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他们为什么追你?”
郭骁问得很平静。
值班室只有一张旧桌子,桌脚垫着几张折起来的废纸。窗外南门还在吵,催着过关的货车、找人的搬运工、守卫清场的口令挤在一起;屋里的煤油灯却亮得很稳。林野坐在木凳上,背贴着墙,怀里那只小钱袋随着呼吸轻轻硌着胸骨。
他这时候最想做的,是找个地方把钱数清,再趁天黑前摸回小窝。可郭骁端坐在对面,周望执笔,案卷只写了一个名字,空白还很大。
“队长,”林野试着组织了一下表情,“说起来您可能都不信,我今天本来是去拿一辆借来的车。就因为这个,差点让外乡人打死。”
“借谁的?”
“一个认识的姑娘。”
“名字?”
林野顿了一瞬,才说:“这事跟她没关系。她是路过灰站看病的,前两天就跟我分开了。”
郭骁把手里那支削得很短的炭笔放下:“我还没问她在哪儿,你先把她撇清了。”
林野心里一跳。
这队长跟门口周望不一样。周望听见枪响,首先想着谁拿了枪;郭骁听别人讲话,好像专门盯着没讲出来的半句话。
“您要这么说,我只好认自己话多。”林野苦着脸,把右肘抬到桌边,“我是真怕。您看看,这胳膊本来就伤着,那帮人还拿着枪一路撵我。要不是灰站有人撑腰,我这条命今天就交代在南门外了。”
周望看向敷料,笔尖停了停。
那圈布本来缠得整齐,今天在废料场钻水泥沟时蹭松了几处,边缘透着灰色,确实狼狈。林野没编造伤势,只是把袖子往上一卷,让它看起来比平时更显眼。
“胳膊是他们打的?”郭骁问。
“这倒不是。”林野反应极快,“我逃他们的时候摔过,后来又擦到石头。这事不能算他们动的手,可要不是他们追,我犯得着拿胳膊去蹭水泥吗?”
郭骁盯了他两眼,居然点了点头:“算你还知道分辨。继续。”
林野便开始讲。
他讲自己怎样在旧路边遇见过一个被人追赶的女医师,怎样看见那几名外乡人拿钱打听,还想进工人的住处翻东西。他讲夜里对方驾驶皮卡追人,枪声擦过耳边,连一辆破摩托都不肯放过;讲到今天在废料场,几个人把车从断墙里翻出来,试图强行弄走。
这些事大部分是真的。
不过真事也有很多种讲法。
譬如他明明是看见搬车有空隙,自己决定冲出去;说到这里,就变成“我想着那车再不拿回来,连卖粮换口饭的活计也没法做,只好冒险开走”。他对夜里躲过枪的那段印象尤其深刻,便把那几声响描摹得更吓人,说话时还适时停下来喝口水,像喉咙至今被火药烟熏得疼。
周望写着写着,忍不住抬头:“他们还往你车上开枪?”
“要不您看我这副德行,是我自己爱钻破墙玩?”林野一脸委屈,“一辆旧摩托,脚踏都摔歪了。车不值几条人命吧?偏偏他们非要人、要车,连附近有人运粮都不管。这样的人今天追我,明天指不定追谁。”
他说完这句,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朝郭骁拱了拱手:“当然,灰站治安好,才没让他们得逞。”
郭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接这句奉承。
“你说他们追一个女医师。追的是人,还是她带着的东西?”
林野笑容一僵。
“您连这个都打听到了?”
“外头贴过悬赏。找的是带灰色箱子的年轻女人。”郭骁把目光压在他脸上,“你跟她一起走过,为什么?”
“认识呗。她早些年替我看过伤。”林野这句话说得轻些,“人家给我治过病,总不能看她让人欺负了,眼睛一闭就走。至于那箱子里装什么——队长,病人去看医师,也不会挨个问她药瓶里是什么。”
郭骁没追问医箱的内容,反而看了看那只伤肘。林野知道自己说中了事实的一部分,却也知道这位队长未必信自己只凭一份旧情就肯冒险。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守卫把写满字的窄纸送进来,说是灰皮卡俘虏的初步口供。郭骁扫了几眼,脸色没有变化,只把纸递给周望。
“有两件事倒能对上。”他对林野说,“他们在灰站没有办协查手续。前天夜里,有人拿钱要求搜货场,守卫没放行。今天他们持枪闯进南门外的警戒路段,第一次警告不停车,第二次有人从车斗举枪指向守备区。我们的哨兵开火,击中了那个人。”
林野缓缓吐出一口气。刚才他亲眼看见枪手倒下,现在终于听到完整的前半段。
“那另外两个……”
“活着,扣下了。”郭骁回答得简短,“一个开车,一个随车。长枪手死了。枪和皮卡封存,归站里查验。你别想打它们的主意。”
林野立即摆手:“瞧您说的,我这么胆小的人,哪敢碰枪。”
郭骁的眼神在他腰间的工具刀上停了一下。林野赶紧补充:“这个是开铁皮的。要不您看,刀刃还有锈。”
周望低头咳了一声,像在掩饰笑意。
“别油嘴。”郭骁敲敲桌面,“他们不是真的为一辆车来的。这几个人背后还有人出钱,要那个女人和灰箱。我不知道雇主是谁,他们自己说只认中间给报酬的人。信不信,还要另查。”
林野胸口那点高兴慢慢压了下去。
灰皮卡被扣,眼前这几个枪手是完了。可阮青禾招来的麻烦未必真的结束。她抱着那只灰箱时的谨慎、夜里连睡觉都不愿放远的架势,再次浮现在他脑子里。
郭骁见他沉默,问道:“想起来什么没有?”
“想起来这事真不是我一个拾荒人担得起的。”林野抬眼,“队长,您说得对。他们要找谁,就去办手续。谁要把咱们灰站当成自家院子,抄着枪来拿人,我都替您不值。”
“咱们灰站?”郭骁终于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现在知道自己是灰站的人了?”
“我卖铜在这儿卖,买粮在这儿买,吃碗粥还得看摊主脸色。”林野说,“哪天真出了事,别处谁认我?”
这回郭骁没有立即反驳。他把记录往自己面前挪,逐条核对时间地点,又问林野车辆在哪里藏了两天、为何单独去取、有没有同行者。林野能说清废料场与旧便道,却把阮青禾后来去了哪里说成“不清楚”;对自己藏身所,更是一个字不提。
他没有编出什么英雄传奇。真实经过已经够吓人,添进去的那些怨愤、委屈和被欺负的穷相,才是他精心挑好的调料。
最后,郭骁搁下笔:“你没证据说服我,那姑娘如今在哪儿。这件事先记着。你自己的话也记在这里,以后查出矛盾,我还会找你。”
林野松了一口气,又没敢表现得太明显。
“该配合的,我一定配合。”他想了想,趁势又加了一句,“不过队长,外乡人砸坏了我的活路,今晚我连个安生觉都睡不了。您看这摩托,总该让我骑回去吧?”
郭骁把纸推给他,让他按印:“车主不在,你说是借用,先按证人携带的争议车辆登记。我们只核一下车架位置和外观,不扣你的车;但以后失主有异议,得由你负责解释。明天白天凭登记回执走,别趁夜摸出城。守门人不认识你的车。”
林野连连答应。
出值班室时,天已经黑透。街角粥摊的火光映在水洼里,门外有两个没找到工的搬运工蹲着分一块硬饼。林野站在门槛上,摸到衣袋里那只没露馅的钱袋,突然觉得肚子饿得特别厉害。
周望把登记回执交给他:“站里的铺位自己找。你明天要走,拿它来放车。郭队长能让你走,不代表他信了你所有话。”
林野把纸夹进内袋,真诚地说:“替我谢谢郭队长。也谢你。没有你们,今天我哪还有命跟人扯这些。”
这回他没有抖机灵。
周望看了眼外面:“你那胳膊,先找人处理一下。别等发炎才后悔。”
林野应了一声,步子却不由自主加快。他不会去镇里的诊疗点花一笔冤枉钱;那间地下小窝里,还有个比许多诊疗点都靠得住的医师,只是现在恐怕已经等急了。
他抬头望向灰站围护墙外漆黑的荒地。白天还不敢停的摩托,如今安安稳稳拴在南门棚里,可外面连一盏能认路的灯都没有。
今晚回不去了。
想到那姑娘一个人守着地下门,林野好不容易挣来的轻松,忽然又沉下去一截。