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青禾在午饭账上添了两个字:我来。
林野看着那两个字,手却伸进裤袋,摸到了摩托钥匙。冰凉的齿尖硌着指节,提醒他另一件迟迟没办的事:车还在废料场。
这两天他把那辆摩托算进了好多笔账里。少走几趟荒路,接些远处的回收活,运粮时不必完全受制于商队——想得挺美,可说到底,他现在有的只是一把钥匙。万一灰皮卡的人先翻出了断墙下的车,那些算盘打得再响也没用。
“我出去看看。”他把钥匙掏出来。
阮青禾手里的炭笔顿住了。“看什么?”
“车。藏在那里太久了,我不放心。”
她抬起头,方才因为那顿勉强成功的午饭而放松的神色很快收了起来。“你忘了那些人为什么追我?”
“没忘。”林野把钥匙放到桌上,让她瞧见,“所以我只去看一眼。安全就回来,不安全也回来。现在右胳膊这样,我可没本事跟人抢车。”
阮青禾盯着他,没立刻接话。她的右膝还不能好好弯曲,左肩一抬就疼,真要在荒野里跟着他跑,只会两个人都走不快。
“他们说不定就等你去拿。”她终于道。
林野原本想说自己没那么傻,话到了嘴边,反而咽回去。这姑娘说得对。追兵知道他们骑过摩托,找不到人,先找车并不奇怪。何况灰站周围的拾荒人为了几张票,什么消息都肯卖。
“我从远处看。”他说,“不碰车。也不走当时藏车那条路。”
她听完,才把钥匙推回他面前。“这车丢了,可以再想办法。你别把命也赔进去。”
林野拿起钥匙,笑得不太自然。“你说得倒轻巧。这年头想再弄辆能跑的摩托,得把我卖了才够。”
“那就别让我在灰站碰见有人卖你。”
这句话说完,她低头把账纸收好,没有再拿玩笑挡着那份担心。林野也不再多说。他检查了随身短柄工具刀、外门扁钥匙和绷紧的右肘敷料,把衣袖重新理好。临出门时,阮青禾只问了一句:“要是外面真有人呢?”
“绕回来。”他答,“门不开。你听见陌生人喊话,也别答。”
她点了点头,伸手把他刚才随意放在桌角的钥匙扣又按进掌心。
林野出了内门,在伪装板下听了一阵。风声沿着坡面刮过,没有脚步,也没有车轮声。他只掀起容一人钻出的窄缝,爬出去以后复位乱石与草根,特意往废料场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段,才沿裸露的旧铁轨道床转向西北。
外头的光比屋里亮得多。他眯了会儿眼,等看清裂缝里长出的杂草和碎轨枕,才继续前行。昨日还挂着水珠的枯草已经半干,泥沟深处却仍湿着。林野尽量踩石头和硬土,不让靴底留下清楚的印子;右手几乎不使劲,碰上断墙和陡坎便绕路,宁肯多走些。
这条路以前他常走。上个月到废料场捡铜件时,还在一根折断的信号杆下歇过脚。如今离那里还有一截,林野便停住了。
杆底原本横着的烂木板被翻了面,潮湿的一侧朝上。旁边碎土上有新留下的鞋底花纹,窄而密,不是他那双磨平半边齿的旧靴。
荒野有人走动不稀奇。拾荒的、寻柴的、沿旧铁道偷拆线材的,哪一种都有。可废料场北面的好东西早被翻得差不多了,这两天偏偏有人绕到这种不值钱的地方来。
林野蹲下看了片刻,没有贸然循着脚印往前。他顺手把木板恢复原来的朝向,又退回硬路基,绕上一道低丘。丘顶生着稀疏的硬草,远望能看见废料场的大半边,也能避开从旧便道过来的人。
越往上走,风越大。旧铁皮被吹得碰撞,发出零碎的铛铛声。他每次听见这种动静,都得先判断是风还是有人在拆东西。等到废料场两堵熟悉的断墙出现在视野里,太阳已向西边偏了一些。
摩托藏在断墙的夹角中。那地方前面堆着一层枯枝,从这道丘上本来就看不见车身。他躲到一截塌裂的水泥涵管后,先看路,再看墙。旧便道空着,没有灰皮卡;两侧草丛也没见有人抬头。
林野原本松了半口气,下一刻却发现墙头多了一点刺眼的颜色。
一截红布系在断钢筋上,被风吹得左右乱甩。
他记得这根钢筋。那天藏车时,上面只有一团发黑的旧线皮,怎么也不可能长出一条红布来。再仔细看,压在墙脚的枯枝比原先矮了一块,中间露出了灰白的碎石。
有人动过那堆遮挡。
但车在不在,林野仍看不见。红布也可能是拾荒人给自己留的记号,不能单凭这东西就认定追兵来了。他想往前再靠一点,脚刚抬起,又慢慢收了回来。
从旧便道那边,传来几声铁管碰撞的脆响。
一个背竹筐的男人从断墙旁走出来,筐沿插着两截生锈的短管。他没有弯腰拾东西,而是站在墙外,抬头看了一眼那截红布,接着掏出一块布擦手。林野隔得远,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认出那身灰站常见的补丁裤和别在腰后的短刀。
男人等了一会儿,便沿旧便道往南走。经过一处土脊时,他把竹筐放下,朝更远的路口望了望,随后又提起来,走得比刚才快了些。
林野心口渐渐发紧。
如果那只是个来拆管子的拾荒人,为什么不继续干活?墙上的布又是留给谁看的?他想起当初追兵雇本地人带路的事,越发不喜欢这个巧合。
废料场背风的一面有一道浅泥沟,沟沿长着齐膝的枯草。林野本可以从那里绕到断墙后面,检查车有没有被动过。路径他熟,爬进去并不难。可他望着那片草,迟迟没动。
一旦下去,背后的低丘就挡住了旧便道。那边若真有车开来,他听到发动机时,多半已经来不及从泥沟爬上坡。
林野把身子贴得更低,终于决定先等一等。
风吹过涵管口,卷起一阵细灰。他眨了眨眼,汗顺着鬓角往下滑。右肘的敷料勒得发痒,想伸手去挠,又怕在水泥边擦破,只好握紧拳头忍着。等了不知多久,低丘另一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机器轰鸣。
不是摩托。
声音很粗,震得碎石仿佛都在响,随后又被山坡遮住一半。林野抬起头,从涵管边沿向南望。旧便道扬起一线灰尘,一辆皮卡正缓慢地挤过两旁长草。车身灰扑扑的,前脸沾着泥,车斗一侧有他认得出的那片旧擦痕。
就是那辆追他们过钢板桥的车。
林野整个人伏到水泥后,只留出一道勉强够看清的缝。他第一反应是退,可身后那片碎石没有遮挡,贸然站起来反倒比藏在这里显眼。
皮卡开到断墙外停下,没有熄火。司机留在车上,两个人从车斗下来,其中一个斜挎着长枪。背竹筐的男人不知从哪里迎了上去,手一抬,指向墙头的红布。
他刚才不是走了,是去等人。
枪手没有立刻往里钻。他先绕着地上几处旧脚印看了一圈,随手拨开墙外的草,才朝背筐男人点了下头。那人把竹筐搁在地上,快步走到枯枝旁,弯腰掀起最上面的铁片。
第一层枯枝倒了下去。
林野的呼吸猛地停住。
第二个人伸手把旁边的烂木板往外抽,露出一小片深色油箱。再往下一拨,一面撞歪的后视镜从断墙的阴影里露了出来,正对着午后的天光。
那是阮青禾的摩托。
枪手蹲下身,伸手碰了碰车把,回头朝灰皮卡上的人喊了一句。隔着风,林野只听清最后几个字:
“……车在这儿!”
他们已经找到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