话听着实在漂亮。林野望着她身上那件自己的衬衣,甚至短暂幻想了一下:往后自己出去回收旧货,回家便有热饭吃,还有姑娘笑盈盈地叫他吃饭。嘿,怪不得那些有钱商人要雇厨娘。
“行啊。”他靠着柜门,笑得一脸大方,“中午厨房归你。只要别把我锅烧穿,什么都好商量。”
“不会的。”阮青禾信心十足地把袖口又挽上一折,“不过我得先确认个事。”
“什么?”
她看看炉灶,再看看那只已经擦净的铁锅,认真问道:“做饭的时候,是先放油,还是先放水?”
林野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他低头瞧了一眼所剩不多的粮罐,又瞧瞧刚刚分好用途的水杯,忽然觉得上午辛苦记下的那些账,恐怕还不够用。
“阮医师。”他把声音放得格外温柔,“咱们中午,先从认识锅开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