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这儿!”
那声喊穿过废料场的断墙,落进林野耳朵里,比一巴掌扇在脸上还清醒。
他伏在低丘的破涵管后,连呼吸都压低了。墙下那辆摩托露出半截油箱,左边歪斜的后视镜照着惨白的天。几步外,灰皮卡停在长草边,司机没有下车。一个挎长枪的男人弯腰去拧车把,另一个蹲下扯掉缠在后轮上的枯藤。
“车把锁着。”枪手试着扳了两下,骂了一声。
背竹筐的本地男人摊开手:“我只答应带你们找车,可没说帮着搬。”枪手踹了一脚后胎,摩托在砖屑中颤了颤,又被断墙夹住。
林野正想顺着涵管背面撤退,背竹筐的男人却指向了北面的低丘。
“那边有新踩出来的路!”那人喊得很响,连涵管后的林野都听清了,“顺旧轨道往里,是以前的维护区。躲人的地方多,八成就在那一带!”
林野抬眼望去。断信号杆旁那块翻动过的木板还露着湿泥,坡背的硬土上也有近期走动的痕迹。那不一定是他的脚印,但再往北翻过两道矮坡,就是他平时绕回秘密住所的旧轨床。
这些人还没找到入口,甚至不知道地下有房子。可若真让一个熟悉地形的本地向导领着他们逐段搜过去,迟早会踏进他最不愿让人靠近的地方。
阮青禾还在那里。她膝盖没好,独自一人,连撤离都不方便。
林野右肘隐隐作痛。他答应过她,发现追兵就回来,如今却不敢照办了。他可以放弃摩托,却不能把追兵引向那扇门。
枪手显然也动了心,朝北面招了招手:“先去看看。找得到骑车的人,还愁问不出那个女人?”
“车不要了?”司机探出脑袋。
“先把车倒过来,堵住便道。那边要是有人跑,看他往哪儿跑!”
皮卡缓缓倒车。司机探着脖子看后轮,随车的男人忙着挪开路边挡车的水泥板;背筐人指着北坡向枪手解释路线。枪手端枪往信号杆方向走了几步,注意力已经不在断墙里。
摩托旁暂时空出了一条窄缝。
林野盯着那辆车,忽然有了主意。
只要发动机一响,这帮人就会知道骑车的人就在眼前。与其等他们带人搜山,不如由他把这些枪口拖向南面的商路——那里离小窝越来越远,尽头还有灰站的守备区。
他没有把握能甩开皮卡,更不知道镇卫肯不肯救人。可眼下至少有一件事他能决定:不让这帮人继续往北找。
他比追兵熟悉这堆烂铁,知道断墙后有一道早年运废料留下的低槽,蹲着能钻过去。只是从涵管到低槽要穿过一片无遮无拦的石地,真被看见,枪响之前他连躲的地方都未必找得到。
又一块铁皮被风掀起,砸在断墙外,哐的一声。
林野没再给自己第二次反悔的机会。
他贴着沟底滑下去,右肘擦到水泥棱角,痛得眼前一白。左手按住松动的敷料,咬着牙穿过低槽。皮卡发动机低吼,倒车时碾碎石子的声响盖住了他的鞋底。
等他摸到摩托车尾,头顶突然有人喊:“那边铁片拿开!”
林野立即僵住。
叫喊是在指挥倒车。那人骂完又去推石块,根本没有往墙里看。
他迅速解开车把锁,手指因为用力过猛撞上车架。前轮终于能转向。林野没急着点火,先借左肩顶着车身,硬把轮胎从两块砖之间挪出来。后胎碾上铁条,发出令人牙酸的一声摩擦。右手扶油门时,伤肘抽痛,他差点松开把手。
只差一点。
车头出了窄墙,前方是倾斜的旧水泥坡,再往下便接那条废便道。林野一脚撑地,拧开电门,按下启动。
第一声,只听见启动机短促地喘了口气。
林野脊背骤然凉透。
第二下,发动机猛地咳响,随后响起一阵不甚匀称的轰鸣。
“谁动的车?!”
那声怒吼终于冲着他来了。
林野把车身猛地扳正,放离合、给油。后轮在碎石上一滑,几乎横着扫到断钢筋。他用左腿硬撑了一下,靴底擦出长长一声响,车子才从坡口蹿出去。
身后有人开枪。子弹敲在断墙上,炸起一蓬白灰,林野头皮发麻,连回头的胆量都没有。
“就是他!别让他跑了!”
摩托冲过信号杆,坡道上的乱草不断抽打裤腿。林野低伏着身子,风灌进领口,右肘每次细小颠簸都疼。左镜歪得照不到身后,只能听见皮卡发动机逐渐逼近。
他们果然追来了。
林野听着身后的引擎声,反而确认自己赌对了一半:至少那几个人暂时顾不上北面的旧维护区了。接下来若不能在灰站附近摆脱他们,这趟引诱照样会要他的命。
他沿着南下的商路跑。太阳已经偏西,路面被来回碾出的车辙割成几条深沟。前方有装着麻袋的运货板车,两个推车人一听见发动机,惊得把车往路边斜拉。林野只能收油避过去,后胎扫过湿土,扯得身下摩托直晃。
灰皮卡趁这一下追近了。林野从发动机的回音中听出它就在后方弯道外。他没有再加速到底——剩下多少油根本不清楚,车子左侧踏脚还松着,摔第二次就真没命了。
灰站南门外的旧路障已经隐约可见。几根漆皮剥落的木桩把商路收成一道窄口,旁边有装卸候检的矮棚。两名守卫正拦着一辆粮车查验布封,听到摩托的声音都抬起了头。
林野看着那片守备区,胸口稍微松了一口气,却马上意识到另一件事:灰站的人凭什么知道该帮谁?
他把车往路障侧边能通单车的硬土肩上靠,扯着嗓子喊:“后面有人拿枪追我!让开点!”
守卫脸色一变。其中一个先把候检的车夫往掩体后赶,另一个抬手示意停车:“熄火!你也停!”
林野正要减速,身后传来皮卡刺耳的刹车声。灰车拐过弯,横在路障前二十来步的石路上。枪手站在车斗侧沿,长枪的枪口从车顶上抬了起来。
林野本能地往木桩后低头。耳畔刮过一声响亮的喝令:“把枪放下!”
他看不清是谁在喊,也看不清枪手的脸。摩托还在向前滑,他只能死死握住车把,想着下一秒究竟该把车扔向哪边。
“砰!”
不是刚才那种从身后传来的枪响。
声音从前方守备棚一带炸开,近得把林野耳朵震出一阵嗡鸣。他余光里,那名刚抬枪的男人猛地向后一折,整个人从皮卡侧沿栽了下去。长枪砸在石面上,弹起半尺,又落回车轮边。
林野一脚踩地,摩托在木桩旁斜停下来。
枪手没再爬起来。
他盯着那个人,嘴里全是尘土味。
谁开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